這節課,俞先生並沒有人讓蘇亦起來回答問題。
而是他講蘇亦聽。
唯一的互動就是問他一些簡單的問題。
蘇亦也不需要站起來長篇大論的說,知道就說知道,不知道就說不知道。
這是蘇亦喜歡的節奏。
啥都不用乾,單純的聽講,就很美好。
不過快下課的時候,俞先生也給眾人推薦一些論文。
比如:《洛陽澗濱東周城址發掘報告》,《考古學報》1959.2
駒淨和愛.邯鄲:《戰國時代趙都城址的發掘》.東京:東亞考古學會,1954.
北大、河北文化局邯鄲考古發掘隊《1957年邯鄲發掘簡報考古》.考古,1959(10).
《河北易縣燕下都故城勘察和試探》,《考古學報》1965.1
《臨淄齊國故城勘探紀要》,《文物》1972.5;
……
發掘簡報不算太多。
因為建國以後,關於戰國的都城城址發現的並不多。
日後,也會陸續發掘當中。
不過那都是八十年代以後了。
這些論文,蘇亦有些看過,大部分的都是沒看過。
比如《洛陽澗濱東周城址發掘報告》,蘇亦是看過的。
要研究洛陽東周王城,這份報告是沒法忽略的。報告後面的附錄上還有夏鼐先生的批語。
這篇論文,早在之前,蘇亦到粵博實習,楊式挺先生跟他分享當年到洛陽參加考古所的培訓班經過的時候,蘇亦就已經翻閱。
再次看到俞先生把他列出來,蘇亦有些感慨,學業上的每一個積累,在未來都會給自己一個良好的回饋。
此外,就是燕下都遺址。61年的時候還被國務院列為第一批國保單位。
燕下都是戰國中晚期燕國都城。1949年之前有過調查及小規模發掘。新中國成立後,1957年首次考古調查,之後一系列勘察發掘相繼展開。
《河北易縣燕下都故城勘察和試探》,這份報告早在1965就在《考古學報》發表,這也是研究燕下都故城必讀發掘簡報。
此外,還有中山靈壽城。位於平山縣三汲鄉。公元前380年前後中山桓公始建,公元前296年滅於趙。考古工作始於20世紀70年代,之後陸續展開。
說到河北,大家都習慣性說燕趙之地。
提到燕下都遺址,肯定少不了趙邯鄲故城。
公元前386年趙敬侯遷都邯鄲,迄公元前228年為秦所滅。考古工作始於1940年日本人對趙王城的勘察發掘。
20世紀50年代後期,河北文物局文物工作隊對邯鄲故城進行初步調查與勘探,不過這部分給調查報告——《趙都邯鄲故城調查報告》,知道84年才在《考古學集刊》發表。
嚴重滯後。
到了70年代初發現大北城,這部分報告也是八十年代整理出來,所以俞先生只是簡單提及,並沒有列出發掘報告。
不過趙邯鄲故城大量的成果還是80年以後發掘整理出來的。
這些文章裡面,唯一跟北大有關系的,就是北大、河北文化局邯鄲考古發掘隊的《1957年邯鄲發掘簡報》,這是北大考古培訓班跟邯鄲考古發掘隊聯合發掘的墓葬報告。
裡面主要講述邯鄲百家村的戰國墓葬,
這些墓葬之中,少數較大墓葬有封土、殉人和車馬坑,隨葬銅器、陶禮器等。 可以給同學們認識戰國墓葬提供一些重要的資料,算是提前了解,因為戰國墓葬相關課程要放在後面才講述。
發掘報告什麽的,對78級的本科生來說,太過難讀。
對於蘇亦來說,也有難度,畢竟他前世不研究商周考古,對春秋戰國部分的內容也局限於了解,再深入,就不知道了。
但要說太難,看不懂,也不算。
畢竟,他也算是兩世為人,也接受過完整的考古學訓練。
不過這部分文獻報告,蘇亦也只能先列出來,後期慢慢看。
眼前需要看的東西太多了。
需要排一個優先順序。
如果說以上這些文獻只是有些難度的話,那麽《戰國時代趙都城址的發掘》這本發掘報告就讓眾人蒙圈了。
因為這是日本學者駒淨和愛寫的。
台下的同學們,看到這分發掘報告亂入,都有些蒙圈。
這裡面就是涉及到一個前面說過,40年代日本人曾對趙邯鄲故城進行發掘。
這些發掘成果就放在這份報告裡面。
三十四年代,國內大部分的遺址都是日本人在發掘,趙邯鄲故城就是其中之一。
跟宿先生一樣,俞先生的日文也很好,不過兩人學習日文的動因是不一樣的,宿先生是在日佔區上學,後來又讀偽北大,日文不學都不行。
而俞先生則屬於愛好。
因為俞先生一開始在北大讀的是博物館專修科。
讀博物館專修科,自然而然,一天到晚都研究博物館。研究博物館,要研究啥?
