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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夜行》第31章:德勝門(上)
  也先翻著各門戰報,目光冷冷地看著孛羅道:“為何不按計劃執行?你覺得可以靠一己之力打下北京城?”

  孛羅跪拜道:“臣弟不敢。臣弟只是想與石亨一戰,沒想到對方果然名不虛傳。”

  “他當然名不虛傳。石亨雖然是敗軍之將,但一身武藝絕非常人。”也先慢慢道,“不要讓自己的手足,無意義的送死。也不要讓自己被一時的優勢衝昏頭腦。”

  “我知道錯了。”孛羅磕頭道。

  “罷了,明日看你戴罪立功。”也先擺了擺手,回望國師野火道,“明日是德勝門還是彰義門?”

  野火低聲道:“我和阿爾斯冷討論了,我們想按計劃,先攻德勝門。”

  “說說你們的想法?”也先調整了一下坐姿道。

  阿爾斯冷清了清嗓子道:“今日戰後,我們對北京九門的防禦有了較好的認識。當然要做全面的認識,至少要試探兩到三天。”

  也先和伯顏一起點頭。

  阿爾斯冷道:“但有一點毫無疑問的是,北面的正面防禦一定是最強的。”

  伯顏道:“也就是德勝門和安定門。”

  “不錯。這邊火器最多,而且有石亨坐鎮,也是明軍精銳所在。我和國師認為,我們最終的主攻目標會落在彰義門。這可能在第三天或第四天展開。明日要做的是吸引明軍主力,然後悄悄轉移兵力去彰義門。”阿爾斯冷稍作停頓道,“在德勝門,我們有野火營的暗子埋伏於神機營。今早的戰事證明,他隱藏的很好。而且提供的情報也是正確的。那麽明日我們就依靠他在德勝門打開局面。”

  “但這樣一來,也就會暴露這枚暗子。”伯顏皺眉道。

  阿爾斯冷道:“這雖然是不可避免的,可一旦他在神機營爆發,就有可能對明軍神機營造成重創。神機營的軍士本就不多,這對於謙會是沉重的打擊。甚至可能引發明軍內部的互相猜忌。”

  野火道:“每一枚暗子,都有犧牲自己的覺悟。而且不到萬不得已,我也不會輕易讓他們暴露。若是他在戰場上爆發,或許也有返回我們瓦剌的機會。到時候,我會專門領一隊人馬去接應他。”

  阿爾斯冷道:“但是,我們明日的主要目的是如今天在西直門一樣,擊破德勝門的外圍防禦。先佯攻西直門和安定門,然後狂攻德勝門。”

  也先眯著眼睛道:“所以明日,我們要在德勝門和石亨分個勝負?”

  阿爾斯冷道:“不錯。明日用神機營作為線索後,就是和石亨正面對決的時刻。我會安排瓦剌勇士與他分個高下。”

  孛羅抱拳道:“我願打頭陣。”

  阿爾斯冷猶豫了一下望向也先。

  也先笑道:“那我就再信你一次。”

  阿爾斯冷低聲道:“我有一猛將,名叫希力德格。雙手有千斤之力,足以牽製石亨。”

  “全聽你的安排。”也先笑道。

  在瓦剌大營對面的明軍德勝門。

  龐淵急匆匆奔赴中營去見石亨,走到一半他猶豫地看著周圍,路邊的燈籠迎風搖曳,但是並沒有什麽過往人員。

  “怎麽?”石彪問。

  “沒事……”龐淵心頭一緊,但仍舊走進石亨的營地。

  石亨一早等在院子裡,見到他笑道:“老龐,來,喝酒。”

  龐淵身子凝滯了一下,他看了眼身後的石彪,再看看周圍,除了石亨院內無人,才慢慢走到對方近前。

  石亨看著對方,

欲言又止。  龐淵端起酒碗猛喝了一口,才笑道:“都督,今夜為何喝酒?”

