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先目光閃爍片刻,手掌捏碎了瓷杯,沉聲道:“告訴阿爾斯冷,全軍猛攻北京城。必以石亨人頭祭我兄弟在天之靈。”
“太師……”野火小聲道。
“不用多言。我也會親臨前線。”也先抬起手掌不讓國師繼續說話。
瓦剌動員起中軍主力,朝猛攻德勝門。大明前營的兩道營壘毀於戰火,一時間德勝門前的戰場殺得昏天黑地血肉橫飛。
聽了李佑的報告後,路弈就心事重重,若野火營還有人潛伏,那到底是在哪裡?正因此,他之後的作戰就顯得猶豫不絕。突然數支流矢將營房點燃,一處彈藥庫瞬間爆炸,周圍那五十多人的神機營隊伍直接被火焰吞沒,路弈根本連出手救援的機會也沒有。這可是剛才立下赫赫戰功的精銳士卒啊!他只能跪在熊熊燃燒的烈焰前大聲嘶吼,腦海裡一片空白,李佑和唐九拚命將他拖出戰火。
瓦剌方面,也先和伯顏親自到陣前督戰,他們二人都曾想過北京之戰的慘烈,卻從未意識到自己的弟兄也會死在陣前。也先看著阿銀的目光帶著前所未有的冰冷,連帶對阿爾斯冷說話的態度也極為煩躁。
於是,阿爾斯冷明知繼續進攻,只會徒增傷亡,仍舊命令各條戰線進攻再進攻,明軍的前營再告失守。瓦剌騎軍在阿爾斯冷的親自帶領下,闖入中營如入無人之境。
石彪指揮火銃手平射敵軍,但阿爾斯冷有備而來並不後退,他左翼有博赫爾展開盾兵,右翼有薩都羅駕馭騎兵,陣型不斷變換。盡管瓦剌人死傷極大,但楚庫的盾兵畢竟是擋住了神機營的火器。薩都羅的騎兵飛快突入神機營陣地,大刀掃過人頭滾滾跌落,明軍前營傷亡慘重。
“精忠報國,就在今日!”石亨命士卒反衝鋒,帶領史奎、李佑等人,奮力衝向阿爾斯冷。
阿爾斯冷並不意氣用事,而是指揮兵馬層層疊疊的抵禦明軍的衝鋒。唐九試圖尋找阿爾斯冷的破綻,但始終無法找到合適的機會。石亨每每衝鋒之時,瓦剌人都會派出猛將希力德格來牽製他。同樣用一柄長刀的希力德格力大無窮刀法詭異。盡管他隻對付石亨其他時候都不出手,但能遏製石亨的大刀就是值得的。阿爾斯冷的用兵極為精細,連石彪和路弈在內,都派了不同的戰士牽製。
整體而言,明軍騎兵畢竟弱於瓦剌騎兵,在兩三次衝鋒未果後,石亨只能放棄正面擊潰阿爾斯冷的可能。於是更多的瓦剌軍士突入明軍中營。
明軍咬牙堅持,石亨、石彪、路弈輪番上陣衝殺,更有大太監興安帶著預備隊加入戰鬥,只是明軍陣線仍舊不斷後退。太監興安的隊伍被瓦剌人衝垮,若非石亨及時趕到,興安就要死於亂軍之中。
城樓上李賢、興安親自擂鼓助陣,但城下明軍的陣線已有松動的跡象,多股瓦剌軍隊突入後方。於謙命俞耕耘帶親衛隊來到前線支援。
橫掃明軍側翼的薩都羅殺得興起,駕著赤色戰馬靠近了德勝門的最後營壘。
這時輕甲白馬的俞耕耘持長矛出現在陣前。路弈靠近到他身邊,面無表情道:“你也來了。”
俞耕耘道,“據說除了阿爾斯冷,還有個叫薩都羅的頗為棘手?”
