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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北大學考古》第一百零三章:王永興先生想要我當助教
“我在北大學考古 ()”

遺憾的是,蘇亦最終還是沒能把國內到海外抄錄敦煌文書這些學者的故事講述完畢。

因為下課的時間就響起來了。

上台之前,他覺得一節課45分鍾足夠他發揮了。然而,等著他真正站在台上給同學們講述這些學術史的時候,花的時間比他預想的還要多,因為台下的學生不斷地在提問,蘇亦的節奏一度被打斷,最終造成的結果就是拖堂。

他甚至來不及講述藏學家於道泉跟敦煌文書的故事。

不過於道泉跟之前提到的學者不太一樣,他並沒有抄錄敦煌文書,而是把一部關於敦煌文書專著《敦煌本吐蕃歷史文書》帶回國。

不過有意思的是,蘇亦的這節分享課,還是學生主動拖堂,強烈要求蘇亦繼續講述。因為這是中午最後一節課,大家都不願意離開課堂。

最終還是王永興出面製止,“同學們不要著急,你們的小師兄未來還會在我的課堂上出現,有的是時間給你們講述這段歷史。所以,都散了吧,都中午了,大家都該餓了,再晚了,估計食堂連饅頭都沒有了。”

蘇亦也說,“大家感興趣的話,以後咱們再交流,王老師說的對,咱們不急一時,未來機會多多。”

得到肯定的答覆,大家還依依不舍地散去。

然而,也不是每一個人都願意散去,很快,就有把王永興給圍住了。

新學期的第一堂課,尤其是敦煌學這種熱門課程,同學們心中的疑惑太多,因為王永興給他們開啟了一扇探索敦煌學的知識大門,這裡面的每一個知識點,都可以引發同學們的美好遐想。

讓蘇亦意外的是,不僅有人圍住王永興提問,他也被人圍住了。

而且還是以女生為主,他還沒走出階梯教室就被四五個女生圍住了。

其中,還有蘇亦的熟人。

“黃鶯歌,你怎麽在這裡啊?”

沒有錯,77級的黃鶯歌也在現場。

黃鶯歌說,“小師兄,你怎麽能這樣啊,你進門的時候,我跟你打招呼呢,結果,一轉眼就把我給忘記了。”

蘇亦說,“我忘了誰也沒忘不了學姐你啊,我是問,你不去吃飯,跟同學們圍著我幹什麽。”其實,他來上課的時候,還真注意到這姑娘給他打招呼。因為,從他剛進入教室開始就不斷地有學生喊他小師兄,蘇亦光顧著點頭就夠累,哪裡還能把注意力分散到每一個人身上,但對著女生的面,這些話肯定是不能說的。

黃鶯歌也被他的反問,分散了注意力,“當然,是有問題要問小師兄你了。”

“啥問題?”

“小師兄,你之前在課堂上不是給我們推薦胡適先生關於禪宗史的文章嗎?我們想知道具體文章題目,這樣去借閱的時候,也方便一些。”

蘇亦恍然,“對於胡適禪宗史的文獻資料而言,胡適先生原本想撰寫一本《中國禪宗史》,但最終沒有完成。胡適的禪宗史研究,大多集中於其諸多禪學著述及演講,也有少部分散見於其他著作中。”

胡適為什麽沒寫成禪宗史,主要是跟他身份太多太過忙碌專注學術時間少有關。

想了想,蘇亦就說,“我給你們列一個論文目錄吧。”

說著,抽出草稿紙就當場給黃鶯歌列論文目錄。

其主要著述及演講有:《禪宗史草稿》(1924-1929年)

《從譯本裡研究佛教的禪法》(1925年)

《海外讀書雜記》(1927年)

《菩提達摩考》(1927年)

……

《菏澤大師神會傳》(1930年)

《楞伽師資記——序》(1931年)

《禪宗在中國的發展》(1932年)

《中國中古思想小史》(1932年)第八章之後的內容,

《壇經考之二·跋日本京都崛川興聖寺藏北宋惠昕本壇經影印本》(1934年)