  “因為我知道了。”石亨略帶遺憾地輕聲道。

  龐淵一揚眉想要矢口否認,但又該否認什麽呢?他心思急轉,看了看一臉無奈,但目光堅毅的石彪,隨後一言不發。

  石亨將一張名單放在對方面前,低聲道:“獨缺你。”

  看著上頭的武官名字,龐淵目光收縮,冷笑道:“就憑這個?”

  “不夠嗎?”石亨笑道,“陳奇已經死了。”

  龐淵撓了撓頭,整個身子放松下來,微笑道:“那我就認了吧。但我不會告訴你任何事。”

  “陳奇、趙勇交代的夠多了。”石亨低聲道,“你我各為其主,我不怪你。我是個念舊的人,隻想知道從正統三年開始,你就和我在一起。那時候你就是瓦剌人了?”

  “是的,我出生就是瓦剌人。”龐淵平靜回答。

  “你的家人呢?”石亨問。

  “我老婆和我怎麽認識的你知道。他們不知我是瓦剌人。”龐淵停頓了一下,苦笑道,“他們可以永遠不知道嗎?”

  “我說了不算啊。”石亨慢慢道,“但我試試看。”

  “謝謝。”龐淵說。

  石亨舉起酒杯,低聲道:“那一年,我們在大同戍邊,你替我擋了毒箭。背後毒瘡三個月沒好。我敬你。”

  龐淵一飲而盡,眼裡滿是回憶道:“毒瘡感染發臭,我被人喊了兩個月的臭蟲,不知和人幹了多少架。”

  石亨又道:“正統六年,激戰紅城。你為了我殺入重圍,連斬十二個敵軍,右腿險些殘廢。至今陰雨天,仍然有點瘸。”

  龐淵笑道:“那又如何,你難道沒有為我受過傷。這杯就算了吧。”

  石亨指著石彪道:“陽和口一役,我部潰敗。我孤身一人殺出重圍,留下彪子和十多名手足陷於敵陣。是你把他們帶出來的。”

  “那一戰後我原要回到瓦剌,奈何上頭要我繼續去京師潛伏。”龐淵看了眼石彪道,“所以就便宜了你們,不用謝我。”

  “不論如何,你救了彪子的命不假。”石亨道。

  “謝我救命的酒之前早已喝過,但今夜我就再飲一杯。”龐淵舉杯道。

  石彪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裡已滿是淚水。

  石亨看著對方,低沉著聲音道:“不論那麽多年,你暗中在我身邊做過多少事。我們畢竟並肩相處了很久。喝了這杯酒,安心上路吧。”說著他將佩劍擺在桌上。

  龐淵看著那把青色劍鞘的佩劍,笑道:“那時你繳獲了這把劍,缺少劍鞘。我們翻了三個死人堆,才給你找到合適的。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吧?誰曾想,我會死在這把劍下。”

  “娶妻生娃,當官發財,生老病死,原本就全看命。”石亨道。

  龐淵喝下水酒,眯起眼睛問道:“是誰發現我的?”

  “錦衣衛路弈。”石亨說。

  龐淵手按劍柄,低聲道:“你我相交一場,大哥,私交上我從未負你。”

  石亨面無表情,沉默不語。龐淵反手拔劍自刎倒地。

  石亨深吸口氣,轉身瞪著陰影裡的路弈說:“路大人,我已處理了神機營左哨瓦剌暗子十九人,不知是否還有遺漏。”

  路弈道:“我分別審問了陳奇、趙勇,二人交代的人物一致。我又讓其他暗子互咬,得出的名單也無大的出入。在龐淵身邊差不多就是這點人了。”

  “我自然信得過錦衣衛的本事。只是心裡不舒服啊。”石亨歎息道。

  路弈道:“現在心裡不舒服,總比明日戰敗要好。”

  石亨板著臉道:“那麽明日利用瓦剌先鋒,伏擊敵方主力的事就交給你了。為防止泄露消息,左哨人馬不會變動。石彪!”