路弈道:“瓦剌騎兵在軍陣之中,不比平日江湖交戰。”
“替我觀敵掠陣,交給我吧!”俞耕耘一夾馬腹,戰馬若離弦之箭而出。
前方瓦剌士兵竭力攔截他,卻被路弈帶領軍士一一抵擋。
薩都羅冷笑望定俞耕耘,
心裡暗道:“這麽長的距離,你衝到近前,馬已力竭。” 瓦剌陣前,士兵們齊聲呐喊。薩都羅手裡兩柄彎刀舞起重重刀影,毫不退縮地迎向敵人。
俞耕耘繼續縱馬疾馳,但接近敵將的時候,他的戰馬速度有所減慢。俞耕耘輕輕吸了口氣,精神與戰馬合於一體,長矛平端遙指對方。
薩都羅彎刀一前一後,幻化不定地衝向對方。
就在兩匹馬即將交匯之時,俞耕耘突然凌空而起!長矛一點擊破前頭的彎刀,矛做棍狀狠狠砸向對方頭顱。
薩都羅面色微變戰馬一側,舉後手的彎刀攔向長矛。俞耕耘淡淡一笑,人在半空劃出平穩的弧線移到敵人身後,長矛如大刀般向側後方一拖,刺穿薩都羅的後頸。
嘭!薩都羅跌落塵埃,兩旁的瓦剌將士大驚之余,同時圍向俞耕耘。
好個俞耕耘!如同神兵天降,兵不血刃連斬十一名百戶,生生遏製住右翼的敵騎,這才穩住明軍陣腳。石亨、石彪、路弈指揮各路人馬乘勢再次衝鋒,終於逆轉了困境。若不是博赫爾的飛熊營拚命廝殺,瓦剌人怕是要被衝散。
本不該如此的,博赫爾遠遠見薩都羅戰死,心底生出莫名的哀傷。他和薩都羅十五歲開始就並肩作戰,沒想到對方就這麽死在北京城下。今日本該只是佯攻,並非不死不休的結局。可是沒有也先太師的命令,不管多少手足死於非命,他都只能死戰到底,。
雙方的戰線再次推至明軍前營。這一仗一直打到夜晚亥時才偃旗息鼓,若非國師野火苦勸也先,怕是瓦剌會繼續耗下去,但打到這個程度早已超過了阿爾斯冷戰前的預期。而明軍這邊除了德勝門外,京城其余各門也陣亡了大批的戰士,諸多久經沙場的悍卒猛將死在陣前,可謂兩敗俱傷。
一整日的交戰後,也先獨自坐在帳篷中,直到快天明時分,才叫了阿爾斯冷和國師野火進去說話。
阿爾斯冷看著面色蒼白兩眼血紅的太師,心底一沉,這樣的狀態可不是能成大事的樣子。
國師野火則低聲道:“阿剌的三萬人馬被堵在居庸關了。三天內無法抵達京師。”
也先像一頭受傷的公狼惡狠狠地瞪著對方,野火則毫不示弱的瞪了回去。
過了片刻,也先才深吸口氣道:“那就是說,我們要靠手底下這些人,和於謙分個勝負。”
野火道:“是的。因為大約三日後楊洪的宣府軍和郭登的大同軍會進攻我們的後路。四日後,明軍的勤王軍會抵達北京,這支軍隊大約有五萬人。那時候,我們腹背受敵,北京城就更難拿下了。”
也先看了眼阿爾斯冷道:“你們交上來的戰報我看過了,今日主力雖然消耗極大,但明軍也同樣如此。所以我們仍按原計劃進行?”
阿爾斯冷道:“末將也是這個意思。今晚我軍主力已經在彰義門就位,明日上午繼續佯攻各門,下午調動全力突襲彰義門。”
“明日你若去彰義門……怕有不妥。”也先想了想道,“不如和我留在北面全力進攻德勝門和安定門。如此石亨也不敢輕易增援彰義門。若他的精銳不能馳援,如彰義門這樣的散兵遊勇,定無法擋住我軍鐵騎。”
阿爾斯冷思索片刻道:“那我讓楚庫去彰義門坐鎮。”
“可行。”也先頷首道。
野火道:“告訴楚庫,只要他能夠給明軍足夠的壓力,我們的暗子就會趁亂發動。”
阿爾斯冷道:“先前我讓送進去的人,能進城嗎?”
野火笑道:“北京的城防雖嚴,但送一點人進去還不在話下。畢竟那些家夥可是連大內也能進出的。”
“那就好。”阿爾斯冷點了點頭。
也先忽然道:“明軍為何知道我們在神機營埋伏有暗子?”
野火低聲道:“也許是前日,我軍詐敗之時露出了馬腳?”
“我有個想法。”阿爾斯冷慢慢道,“是不是明軍在我軍也有暗子?”
