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軍越來越靠近彰義門的城牆,路弈知道已是生死存亡的關頭。他長吸一口氣,連續封出六七下攻擊,掃到三個瓦剌軍士,貼著七十三的刀鋒凌空而起。踏雪劍於半空擊下,劍鋒綻放起並不耀眼,但足以蕩平四方的劍氣!
劍出……漫天寒光!
七十三倒吸一口冷氣,他隻覺自己動作也被那劍意封鎖,四周仿佛一個無形的寒冰牢籠。他抬起長劍,手腕被一劍刺穿,人向後急退……卻如何快得過劍鋒?
鐵紅長嘯一聲,狼牙棒如奔雷而至,試圖打破踏雪劍的封鎖。但動作仍是慢了一分。
踏雪劍貫穿了七十三的胳臂,毫不停歇直奔對方心口。七十三冷哼一聲,硬受對方一劍,雙掌印在路弈的身上。中了兩掌的路弈身子詭異飄起,劍鋒劃破護心鏡,斜刺入七十三的咽喉。
七十三按著喉嚨,發出乾澀的呼吸聲,大片的鮮血從指縫流出。路弈嘴裡也噴出一口血水。
這時,鐵紅的狼牙棒才到了。路弈閉上眼睛,向後倒去,人生如白駒過隙……不舍晝夜……踏雪劍堪堪一挑,掃中鐵紅的手背。瓦剌猛將急朝後退,路弈以劍柱地大口呼吸。
看著倒地不起的七十三,鐵紅大吼一聲二次上前。
忽然,一把長矛如狂龍擺尾般激射而來,鐵紅回身狼牙棒十字一架,人被震得退出六七步。
這時一個身形如山的俞耕耘出現在二人之間,他對路弈笑道:“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廢話。”路弈嘟囔道。
俞耕耘指了指鐵紅道:“力氣不小啊。我們再來。”
鐵紅目光掃過戰場,遠端有兩股人馬真飛速朝這邊增援,而己方兵馬正努力靠近城牆。他狡黠一笑慢慢後退,不遠處的“輕甲雙刃”紛紛朝他聚攏。遠端楚庫的軍旗下,則有更多裝備精良的瓦剌主力聚集城外,前來支援的明軍被擋在了外圍。
俞耕耘並不追擊,看著戰局皺眉道:“似乎有不妥。瓦剌人沒有重武器,為何急著靠近城牆?”
路弈勉強站起,全身上下無處不痛。而因為俞耕耘帶來的近千甲士,明軍好不容易穩住了最後一道營壘。唐九帶著曹吉祥來到他們身邊。
“曹公公,你身邊的是野火營探子。你這次出大事了啊。”路弈道。
曹吉祥急忙擺手道:“路大人,路大人。這和雜家無關啊。他們潛伏於我的身邊,平日都是忠心耿耿的,我怎麽知道他們是探子?”
“我信你。別人信你嗎?這麽多人,在你身邊臥底。你是白癡嗎?”路弈怒道。
“這裡的騎手,多數都是高野招攬的。我是個甩手掌櫃的啊。”曹吉祥哭道。
“高野……”路弈指著不遠處七十三的屍體,“是他?”
“不,這是高野的手下耿三。高野不在這裡。”曹吉祥說。
“你……高野在何處?”俞耕耘忍不住道。
曹吉祥指了指城頭道:“應該在城裡吧,昨夜他說回去再給我們拉點人。今早沒回來。”
路弈眯起眼睛掃視四周,瓦剌軍聚集的越來越多,他們正不顧城樓上的弓箭,瘋狂的大舉靠近城牆。很快明軍就失去最後一道營壘的控制權,而這時,彰義門的城門似乎正在打開。
“不好!他們是要控制城門。”路弈發力就朝城門飛奔。
俞耕耘拔起長矛,同時高速掠起,吩咐唐九道:“盡量拖住敵人,別讓他們靠近城門!”