《中國禪學的發展》(1934年),《楞伽宗考》(1935年)

《朱子論禪家的方法》(1952年),《六祖壇經原作檀經考》(以後又改正次此說,1952年)

《禪宗史的一個新看法》(1953年)

《禪宗在中國:它的歷史和方法》(1953年)

《新校訂的敦煌寫本神會和尚遺著兩種》(1958年)

《宋高僧傳裡的唐洛京菏澤寺神會傳》(1958年)

《呼籲系統地調查多年散失在日本的唐代早期禪宗史料》(1960年),《中國禪學的起來》,《中國禪宗的來歷》等等。

……

還別說,不寫不知道一寫嚇一跳,發現胡適對於禪宗的文章還真挺多的。

從這些文章寫成的年代看來,就知道胡適生前的那些年一直都沒有放棄對禪宗史的研究。

甚至,到了晚年,研究的范圍也越發寬泛了。

當蘇亦寫了密密麻麻的一章草稿紙,遞給黃鶯歌的時候,這姑娘第一聲驚歎竟然是,“小師兄字寫的真漂亮!”

蘇亦忍不住翻白眼,“我寫了那麽多著作文章,你就隻關注字?”

這姑娘才笑,“當然,還有小師兄的閱讀量,也太驚人了。”

旁邊也有女生說,“對啊,不僅閱讀量驚人,記憶力還真好,那麽多文章都記住。”

“小師兄就是小師兄,太厲害了。”又有女生發出誇讚之聲。

蘇亦擺手,“行了,別捧我了,要沒事,都散了吧。”

這個時候,黃鶯歌終於問道問題的核心了,“這些文章也太多了,我們該怎麽閱讀啊?”

蘇亦說,“胡適關於禪宗史研究的著述雖多,卻頗為零散,且多有重合部分,前後期文章的基本觀點並無太大差異。其中提出的諸多觀點,雖然飽受爭議,但是確有極高的學術意義,他的《中國禪宗史》沒能完稿,還挺可惜的。要能像《中國哲學史》那樣完成《中國禪宗史》,那對咱們這些後輩研究相關的歷史,就友好很多了。”

要是胡適真弄出來一本《中國禪宗史》,蘇亦直接推著書就行了,那麽還需要廢那麽多口舌。

“胡適禪宗史研究中最為重要的貢獻也是對《神會遺集》的整理,隨後撰寫完成的《菏澤大師神會傳》是其禪宗史研究最為重要的文章,是其禪宗史研究的分水嶺。圍繞神會,胡適展開了他的禪宗史研究。”

例如,胡適的《楞伽宗考》還有他其他一些關於楞伽宗研究文章,都很詳盡的論述了楞伽宗的發展歷程,如果你們對楞伽宗的歷史感興趣,他的文章就是必讀的。甚至,胡適先生首度把楞伽宗與慧能禪宗放在一起做比較,然後論述它們之間的關系。胡適研究楞伽宗,只是他研究中國禪學發展的一部分,而且,他之所以研究楞伽宗就是拿來跟慧能一系作對比,以此襯托慧能、神會頓悟禪法的顛覆性。

按照胡適的觀點,從楞伽宗發展至中國禪宗,神會是一個關鍵人物,“神會北伐”更是有力衝擊了楞伽宗一系的正統地位。又例如,胡適的兩篇《壇經考》,最為核心的觀點,也是爭議最大的觀點,便是他認為神會或菏澤一系才是《壇經》的真正作者。可見,我們甚至可以說胡適的早期禪宗史研究,只是神會研究而已。

說了一通之後,蘇亦望著周邊的幾位姑娘,“至於神會是誰你們知道吧?”

讓他哭笑不得是,在場五個女生之中,竟然有四個在搖頭,剩下的黃鶯歌沒有反應,不知道她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敢情剛才那麽多,都白說了啊。

好在蘇亦也不在意,他換了一個說法,“那麽顏真卿你們總該知道吧?”