光研究陳列這些東西是沒有必要,因為這些玩意,來來回回就這點東西,研究不出啥東西,重點依舊是放在陳列的內容上,而不是陳列形式。
所以,早些年,北大博物館專修科的學生都讀了不少的書,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俞先生。當年,有一個開架的閱覽室,日文書籍全部都放在那裡,這些書都被俞先生讀完了。
這就很恐怖了。
讀完這些,懂多少東西,就可想而知。
當許婉韻跟他說這個故事的時候,蘇亦都感慨不已。
估計俞先生喜歡讀世界名著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也正是如此,俞先生的懂東西非常多,瓷器、刺繡、剔紅這些都懂,這也是為什麽在研究楚文化的時候,俞先生能從漆器工藝等方面著手的基本原因之一。
跟宿先生一樣,俞先生也鼓勵大家學點外語。
有條件的話,可以讀一些日文文獻。
這一次,下課以後,蘇亦終於不需要被一幫子學生圍住了。
因為他今天,不需要講述什麽內容。
今天他不是分享者,而是跟大家一樣都是一個傾聽者。
所以也沒有什麽人纏著他問問題。
倒是,王訊跟張新兩個家夥喜歡跟在他的身邊,看著下課以後,俞先生站在教室外面朝著他招了招手。
蘇亦就對著張新跟王訊倆人說,“俞老師叫我,你們幫收拾一下書,謝謝啊。”
“沒有問題。”
“小師兄,你放心去吧。”
最後一句話,不用想都是王訊這逗逼說的。
到了門口,俞先生便說,“咱們一邊走邊聊。”
蘇亦點了點頭,跟在俞先生的身後,十分老實。
俞先生隻好放慢腳步,笑,“你這是幹什麽,又不是犯錯的學生,低走頭走在後面幹什麽?”
蘇亦不好意思笑,“走神了,我在想俞老師你有什麽事情找我,又不好意思問。”
俞先生笑得更歡,“其實,沒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就是聊聊,主要是想知道你這段時間都在看什麽,對什麽問題感興趣?”
這樣的問題,確實是閑聊了。
蘇亦說,“因為要研究佛教考古,所以,這段時間把大量的時間放在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這本書上。”
俞先生不意外蘇亦的回答,他說,“抗戰期間,此書與陳寅格的《唐代政治史述論稿》同獲民國政府教育部學術研究評獎哲學類一等獎。”
說著,他由陷入回憶。
“我讀本科的時候,就很陳寅恪先生的《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唐代政治史述論稿》這兩本書,在這兩本書中,他反覆強調種族與文化問題是研究中古史最重要的關鍵。在民族融合與文化整合關系上,他提出“北朝胡漢之分,在文化而不在種族”的論點。這對研究中華民族融合史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
說完,俞先生問,“陳寅恪先生這兩本書都讀過嗎?”
蘇亦老實回答,“讀過,我這段時間在跟隨著周一良先生學習魏晉南北朝史,所以,陳先生的相關著作都在看。”
俞先生意外不已,最終感慨,“你願意跟周先生治史是好事,當然,周先生願意教你更是難得。周先生是有大學問的,曾經在美國留學,又曾經出訪過多個國家,極具國際視野。我之前還擔心你基礎打不牢固,還想著,有時間幫你夯實一下基礎,現在想來是多余的了。”
蘇亦連忙搖頭,“俞老師,你可不能這麽說,我還想多多跟您學習呢,蘇主任之前可是說您是咱們北大的天才,讓我有時間一定要好好跟你學習。”
俞先生又笑起來了,“說到天才,在咱們北大,誰又能比得上你啊,不過,少年成名,卻不能為盛名所累,不然,於己不益……”
蘇亦鄭重地點頭,“嗯,俞老師,不會的!”