鮮血浸濕了城門,
野火營悄悄把屍體移到角落。高野隻一劍就斬殺了羅海,但這也意味著他們的“奪門”行動將提前發動。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也是不得已之舉。他看著左右兩邊的城道,示意希力德格佔據左面。其他人控制右面。高野不禁想,如果旭日乾在這裡,那他和希力德格分據左右,將是完美的選擇,而今則有些人手不足。 城道兩邊人影閃動,沒有人注意到城門這邊的血案。高野的心劇烈跳動,他能感覺到其他也是同樣的緊張。
“開門,斬斷吊索。”高野下令道,
野火營的士兵轟然開啟城門,依舊沒有明軍發現這一異動。隨著吊橋降下,高野看到前方路弈正飛奔而至,他的手也握緊丈二長槍。接下來兩邊城道裡會有數以千記的明軍殺來,而門外的明軍也比瓦剌軍更靠近,我們能爭取到多少時間呢?
“為了長生天,野火燎原!”高野用瓦剌語高聲叫道。
“為了長生天!”瓦剌人同時領命。弓箭手和火銃手一起來到城門洞裡。
就連一貫沉默的希力德格,也在心底默念了一句。為了長生天!
路弈疾奔掠向城門,身子卻越跑越沉。他明白這是新舊傷一起發作之故,但此刻並非倒下的時候。“人力有時而窮,然大丈夫當有堅韌不拔之力。”很多年前師父杜鬱非曾如此說。杜鬱非執掌錦衣衛之時,不止一次在身受重傷之時力挽狂瀾,靠的就是那堅韌不拔之志。
“越是艱難,越不能放棄。就好像天地間,只有那一劍。危難時刻,方見英雄。即便倒下也要劍指前方。”
路弈在心裡想著很久以前的話語,一股暖流灑滿全身,長嘯向天,人劍合一化作一道驚鴻!
兩支弩箭從城門射出,路弈飛掠的軌跡連續變化讓過箭矢。
嘭!又有火銃聲響起,高速移動的路弈閃了一下,居然變得更快,一躍跨上吊橋。
高野大喝一聲,長纓絢爛而起,槍頭仿佛深秋的暖陽照亮四方。
路弈長劍斜指,貼著長槍掃出,劍鋒掠向高野面門。高野身子如陀螺旋轉,長槍同時轉動將劍鋒彈開,旋起一腿踢向對方胸膛。路弈忽然身形閃動,白駒過隙靈動四方。一劍刺翻弓手,一劍劈開火銃。火銃手倉皇后退,踏雪劍劍鋒一拐,正中他的脖子,血花飛濺。
高野想要救援火銃手,但後頭俞耕耘已經到了。那如山的身影衝入門洞,長矛呼嘯而至仿佛狂風暴雨!高野眯起眼睛,腳步一挫,化作一片殘影,燎原長槍和鐵矛縱橫交錯三十余招,打得火星四射。
當的一聲,鐵矛居然斷為兩截。高野從長槍裡拔出一柄半尺長的短劍,悠悠的暗影仿若幽冥。
俞耕耘身子一晃,肩頭鮮血溢出成暗紅色,他濃眉一揚,劍上有毒。
“俞大人,久仰大名啊。”高野一手持槍,一手握氣定神閑道。
俞耕耘深吸口氣面色不改,左手為掌右手握拳,輕聲道:“雕蟲小技。”
路弈掠過門洞,發現兩邊城道的野火營死士居然人手一支火銃。他不去理會高野,而是衝向火銃手,卻立即對上了希力德格。
刀風狂暴,劍影縱橫……兩人一上來就拚盡全力,而一旁狹窄的城道上一隊明軍殺下,被野火營一輪激射打退。
路弈和希力德格一個回合後,各自身上冒血。路弈面色慘白,但身子依然筆直。
“二十年前,我師父曾在紫禁城和錦衣衛一戰,結果他永遠的留在了北京。我等踏雪劍的傳人已經很久了,殺了你我就去找杜鬱非。”希力德格摘下頭盔長發迎風而起。
“你的師父是烈蒙恩?”路弈笑道,“我聽說他神功通神。但你距離那個境界太遠,簡直不值一哂。”
希力德格雙目猩紅,長刀浩蕩驚天破空而出,周圍空氣為之一轉,仿佛他的刀鋒產生某種吸力,要將所有吞噬。
恍惚裡,城門城牆為之顛倒。路弈輕撫長劍,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人在狂風中,顛倒旋轉,劍鋒卻是越來越亮。
希力德格整個人凝出一層淡薄的霧氣,刀鋒輾轉已不能用速度和力量來形容。邊上城道明軍第二次衝下,再次被火銃擊退,但遠端第三波隊伍已拚死上前。
另一邊,俞耕耘探出左掌,掌風柔和若天河之水,蒼茫浩蕩,若幻似真……右手化拳,拳似怒雪,紛飛爆裂成天花亂墜!