  石彪上前道:“末將在。”

  “左哨就交給你了。我會加給你一百騎兵。”石亨道,“天亮後,你和路大人一起作戰。”

  石彪躬身抱拳道:“定不辱命。”

  唐九和李佑見路弈從石亨的大營出來,不約而同的松了口氣。

  “怎麽,你們還怕石亨對我不利?”路弈笑道。

  唐九道:“雖然知道不會,但總覺得他處置瓦剌野火營的辦法有點過激。這些瓦剌暗子原該送入詔獄,讓我們慢慢審問,或許會為日後的戰爭取得更多情報的。但他隻用半個時辰就全部斬殺了。”

  路弈低聲道:“他是怕有人日後在龐淵的事上做文章,可以理解。反正我們已經問出了情報,所以我願意給他這個人情。”

  “做文章?”李佑問。

  唐九笑道:“石亨現在是於尚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將軍,一旦北京戰事結束,就會是眾矢之的。如果別人知道他的親信龐淵是瓦剌暗子,你說他該如何?”

  “所以必須現在就殺了他們,省的日後多事。”李佑恍然道。

  “不僅如此,還要將這些人塑造成為國捐軀的功臣啊。”唐九歎了口氣道。

  路弈道:“不說那麽多了,明早會是一場惡仗。李佑,引誘瓦剌先鋒的重任就交給你了。”

  唐九撇嘴道:“如果贏不了,石亨的責任就大了。”

  “若是贏不了,京城就危險了。所以這不僅僅是石亨個人的榮辱。”路弈正色道。

  “請大人放心。”李佑抱拳道。

  十月十四日,北方大凶。

  孛羅帶著親衛隊來到德勝門前線,這地方昨日他已來過一次。前方明軍陣地嚴陣以待,他命令先鋒試探攻擊。

  交鋒兩個回合後,前方探子帶回野火暗子的消息:“今日明軍中營前提,石彪的部隊與神機營混合布防。請我方盡力前插,神機營會配合行動。”

  孛羅將密文交給從伯顏大營過來支援的阿銀,阿銀點了點頭。

  “命令陶慶在一個時辰裡衝入明軍前營。”孛羅吩咐傳令兵道。

  陶慶是在土木堡投降瓦剌的明朝將領,他的部下由多個民族的士兵組成,所以自然成了“先鋒”。陶慶在明軍時不過是個千戶,如今手下指揮著四千多士卒。在別人眼裡他或許是個貪生怕死的明奸,但是在他自己看來,他不僅在土木堡那個地獄戰場活了下來,更有可能在瓦剌攻下京師後,成為也先的從龍之臣。到那時候,誰笑黃巢不丈夫?

  隊伍緩慢通過了大明軍營前的民居,在明軍前營遇到了較強的抵抗。陶慶暗子慶幸的同時,心中隱約有不祥的感覺,似乎對面的明軍並不是正常的表現。但接到了軍令,陶慶不敢有多余的想法,將預備隊迅速投入戰場。這是他手下不多的瓦剌人組成的隊伍。大約鏖戰了一個多時辰,前方明軍的防線出現松動。陶慶立即下令全線突擊,帶著兩千多戰士衝入前營壁壘。

  瓦剌隊伍進入前營,突然遭遇火銃的襲擊。兩排、三排、四排火銃擊發後,陶慶從容一笑,側翼的騎兵突然迂回到神機營的側後方,那些火銃手再也別想擊射第二次。神機營和敵軍陷入肉搏,作為護衛的騎兵隊投入戰場。但是明軍的騎兵明顯不是瓦剌騎兵的對手,一經接觸就向後敗退。

  “告訴孛羅大人,已經拿下德勝門前營。”話雖如此,但陶慶眼裡仍舊帶著些許憂色。

  孛羅望向阿銀笑道:“你看如何?我們的暗子沒有問題。明軍神機營怕是沒有發揮出一半實力。”

  阿銀在馬上抱拳道:“這是孛羅大人的威名所致。”

  孛羅笑著一揚馬鞭道:“我們全軍前行!”