眾女點頭。

蘇亦才說,“神會是一個和尚,這點毋容置疑,跟顏真卿一樣,都是同一個時代的人,而且,他倆都算是安史之亂的有功之臣,至於如何有功,你們去了解相關的史料就知道。嗯,至於慧能,那就是神會的老師了,慧能被稱為禪宗六祖,神會也是禪宗七祖了。順便跟大家說個題外話,慧能出家剃度的地方就是我們廣州的光孝寺,而光孝寺以前就是廣東博物館所在地,恰好,我就在粵博實習一段時間,還去過光孝寺,所以對慧能的故事比較了解,神會的故事嘛,那麽去看胡適先生了解地更加詳細。”

想了想,他又說,“胡適的諸篇文章,從其核心問題來說,主要圍繞著神會展開的。胡適對於傳統禪宗僧錄感到疑惑與不滿,並對神會產生濃厚興趣。他在英法地閱讀敦煌文獻,除了一些早期禪宗文獻外,其關注點主要聚焦在神會。神會文獻的發現,對於胡適來說是如獲至寶。”

之前在課堂上蘇亦就跟大家提到胡適也曾經在海外抄錄敦煌文獻,其中,最為重點的就是與神會相關的文獻。

可以說,胡適在研究早期禪宗史過程中,敦煌文獻是其最為重

要的一手資料。

蘇亦想了想,繼續說,“所以說敦煌文獻的重要性,超乎大家的想象,諸位要是對敦煌學感興趣的話,這是一門值得花費一生去研究的學科。未來的一個學期,我與大家一起跟隨王永興老師學習這門國際顯學。”

說著,蘇亦就率先走出教室,因為王永興已經回答完畢其他同學的問題,正站在教室外等他,顯然是有話要對他說。

告別我教室內的學生,蘇亦跟隨著王永興走出文史樓。

“你跟回一趟健齋,我給你一些書籍。”

跟其他北大老師一樣,王永興對學生關愛的方式也是贈書。

而他口中的健齋則是他在北大的住處。

北大有一個有名的建築群——“德才均備體健全”齋。它們坐落未名湖備案,是一組由七個宅院組成的仿明清式古典建築群落。

其中,“德才均備”四齋原為燕大的男生宿舍,跟原來的靜園六院是女生宿舍剛好對應。

只不過相比較作為燕大女生宿舍的靜園六院,“德才均備”四齋的建築及其所夾庭院的設計風格都更為雄渾有力,開闊豪放,完全就是對照著男生的性格特點來設計的。

除此之外,體齋跟健齋則是一大一小、相互依連,最開始的時候,是作為燕大年輕單身教職工的宿舍使用的。

體齋是一座小巧精致的兩層八角亭式建築,而健齋就大了很多,用高大雄輝來形容也不為過,這倆齋都有回廊跟台階相連在一起。

剩下的就是全齋了。

全齋跟靜園三、六園一樣都是52年,北大搬入燕園之後,才建成的。

全齋一開始是作為當時的男教師宿舍使用,而且,全齋還是七齋之中唯一的封閉式平方大院,分為南北兩排。起初共有40余間平房,每間可住一戶人家。

後世,這七齋的功能跟78年完全不一樣,比如,“德才均備”齋直接作為院系科研辦公使用,而,體齋跟健齋則在北大百年校慶的時候,修繕一新,然後用來作為國際訪問學者公寓使用。而全齋,直接重建,最後成為北大國際數學研究中心的科研場所(韋神曾在此讀博士後)。

不過此刻的,全齋、健齋都是教職工宿舍。

不止王永興住健齋,就連考古專業的蘇秉琦先生也都住過健齋。只不過,現在跟宿白先生他們一樣都已經搬入朗潤園而已。

只不過,王永興先生的住宿,比蘇亦想象之中的還要惡劣罷了。

因為此刻的他,竟然住在健齋的一間據說由廁所改建的宿舍裡。

蘇亦進入裡面的時候,總感覺這間宿舍的結構有些不對勁,好在王先生也不在意,“在北大,有棲身之處,又能做學問,還可以教書育人,足夠了。其他的,所求不多。”