高野凝槍而望,人在拳中,槍在掌下,仿佛落入掌中乾坤,顧盼之間進退失據。為何會如此,他不該中毒倒地了嗎?高野不服,他長槍如龍,飛天而起。身形旋轉如電,丈二長纓刺出繁星點點……
二人又是三十招過去,俞耕耘一掌擊破重重槍影,人如龍象咆哮而起,一拳擂向對方耳門。
丈二長纓高飛刺入門洞頂端,高野借著那槍杆激蕩之勢,身形忽然一變,槍杆擋住拳頭,而短劍破開掌印,插向對方咽喉。
俞耕耘身子一甩,看似後退卻是一個急閃,繞過了劍鋒……
這是……這竟然是!白駒過隙!高野大駭,想要變招已來不及。俞耕耘拳頭變掌,“掌刃”散發出晶瑩的光澤,一掌斬下了高野頭顱。
“是啊,白駒過隙。畢竟……我也是那個人撿來的孩子啊。”俞耕耘扶著城牆,低聲自語道,“雖然我沒有踏雪劍……”一面說,他眼裡一面閃過回憶的溫暖,然後慢慢坐在地上。他之前硬受對方一劍,就是為了最後的一擊致命,只是沒想到那劍是劇毒。
明軍第三波軍士衝下,野火營死士已經來不及裝填火銃,他們各舉刀劍和守城軍士展開廝殺。由於地形狹小,明軍一時戰之不下。而城門外,聚集了數以百計的瓦剌“輕甲雙刃”,他們在鐵紅的帶領下奔向吊橋。
“小乙哥,你要磨蹭到什麽時候?”俞耕耘笑罵道。
希力德格已斬出百余刀,而路弈看似只有招架之力,卻每每能在危機時刻化險為夷。希力德格看著周圍的情勢,心裡又急又怒。他心裡念念有詞,手裡黑光不斷閃爍,慢慢的黑光蔓延到他的全身。天地不仁!萬物無用!
長刀化作怒龍,彰義門內刀風肆虐。這是屠盡天下的一刀。
即便是白駒過隙也無法脫出刀風,踏雪劍無處可退,長劍斜指堪堪擋下刀鋒,劍鋒發出痛苦的摩擦聲。
路弈余光看向城外,那一邊瓦剌人已衝至吊橋。
“越是艱難,越不能放棄。就好像天地間,只有那一劍。”他放聲長嘯,踏雪劍光芒大作,仿佛三千年的驕陽照耀天下。
那一劍光寒十四州的劍光,突破封鎖,剿滅刀芒,以絕情,絕塵,絕影之意刺入敵人的胸膛!
希力德格向後飛退,三尺劍芒如影隨形!直把他釘在城牆之上。希力德格死……
路弈回首望向吊橋,瓦剌大軍已經兵臨城下!