野火沉默片刻道:“上次他們夜襲伯顏大營時,我就有這個想法。但查了快一個月,也沒有頭緒。但是……經過此役,也許可以查出點什麽了。”
“寧可錯殺,不可放過。”也先狠狠道。
野火和阿爾斯冷一起躬身領命。
天蒙蒙亮,於謙帶著俞耕耘巡城。遠遠聽到斷斷續續的簫聲,走到近前發現吹奏的人是李佑。
城頭高處,路弈迎風而立,似乎正望著遠端的瓦剌大營神遊身外。視線所及大批民夫正在修繕防線,兵營裡熱火朝天。而在不遠處,有幾隊民夫在忙碌的搬運屍體,明軍被擺放一邊,瓦剌人的屍體被堆在另一邊。這些屍體裡不乏軍官頭領,但此時和其他陣亡者已無區別。有些瓦剌軍重傷未死,則被單獨放在一旁。每隔一段時間會有專人將他們送去戰俘營。
路弈不禁想到,在紫荊關時,自己也曾在類似的屍堆裡。
李佑見到於謙,立即停了簫聲,惶恐的行起軍禮。於謙微微一笑,示意他不必多禮,在俞耕耘的攙扶下,站到路弈身邊。
路弈道:“以前我從不知道,原來戰火中的北京可以如此震撼。”
於謙笑了笑,轉身面對城牆另一邊的京城,那邊依舊是萬家燈火。他低聲道:“這已經京師第二個無眠之夜,戰火面前,整戈待旦的並非只有士兵,百姓亦是如此。”
路弈道:“其實我有一個困惑,如果這城外的是洪水,如果這城牆是防洪大堤。你會不會疏散人群?讓他們離開京城?”
“有可能。但即便是洪水來臨,我們也不能逼百姓放棄家園。”於謙道。
路弈道:“瓦剌鐵騎甚於洪水猛獸,為何他們不逃?”
於謙道:“因為他們信我們。”
路弈想了想,苦笑道:“我們又信什麽?昨日我們挫敗了敵人在神機營的陰謀,但我想破頭也找不到其他營的蛛絲馬跡。”
“盡人事,聽天命?”於謙小聲道。
“於尚書也信天命嗎?”路弈反問。
於謙笑道:“我信事在人為,也信眾志成城。”
“你信力挽狂瀾嗎?”路弈問。
“我聽說你在紫荊關戰到最後一刻。”於謙慢慢道,“那時候你想過要力挽狂瀾了嗎?”
路弈說:“正是因為經歷了紫荊關的城破。 所以我才會想若無法力挽狂瀾,那麽拚死作戰的意義在哪裡?”
於謙道:“近兩百年前,南宋先賢面對元軍鐵騎時,也曾想過你的問題吧?不論勝敗,他們早就給出了答案。”
路弈道:“雖千萬人吾往矣?”
“是的。只要想明白了,就慷慨赴死。”於謙微笑道,“靠一己之力,力挽狂瀾?世上哪有這種事?這次若是能擋下瓦剌鐵騎,是我於謙一個人的功勞嗎?是你路弈一個人的功勞嗎?是他石亨一個人的功勞嗎?看看這城牆後的萬家燈火吧。若我們隻想自己的功業,不顧他們的死活,是無法贏得此戰的。眼前的大戰,是我們大明萬千子弟一起努力的結果啊!”
路弈沉默片刻,低聲道:“因為不能確認野火營密探在哪裡,所以我需要守在城內,隨時支援各門。”
“你可便宜行事。”於謙說。
“謝大人。”路弈後撤一步,抱拳道。
於謙見對方單腳立於城垛上,揚了揚眉笑著躍回城道。他回首說:“我曾在黃河決堤之際固守前方,看著滔滔河水瞬間淹沒膝蓋,又看著它們從腳下奔騰而去。路弈,天下事總有轉機,永遠不要心生絕望。”
目送於謙離開,路弈抬頭對著夜空出了回神。於謙似乎回答了自己的問題,但又似乎什麽也沒有解釋。人這一輩子的道理,很多是從小就知道的,但是要真正“明白”,也許一輩子的時間並不夠用。
路弈從李佑手裡取過竹簫,清冷悠長的簫聲隨風而作,德勝門的城頭一片蕭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