老先生都這樣說了。

蘇亦還能說啥。

甚至,對於這位先生家庭狀況,蘇亦都不敢打聽,因為,據他所知,九十年代的時候,八十歲的老先生突然跟二十九歲的學生結婚了。

蘇亦他當初在北大蹭課,大家討論到北大古史中心,說到這位老先生的時候,就忍不住提到社科院歷史所的李老師。

這個年代,太過於特殊。誰也不知道一段時光是老先生的忌諱,蘇亦關於對方的交談也只是局限於學術,不涉及到生活。

然而,就在蘇亦以為對方會把其他一些關於敦煌學的書籍贈給他的時候,這位先生卻直接把陳寅恪著作遞給他。

王永興說,“這部《唐代政治史述論稿》是40年代出本的陳先生的著作,你可以翻看一下,雖然你不研究史學,但多學習一下終究沒有錯的。畢竟,在課堂上,我覺得你對陳先生的生平挺感興趣的。想要深入研究學術史,就必須要深入了解每一個先生的作品思想。我前兩天去燕東園跟太初兄聊起你,說你不僅佛教以及魏晉南北朝方面史學作品比較感興趣,這樣的話,你可以深入閱讀一下陳先生的作品。”

他口中的太初兄就是周一良先生,看來他們之間的來往,比蘇亦想象中的還要密切。

想想也對,後世北大歷史系最引以為傲的中古史也是由陳先生的學生周一良、王永興兩位先生開創,算是有學統傳承,再加上陳先生在學術界本身的重要地位,北大就對陳寅恪先生的相關著作特別重視。

重視到啥程度呢?

要是想考北大歷史系的研究生,要是不讀的陳寅恪先生的著作,那剩下的一個選擇就是換學校。

這種情況下,這位先生的關系肯定比外界所猜測的還要親密。

王永興不知道蘇亦的想法,說著,又把一本書遞給蘇亦,“這是陳先生的論文集《金明館叢稿》,已經完稿多年,卻一直能出版,這書本來六十年代就由中華書局出版,結果,被耽擱了。這是我裝訂的手抄版以及各種摘錄,裡面收錄了不少關於陳先生利用敦煌資料補史、證史、大多數敦煌學論文。”

說完,王永興又說,“太初兄說你近日在讀《大唐西域記》,這樣的話,你可以讀一下陳先生的《西遊記玄奘弟子故事之演變》。”

“對於玄奘三弟子故事來說,孫悟空大鬧天宮的故事是受印度故事中的頂升王升天因緣和工巧猿造橋渡海,兩個故事合並而成;豬八戒高老莊招親故事則是由大豬救沙門大神即牛臥苾芻演化而來,這一故事被人加以混淆,將牛臥指為豬精並由此形成我們如今看到的故事;沙和尚故事的起源是源於《慈恩法師傳》卷一記載,僅就一故事演化而來。文章很直觀的說明印度故事不僅對我國佛經有影響,還對我國的小說故事有影響。”

“陳先生的這片文章,比你觀看的

《西域記》有趣多了,你閑暇之余,可以看看解解悶。”

啥啊。

陳寅恪先生的文章,都成為飯後解悶的讀物了。

怎麽可能。

誰不知道陳寅恪是出名了考究黨,每一篇文章之中對於文獻的引用,比他的導數宿白先生隻多不少,沒一定的文獻功底,根本就讀不懂他的文章。

不過相比較枯燥無味的《大唐西域記》來說,陳先生的文章趣味性確實更多一些,但,對於蘇亦來說,依舊不容易。

好在,王永興對他也不苛求什麽,只是讓他泛讀而非精度。

贈書完畢,王永興又說,“其實,早在敦煌學概念提出之前,陳先生就與西方漢學家多有交流。他與以敦煌文書起家的伯希和建立了學術聯系。不過,陳先生初謁伯希和應在1913-1914年間,1920年代留學德國之時也曾有學術交流。1932年和1935年伯希和兩度來華,陳先生都與之晤談。甚至,1938年的時候,還是伯希和推薦陳先生到牛津大學擔任漢學教授之職,所以陳先生應該是國內最早一批關注敦煌學的學者之一,你對敦煌學感興趣的話,陳寅恪還有陳垣兩位先生的著作,你都是要讀的。”