俞耕耘仿若山嶽般的身影重新站起,沉聲道:“世事艱難,唯有跋涉向前。”這劍毒雖然厲害,如今卻不是倒下的時候。
“千軍萬馬,我自一劍當之。”路弈站到他身邊道。
俞耕耘笑道:“錦衣夜行,不負天命。”
這是我們的大明啊。路弈在心裡道。
盡管已遍體鱗傷,二人如海邊礁石牢牢釘在城門之前,任是千軍萬馬殺來,也不後退一步。
城內越來越多的士兵出城廝殺,城上數千精兵齊聲呐喊。鐵紅見此局面不禁猶豫了一下,但他回望楚庫的戰旗並無撤退的意思,隻得身先士卒帶領軍士衝向城門。而他眼看靠近吊橋,卻懾於俞耕耘的氣勢再次觀望。
突然一支白羽箭釘在在他的後背,鐵紅身子一沉,緊跟著又中一箭。他憤怒的轉過身子,見到了高舉拳頭的李佑。但得意的李佑同時也中了一箭,正是來自另一邊的博赫爾。
路弈見此情景,身形急速掠動,隻兩步就到了鐵紅近前,踏雪劍帶起漫天劍影。
鐵紅低呼一聲,狼牙棒回轉招架,又哪裡抵擋的住。踏雪劍從狼牙棒之間穿過,劍鋒劃出詭異弧線刺入他的眉心。鐵紅死不瞑目的倒於塵埃之中。
另一邊的博赫爾見形勢不對,趕緊收拾軍隊。但兩邊有楚潛淵、淳於安殺到,飛熊營勇悍無比殺出包圍。
俞耕耘、路弈慢慢和城外的人馬匯合,楚潛淵、唐九、淳於安、李佑、關虎等人並肩於一處。而當各路援軍來支援,城外的瓦剌軍被擊潰於彰義門前。楚庫派兵支援飛熊營,與博赫爾順勢後撤。瓦剌精銳死傷無算,反而是喜寧這樣的畏戰之徒活了下來。
明軍氣衝雲霄,反攻也就此展開!俞耕耘、路弈、楚潛淵衝在最前方,千軍萬馬中仿佛天下就在腳下。
隨著瓦剌軍在彰義門大敗, 也先的中軍試圖殊死一搏。但當阿爾斯冷的大軍壓到最前方時,早料到他此舉的明軍忽然在高處數十門大炮齊射。
這一次是大明神機營傾力一擊,一時間天崩地裂,風雲變色、火龍滾滾,也先的中軍被火炮打得七零八落,萬戶阿爾斯冷被炮風掀下戰馬重傷不起,數萬將士鬥志盡失。
也先和伯顏眼見大勢已去,當即下令取道居庸關撤軍。
而德勝門的城樓之上,各部捷報頻傳。於謙眼中亦露出喜色,他望著豁然開朗的天空,重重拍了幾下城垛。一旁石亨恭敬又帶著敬佩的望著他。於謙回轉身,忽然給了石亨一個擁抱,也不顧對方征袍上的鮮血。
石亨眼裡露出些許感激,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但很快被喜悅所佔據。
“壯哉,大明!”於謙高聲道。
“壯哉!於謙!”石亨抱拳笑道。
一文一武,兩手緊握,高高舉起仰天大笑,四周的軍士同時大聲歡呼呐喊。
很快軍中幕僚確定,瓦剌軍的目標是居庸關。於謙立即要求石亨追擊也先,務必聯合居庸關守備羅通,將敵軍主力殲滅於居庸關下。
大約七日後,石亨傳回消息,居庸關大捷。瓦剌敗退紫荊關。石亨繼續追擊,明軍和瓦剌在紫荊關前展開會戰,石亨親率輕騎突入敵陣再敗也先。瓦剌敗軍一路北去,不斷被明軍阻擊,惶惶不可終日之下,也先再不複昔日的權勢。
捷報傳來,京師連日歡慶!朝野上下一片歡騰,於謙在百姓心裡的聲望如日中天,石亨在軍中的威望也是節節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