俞先生點了點頭,“蘇先生對你也很關注,不過他的事務比較忙,就交代我對你多些關注,現在看來,對你關注還是少了,連你跟周先生學習的事情,都不掌握。”
蘇亦解釋,“主要是周先生不想受別人打擾。”
俞先生不深入,而是說,“周先生很快就要回講台了,你好好珍惜這段時光。”
分別的時候,俞先生又說,“以後有時間,可以跟同學們去我家做客,不止宿先生跟周先生,其他先生的家裡也可以多多走動,比如高銘先生,就一直盼著你去做客,可你小子倒好,這段時間,連個影子都沒有,這樣不好。”
這就尷尬了。
要論北大考古專業諸位師長之中,在複試的時候,誰表現得對他最感興趣,那肯定是高銘先生莫屬。
當初,在複試現場大部分都是高銘先生跟他互動。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考的是古文字學研究生。
其實不是。
高銘先生只是單純的對他感興趣。
要是高銘先生有招研究生資格的話,說不定也會跟蘇秉琦先生一樣,打算跟宿先生搶他。
結果,開學那麽久了。
跟戰國秦漢考古一樣,他一節古文字課都沒有去上。
這就真的很尷尬了。
俞先生倒是了解他,“知道你忙,高銘先生也對你沒有什麽要求,他甚至覺得你在古文字上的造詣都可以直接讀研究生了,上不上他的課都無所謂,畢竟,你未來研究的是佛教考古,你現階段掌握古文字基礎,已經足夠勝任你未來的研究了。所以,不一定在課堂上見面,去家裡做客也挺好。”
說完,俞先生也沒有繼續說什麽,而是指著身後的王訊跟張新倆人說,“去吧,同學們都等著你呢。”
俞先生離開。
蘇亦卻留在原地,若有所思。
就在蘇亦沉默的時間段,王訊張新倆人也抱著他的書走過來了。
王訊問,“小師兄,要幫你搬到宿舍嗎?”
蘇亦搖了搖頭,“不用,直接去食堂吧,不然,糖醋排骨都被搶完了。”
一聽到這話,這兩個家夥都流口水了。
蘇亦剛打算接過書,王訊這貨連忙搖頭,“不用,不用,小師兄,我幫你搬。我們也去食堂。”
張新啊了一聲,“我們不是要去中文系找方靈她們嗎?”
接過他剛說完,就被王訊撞了一下,“你記錯了。”
然後到了食堂,看著蘇亦點了糖醋排骨,這兩個家夥眼冒金光,口水直流的模樣,蘇亦就知道他們打著什麽想法了。
直接把飯盒推過去,“一起吃吧。”
王訊說,“不好吧?”
蘇亦望著他,“那算了!”
“小師兄, 別啊!”張新直接下筷子。
王訊也顧不上客氣了。
瞬間,蘇亦剛剛打過來的糖醋排骨就被消滅一大半,要不是不好意思,這倆貨都要把排骨給乾完了。
蘇亦也沒閑著,因為他也動筷子了,手慢則無。
看著桌上只剩下糖醋湯汁的餐盒,蘇亦也只能感慨,堂堂穿越者,淪落到跟別人搶肉吃的地步,也真是落魄了。
不過也沒法子。
誰讓年代不對呢。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的耳邊突然傳來一個嬌憨的聲音。
“蘇亦,你這個大騙子。”
啥玩意?
蘇亦下意識抬頭,發現竟然是熟人。
是那天在三角地因為寫燕園建築保護倡議書說想認識他的姑娘,沒有想到又在食堂撞見了。
而且,看這架勢,似乎是在堵著自己。
蘇亦立即收起飯盒,然後深情的朗誦,“同學,我如果愛你——絕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就在對方一臉錯愕不已的時候,蘇亦突然問,“同學,你知道這首詩叫什麽名字嗎?”
沒等對方回答。
蘇亦自問自答,“你要是不知道的話,可以問我們王訊同學,他知道。”
說著,還沒等對方反應過來,蘇亦就率先離開食堂。
留下一臉懵逼的姑娘,還有目瞪口呆的張新跟王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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