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京城飄起了入冬的第一場雪。
朱祁鈺退朝回宮,銀色的皇城顯得分外嫵媚,他雖然面帶微笑,但心裡似乎另有所思。
司禮監太監興安道:“萬歲可是在想於尚書的事?”
“如今天下已定,瓦剌北去。朕原想重賞於愛卿。可是他居然推辭不受。”朱祁鈺歎息道,“於謙今日流淚說,瓦剌人兵臨京師,乃為人臣子的恥辱。有何功績可言?”
興安眯著眼睛道:“尚書大人,真乃賢臣啊。民間有人說他是文丞相轉世,此為大明之福。”
朱祁鈺道:“朕明白這道理。只是百官以他為首。若是於謙推辭不受封賞,那北京之役的有功之臣又當如何?”
“於尚書估計是忙暈了。他怎麽就沒想明白這事兒呢。”興安想了想,不由苦笑道:“說起來,從石亨回京算起,也有點日子了。若是於尚書不受封賞,石亨將軍他們的確為難。老奴倒有個法子……”
“什麽法子?”朱祁鈺問。
興安道:“朝裡能給於尚書說得上話的,唯有幾個老大人。不如讓胡濙、王直兩位去試試勸說他?”
朱祁鈺笑道:“那你替朕傳給話給胡老,他向來能乾。”
“皇上聖明。”興安微笑道。
朱祁鈺走入宮殿,想著這些日子文武百官恭迎的架勢。北方鐵騎被朕擊退於北京城下,古往今來能有幾個帝王做到呢?不管和誰比,總比那家夥要強。朱祁鈺袖子裡的手握成拳頭,朕比他強。那家夥只會信重王振那種閹賊,而朕則有於謙、王直這樣的擎天白玉柱。說明朕才是真命天子啊!
興安在皇帝身邊忙了半日,悄悄退了出來。外頭的紅牆下,石亨正恭敬地立於雪中,長髯和肩膀上落滿了雪花。
“萬歲已經體恤到將士的不易,這幾日就會有結果。”興安小聲道。
“多謝公公。”石亨施禮道。
興安微笑道:“都是自家人,何須客氣?武清伯,你可是在戰場上替老奴擋過弓箭的。”
石亨憨厚一笑,再次拱了拱手。然則他轉過身時,眼中精芒閃動,和方才渾似兩人。
兵部,於謙的桌案上堆滿了文書,他眉頭緊皺似乎有什麽難解之題。
忽有人道:“瓦剌已敗,你又有何難解之事?”
於謙抬頭見是胡濙,不禁笑道,“還不是為了改革兵製的事。”
“此事千頭萬緒,卻是急不得的。”胡濙笑道。
“確是如此。”於謙命人奉茶,笑道:“老大人,你怎麽來了?”
胡濙笑著撚須道:“老夫有兩件事找你。”
“第一件,我清楚。可是為了早朝我拒絕封賞之事?”於謙笑道,“你知我說的是對的。”
“道理雖對,但方法有問題。”胡濙說。
“什麽問題?”於謙問。
“你是當局者迷。”胡濙笑著問道,“我且問你,這北京之戰,可是你一人打下的?瓦剌十萬大軍,可是你一人退得的?”
“自然不是,那還用說。”於謙回答。
“那你為何拒絕陛下賞賜?”胡濙不等對方回答,徑直道,“我知你寫了功勞簿,也早已上報了。文武百官,上到大將石亨,下到普通士卒。你兵部將事情辦得清清楚楚。但是你要明白一件事。仗雖然不是你一個人打的,但功勞你首當其衝。這一戰是你帶領著大家打的。你作為首功,你不領賞,誰能領賞?誰敢領賞?”
“石亨……”
“你知他石亨不敢!”胡濙笑罵道。
於謙伸手摸著額頭,苦笑了下,說道:“也確是如此。”
“那麽多將士苦等一月有余,就因為你不受封。你是想涼了士卒的心嗎?”胡濙又道。
“謙不敢。”於謙小聲道。
胡濙笑道:“好了,我不多說你。之後皇上還會有旨意,你就做個明白人吧。以前王直還說你聰明,現在看亦是一樣。”
於謙問道:“你先前說兩件事?”
胡濙道:“北面傳來消息,說也先之力不複從前。因此,他們想把太上皇送回來。大臣們私下已有議論,你覺得該怎麽做?”