話雖如此,但對於敦煌學的研究,陳寅恪先生肯定是不如陳垣先生。

但王永興一生都在推廣陳門學說,陳寅恪先生的學問在他的心目中肯定是無人能及。

“至於陳垣先生,我就不贅述了,你們都是新會人,你比我應該更了解才對,嗯,劉乃和先生的課,你去聽了嗎?她是陳垣先生弟子,也是助手,深得陳垣先生的真傳。而且,對於書法美術,你又家學淵博,應該比我更能知道劉乃和先生的書法造詣。”

得,光從這短話裡面,蘇亦就知道王永興已經對他的情況掌握個八七九不離十了。

所以,等他快離開的時候,王永興說,“我這邊還缺一個助手,所以我想讓你給我當敦煌學的助教,不知道你的意下如何。”

這一下子,蘇亦就有些為難了,“王先生,我恐怕不能勝任。說實話,我對敦煌學研究的不多,研究這些,更多還是為了佛教考古服務,都是從考古學的角度出發的,在敦煌文書方面,我所涉略的並不多。”

他說的是實話,讓他去講講學術史,忽悠一下一些新生,他信心十足,但真讓他去研究這些敦煌文書,像胡適、陳寅恪、陳垣他們這些前輩一樣花極大的精力去考釋這些經卷文書,蘇亦是做不到的。

或者說,他也不願意去做。

然而,王永興似乎不意外他的回答,“你不要急著拒絕我,你今天在課堂上的表現就很好,說實話,在咱們北大或者說全國范圍內,年輕一輩的學者,是沒有研究敦煌學的。所以出現了很嚴重的斷代,你願意去了解這些,已經走在很多同齡人的前面了。”

說到這裡王永興就笑了,“什麽同齡人,你的同齡人現在還在讀初中呢。反正你已經領先同時代的青年人很多了,而且,你並非沒有基礎,你對中古史了解,也熟悉佛教史,還讀過不少的文獻,我聽恭三先生說,你熟讀二十四史,甚至太初兄也說你讀過《四朝高僧傳》,還讀過他的博士論文。甚至,我剛才聽你對胡適先生的著作也深入研究,能夠在那麽短的時間內寫出那麽多胡適先生關於禪宗史論文目錄,可想而知,你在這個方面的功底,已經不弱於咱們北大的中青代講師了。所以,我想讓你當的助教並不是一時興起,而是跟太初兄商議過後的決定。”

聽完這話,蘇亦恍然。

難怪王永興會在課堂上突然點他起來上課,敢情是早就存在這個念頭了。

自己被這樣的大佬這樣安排,是不是太過於榮幸了?

說實話,蘇亦內心裡面也不拒絕去給王永興當助教,但唯一擔心的就是自己導師宿白先生。

之前,他講蒙滿回藏鮮之學的時候,就被宿白先生訓了一通,還說他竟然像學陳垣先生,還不拜入鄧廣銘先生門下治史。

現在,不聲不響,就答應成為王永興助教的提議。

估計,他會被逐出師門的。

所以,蘇亦最終還是沒有答應下來,“要不,王先生,我回去跟馬師兄商議一下如何?”

王永興聽到這話,哈哈大笑,“你這個小鬼頭,回去吧,到時候,我也會跟季庚先生商議的,別擔心,我這裡孤家寡人,就不留你吃飯了。趕緊到食堂,不然饅頭都沒了。”