  兩方軍士膠著在一處,喊殺聲響徹雲霄。更多的瓦剌軍士殺入明軍前營,而陶慶的先鋒已去往下一道營壘,直逼石亨的中營。

  明軍的陣線一退再退,唐九在遠端望著陰影裡的路弈,但路弈一直沒有發出反攻命令。史奎和李佑有些焦急的等待著,因為再向後移動,就有可能被對方再突破一道營壘。那時很難說詐敗會不會變成真敗。

  陶慶目光掃視前方,先鋒雖然損失嚴重,但畢竟突破了第二道營壘,甚至有部隊進入了明軍中營。

  “肅清殘敵,告訴孛羅大人,我軍奪下前營。”陶慶說道。

  不多時,孛羅的人馬向前推進來到前營。

  路弈看著那高挑的戰旗,以及旗下那個白袍銀甲的將領,輕輕調整了呼吸,終於等到對方主力了。他把拳頭舉起,望向藏身遠端旗杆上的唐九。

  唐九見到這邊的暗號,立即拉開長弓,對準旌旗下的孛羅。她望定對方頭盔上的紅纓,白羽箭破空而出!

  孛羅的腦袋被一箭射穿墜落馬下。幾乎同時,前營的各個角落同時響起了火炮和火銃聲。瓦剌士兵措不及防,以陶慶為首,仿佛被伐倒的樹林成片倒下。偶有瓦剌的火銃手還擊,卻是不成氣候。

  整整五輪炮火射過,瓦剌先鋒軍陣腳大亂。伏與暗處的大明甲士,在石彪大斧的帶領下,從四面八方怒吼殺來。

  唐九見孛羅落馬,不放心的又補了一箭,那瓦剌頭領已是紋絲不動。

  阿銀在地上躲過了火銃齊射,看著血泊中的孛羅眼中閃過複雜之色。但他剛剛爬起,周圍就有明軍猛撲過來。他邊戰邊退卻被史奎攔住,手中長矛被一刀劈斷。附近瓦剌軍已成潰敗之勢,他不願多做糾纏,卻無法擺脫史奎的追擊。

  阿銀拔劍架住史奎的大刀,一腳踢中對方大腿,史奎一個趔趄跪倒在地。阿銀不去管他,只是指揮軍士奮力奪回孛羅的屍體。邊上忽然掃來一道劍光, 阿銀身子拋出一道弧線,匪夷所思的躲過此劍,這一掠居然退出兩丈多遠。

  路弈勢在必得的一劍被躲過,他怔怔看著對方消失的方向,緊鎖的眉頭慢慢松開。

  混戰之時,李佑靠近路弈道:“方才我見到了薛鐵衣。”

  “就是你們突入瓦剌大同大營時,失散的弟兄?”路弈問。

  李佑道:“是的。他當夜被影子所救,如今潛伏在瓦剌軍中。他告訴我們野火營不止在神機營有暗子,在其他位置也有。”

  “別的暗子是誰?”路弈心裡一沉。

  李佑道:“他表示影子也不確定,只知道隱藏的很深。而且瓦剌主力調動有些異常。”

  “此刻他人在何處?”路弈問。

  李佑道:“已經退回瓦剌軍中了。”

  另一邊,石彪的大斧如入無人之境,好似一頭洪荒猛獸肆意屠戮陷入慌亂的瓦剌士兵。瓦剌士兵如無頭蒼蠅般四處亂跑,結果就像陷入了絞肉的磨盤,數千人馬死傷無數。明軍四面合圍,將對方完全困住。

  在戰場外觀戰的楚庫連續動員三個千人隊加入戰團,試圖救出孛羅的軍團。但是石亨早料到會有這個局面,聯合西直門和安定門的明軍,對瓦剌軍展開阻截,力求對孛羅那近八千人的軍隊完成全殲。楚庫隻得向大本營求援。

  激戰了有兩個時辰,經過也先主力兵團的不懈努力,萬戶阿爾斯冷親自上陣,終於打通了和前線隊伍的聯系。而這時闖入明軍前營的瓦剌軍只剩下一千多人,除了阿銀之外,大多數的高級將領全部陣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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