於謙道:“若是瓦剌沒有非分之想。當然應該迎回太上皇。”
“今上沒有其他想法嗎?”胡濙小聲說。
於謙道:“所以此事不可操之過急。可先派人去北面交流。那邊我們錦衣衛早有安排,想來事有可為。”
胡濙笑道:“那麽說至少你是支持我們的?”
“為何不支持?”於謙反問道,“就因為我是擁立當今皇上的首功之臣,而今又支持太上皇回歸,會怕失了龍寵?”
“別人或許這麽想,我卻是了解你。”胡濙笑了笑道,“了解歸了解,但還是覺得怪怪的。”
於謙歎了口氣道:“不需要外人懂。”
胡濙想了想,忽然說了一句題外話:“你要改革兵製,須知用人之重要。石亨帶兵固然很好,但不可讓其獨大啊。”
“獨大?”於謙皺眉。
胡濙低聲道:“畢竟我觀他是個愛權之人。和你不同。”
於謙沉默了一下,並未言語。
大年三十,京郊錦衣書院,西南別院。
戰鴻鵠舒展身子,舞了一趟刀法,輕輕咳嗽了幾下。
路弈笑道:“真奇怪,你受了那麽重的傷,刀法卻又精進了。”
“和你這種光棍不一樣,老子是有老婆照顧的人。”戰鴻鵠懶洋洋道,“再說了,軍功都被你們搶走了。我總得得到點什麽吧。我的路指揮。”
路弈、戰鴻鵠、俞耕耘三人,的確只有路弈孑然一身,戰鴻鵠和俞耕耘都是有家室的人。戰鴻鵠是京師本地人,很早就有了婚配,如今兒子也念私塾了。而俞耕耘和妻子項樂誼,相識於武林,相知於江湖。於謙調回京師兵部前,就在山西親自為二人主婚,如今也育有一雙兒女。
幾天前,景泰帝再次下旨封賞於謙,這次尚書大人被加封為大司馬,加太子少保。於謙未再推辭,北京保衛戰一役裡所有有功之人皆有封賞。
路弈因為紫荊關的戰功,以及在北京大戰的戰功,被提為錦衣衛北鎮撫司指揮僉事之職。俞耕耘被提為北鎮撫司鎮撫,而盧忠則正式成為了錦衣衛指揮使。戰鴻鵠因為沒有趕上大戰,只是加俸一級,另因為保護於謙有功賞銀百兩。兩人之間的官職已經拉開了距離。
戰鴻鵠在養傷之時,也曾心懷鬱結,但這種事除了用命來解釋,還能怎麽樣呢?
“想要立功還不容易,眼下正有一樁差事。”路弈笑問道,“你跟不跟我北上?”
戰鴻鵠白眼道:“你這也算差事?也先一心想把太上皇送回來,而當今皇上根本不想太上皇回來。你去那邊到底是辦什麽差事?”
“隨緣而已。”路弈想了想,微笑道,“用胡老大人的話,太上皇總歸是要回來的嘛。時至今日,也先是不可能殺他了。”
“但你若真將他帶回來,你這指揮僉事估計也做不了幾天了。我的路指揮。”戰鴻鵠說。
“所以你不去?”路弈皺眉問。
戰鴻鵠道:“我留在書院好了。盧忠說,他會重啟書院,我留下來領份閑職。”
“隨你。”路弈知道對方多少還有一些心結,換了自己難免也是如此。
戰鴻鵠看了眼一旁發呆的李佑,笑道:“這小子又是怎麽了?難道從小小旗頭躍至百戶,還不滿足?須知,軍功這東西是給有資歷有家世的將領用的。世家子弟有些許軍功加身就能飛黃騰達。但行伍賤吏出身者,即便有了軍功,也只能慢慢熬資歷。你這次已算是生逢其時了。”
李佑抱拳道:“戰大哥說笑了,我沒什麽不滿意的。”
“那你為何魂不守舍的樣子?”戰鴻鵠問。
“自然是為了女人。”路弈道。
戰鴻鵠大笑道:“女人啊!女人我最懂了。小子你聽我說,男女之間就靠肌膚之親。有過肌膚之親,她便會對你念念不忘。若是沒有,只是嘴上花花,可沒有半點用處!你大哥是過來人,你必須信我。人與人啊,是靠身體接觸來確認的啊。”
“你少來出餿主意。”路弈罵道,“李佑他心裡的是唐九,你讓他去送死嗎?”