饅頭都沒了,這話,蘇亦還跟黃鶯歌她們說的,沒有想到這個時候,被換回來了。

既然老先生要送客了。

蘇亦也就不久留了,拿著對方贈送他的書籍以及手稿離開健齋。

他趕到食堂的時候,饅頭確實沒有了。好在,蘇亦也不是北方人,饅頭重來不是他一日三餐的必需品。甚至,面食對於他來說,偶爾吃還行,要是天天面食饅頭,他的日子也難過。

他一個廣東人,最後的還是米飯,當然,要是有腸粉就更好了。

這年頭,在食堂吃飯限制太多,吃飯要提前購買飯票。而飯票則分為四種,買菜或副食的叫菜票,買主食的包括面票(買面食)、米票(買米飯)和糧票(買粗糧)。

更加坑爹的是三種主食飯票,每月購買總額的上限為36斤,這是當時國家對成年男性的糧食供應標準。

一個月36斤啊,能吃個啥。不過主食票不夠,有錢就多買菜票即可。

購買主食飯票也要交一些錢,面票每斤2角、米票每斤1角6分,糧票每斤1角3分。

不過,飯票肯定不是論斤來買,基本上都是按照兩來算,這樣,拿一張面票就可以買到一個饅頭,一張米票買二兩米飯,一張糧票買兩杓玉米面粥。

這種情況下,就算是蘇亦也沒法使勁造。他雖然沒有工資,但,說實話,他也不太缺錢。老爺子的工資,爸媽的工資,再加上,小叔時不時接濟他一些生活費,讓蘇亦沒有太大的後顧之憂,也讓他有更多的精力放在學習上,而非生活的瑣事之中。

而且,現在改革開放都沒開始,就他這個年紀,想要在這個年代,乾點啥東西都不太方便。有這些精力還不如多讀幾本書。

對於生活費,蘇亦夠用,但要說多奢侈也不見得,他現在也只是能夠解決一下溫飽問題。這溫飽是填飽肚子,偶爾也會打些牙祭。

比如,如果來得早的話,蘇亦也會花三角錢給自己點一份紅燒排骨。奈何,今天來晚了,紅燒排骨沒有了,這年頭,紅燒排骨是稀罕物,大家都喜歡,因為供應量少,雖然大家都沒錢,但每一個熬著一周然後硬著頭皮下來也是可以點一份紅燒排骨的。這樣一來,要不趕緊殺到食堂,別說紅燒排骨,就連蘑菇燉肉都沒有。

反正,這年頭,來晚了,食堂可以吃的東西並不多了。

望著空空如也的窗口,蘇亦一聲歎息,隻好點一份白菜粉條,配上二兩飯,對付過一個中午吧。

結果他剛把飯盒端起來找餐桌,就看到前面的位置有人朝他招手。

“這裡!”是許婉韻。

這姑娘也落單了。

蘇亦走過去,“許婉韻,怎麽那麽晚才過來吃飯啊?”

許婉韻說,“別提了,之前宿先生不是給我開書單,然後讓我寫讀書報告嗎?這幾天都泡在圖書館。要不是肚子餓,都忘了過來吃飯了。”

說著,看著蘇亦的粉盒,這姑娘皺起眉頭,“你怎麽吃那麽少啊?”

蘇亦說,“葷菜沒了。”

許婉韻把自己飯盒推過來,“吃我的,我來的時候最後一份蘑菇燉肉給我點了,不過今天不太想吃肥肉,都留給你了,也算是你小子有口福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啊。”蘇亦伸出手就夾,這年頭,肥肉比瘦肉還稀罕,因為大家都缺油水,學生大多數不願意吃瘦肉,或者說肥肉更加劃算。

不夠油膩膩的肥肉對於女生來說,有時候確實難以下咽。

一口乾掉,蘇亦才說,“婉韻姐,我還有一些肉脯以及果脯,我一會給你送到宿舍去。”

許婉韻嬌笑,“小夥子可以啊,知道吃人嘴短,不過,你上一次送我的陳皮還有好多呢。”

蘇亦笑,“陳皮是泡水的,跟果脯又不衝突。我過來報道的時候我媽給我塞了不少香蕉乾、芒果乾以及桂圓,她擔心我在北大會餓壞了。”

許婉韻說,“這是母愛,你好好留著自己吃。”

蘇亦說,“就是太多了,吃不動,我現在聞著芒果乾的味道都有心理陰影了。”

他都這樣說了,許婉韻也沒有拒絕,而是把話題引到其他,“我聽說,你今天都在課堂上幫王永興教授上課了?”

蘇亦愕然,“你都知道了?”

許婉韻笑,“咱們北大歷史系就這麽大,剛才遇到一些本科學妹,她們都在套路你,我想不知道都難。”

既然聊到這話題,蘇亦也隱瞞,“王永興先生想讓我給他當助教。”

許婉韻恍然,“王老師還真會抓壯丁,你這個歷史系的寶貝疙瘩,終於被惦記上了。”說著,她問,“你沒答應吧?”

蘇亦搖頭,“不敢,宿先生不點頭,我哪敢亂答應啊。”

許婉韻認同,“不答應是對的,宿先生人很嚴厲,尤其是不願意學生分心太多,尤其是你,宿先生可是對你寄予厚望,所以,這事你還真要征求一下宿先生的意見。”

蘇亦點頭,“漆俠先生約我周末一起去拜訪宿先生,婉韻姐你一起吧。”

許婉韻說,“漆俠先生是鄧主任的首徒,宿先生又住鄧主任對面,他要拜訪宿主任是應該的。不過,你到時候就要去鄧主任家裡了,不然,太失禮節了。”

蘇亦說,“所以,我才想讓婉韻姐你陪著我啊,要論對北大諸位師長的了解,婉韻姐你無人能及。”

許婉韻白了他一眼,“敢情你這個臭小子打著注意呢。”

還在許婉韻也不拒絕,“正好,我的讀書報告也弄得差不多了,這幾天讀陳垣先生的佛教史文章,讀得我腦洞瓜都疼了。”

說著,許婉韻吐槽,“我說,你們新會人也真是的,幹嘛出那麽多人才啊。”

啥啊。

這完全就是無妄之災啊。

蘇亦同病相憐,“剛才從王先生宿舍離開,他也推薦我讀陳寅恪以及陳垣兩位先生的文章,甚至還讓我把陳寅恪的《西遊記玄奘弟子故事之演變》拿來當飯後讀物,我當時都快瘋了,這些老先生啊,一點都不體諒我這半吊子出身的娃的艱辛。”

許婉韻嬌笑不已,“你到時候要跟王老師學敦煌學,整理敦煌文書的話,你估計要瘋,反正這攤渾水,我是不碰的。”

這姑娘多少有些幸災樂禍。

蘇亦也感慨,”有時候啊,興趣太廣泛了,也不啥好事情。”

聽到他的話,許婉韻問,“好端端的,王老師怎麽會給你推薦這文章?”

蘇亦解釋,“前段時間,張光達老師我給推薦《大唐西域記》,我去借書的時候,就遇到周一良先生了,還跟他請教一些問題。然後,王先生去周先生家做客的時候,就聊起這事。所以,剛才我去王先生宿舍的時候,他就把這篇文章手抄版遞給我了。”

這話,卻讓許婉韻很是意外,“你見到周先生,就敢上前請教問題?膽子不小啊。”

蘇亦說,“周先生人挺好的。還讓我有時間就去燕東園拜訪他。”

許婉韻吃驚不已,“真的假的?”

蘇亦點頭,“真的。”

許婉韻沉默一會,“那你有時間就去吧,周先生的事情應該快要過去了。”

說著,她又說,“周先生的日語很好的,他的夫人鄧懿先生,是咱們國內著名的對外漢語教育家,她曾經師從語言學家趙元任,二戰期間在美國的大學裡教過中文。建國以後,也多次給前來國內的留學生上課,鄧懿先生性子溫和,不喜鬧,你到時候,可要注意了,不要大聲喧嘩。”

周一良的妻子是鄧懿,蘇亦不陌生,這位女先生的名頭,蘇亦也不是第一次聽說過,但她的性格,蘇亦卻是第一次聽別人說。

等他倆離開食堂的時候,許婉韻甚至還叮囑蘇亦,“你要抓緊時間了,不要讓周先生等太久了。”

這種情況下,蘇亦覺得拜訪燕東園周府,確實要早點提上日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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