“小阿九?”戰鴻鵠一怔。
李佑苦笑點頭。
路弈笑道:“因為他已經有一個月沒見到小九了,才失了方寸。嗯,確切說,他自從當了百戶就沒見過小九。”
戰鴻鵠眯著眼睛,慢慢道:“那小九是去?”
路弈道:“家裡事忙。”
戰鴻鵠用力拍了拍李佑的肩膀,笑道:“大丈夫何患無妻?何況唐九她本就不能算是娶妻良配,這種女人刺殺偽裝可以。弄回家裡暖床疊被?太暴殄天物了!”
李佑被對方拍得一皺眉,後退兩步怒目而視。
路弈笑道:“我知你心不定。但這種事男人要主動一些。”
李佑模棱兩可的點了點頭。這時外頭有人送來一封書信,他拆開看了,居然是唐九主動約他今夜在江東樓見面。李佑頓時喜上眉梢!看了看時間,趕緊抱拳告退。
戰鴻鵠略帶憐憫地看著對方,小聲道:“他多大了?”
“二十?”路弈回答。
戰鴻鵠從屋內搬出兩壇燒刀子,問道:“他是什麽都不知道,對吧?”
“的確如此。”路弈看著陰沉的天空,歎息道,“看看這次的運氣吧。”
“他還沒有小九大,怕是不妥。”戰鴻鵠笑指路弈道:“你擔心別人不如擔心自己。都已是錦衣衛指揮僉事了,仍是孑然一身。外人見了不覺得怪異嗎?”
路弈反問道:“別人覺得怎麽樣與我有何關系?”
戰鴻鵠看著他後頸的那塊傷痕,下意識的摸了摸胸口的劍傷,低聲道:“也不知彬叔和蘇姨怎麽樣了。”
“前幾日,那邊發回消息,太上皇說讓皇上不要以他為念,好好操練兵馬。”路弈喝了口酒道,“說明那邊日子不好過啊。太上皇不再是也先的籌碼,反而成了累贅。而皇上是不會讓太上皇輕易回來了。”
“太上皇回不來,彬叔也就不能回來。”戰鴻鵠苦笑。
北京城,武清侯府歌舞升平。
石亨在此大排宴席,上座的是兵部的吳寧、李賢,下方京師各營各府的將領齊聚一堂。敬過一輪酒後,代表兵部的吳李二人,以及一乾文官紛紛離席。盧忠和楚潛淵被推著坐到石亨身邊,周圍雖然皆是驕兵悍將,卻也無人敢不服。
石彪代表石亨不斷向眾人敬酒,短短半個時辰,就推杯換盞喝下三十多壇“夢裡星落”。席間諸將對石亨歌功頌德之聲不絕於耳,石亨也不謙讓,只是回應以美酒。
席間,石亨忽然問道:“指揮使大人,小乙哥為何不來啊?”
盧忠道:“路弈素來不喜應酬。 聽說他過幾日就要去邊關,所以有很多事要安排。”
“他去邊關做什麽?”石亨濃眉清揚,沉聲問道。
“武清侯不知道嗎?”盧忠壓低聲音道,“是於尚書命他去宣府,查探太上皇回歸的可能。”
“原來如此。看來又要辛苦小乙哥了。”石亨笑了笑,並不多言。
楚潛淵道:“於少保也是執著,不見幾日前王直大人剛為太上皇的事被萬歲罵過。他怎麽老琢磨這不討喜的事兒?”
“於少保乃是聖人氣象,我等俗人不及也。”石亨道。
楚潛淵笑道:“方才只見李賢和吳寧兩位侍郎。侯爺,可有邀請於少保啊?”
石亨笑道:“這種時候,於少保當在自家府上過節。除了萬歲爺,怕是無人請得動他。”
盧忠也道:“於少保的夫人去世後,他長期住在兵部。但這大過年的,老家會有不少親戚上京,他當然得在家裡。”
石亨點頭道:“於少保是專情之人,與你我不同啊。”
楚潛淵低聲道:“有一小事,告知武清侯。”
“請講。”石亨說。
“居庸關的羅通正月過後,可能會上書禦前。”楚潛淵慢慢道。
石亨眯著眼睛看了對方一眼,輕輕拂動長髯。
“請侯爺,多加提防。”楚潛淵笑道。
“楚大人有心了。”石亨微笑舉杯。
這時,席間有人討論北京之戰時眾將的功績。說著說著,就變成訴說石亨的英勇戰績,引得石亨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