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站在林間看著前方的空地，若是紫荊關的明軍想要迎擊自己的部隊，就得從這邊走。此處地勢並不險峻，普通人想不到在此地設伏，尤其是那些著急攻擊敵軍的將領，更想不到要多做防備。

　　與這支部隊同來的喜寧一心想要拿下紫荊關搶奪戰功，不明白鐵紅和七十三為何要在此地停留。這些蒙古人居然還把不多的體力用在布置陷阱上，真是叫人難以理解。

　　喜寧忍不住問道:“千戶大人。這兩邊的山坡也不險峻，真的適合打伏擊嗎?我們難道不該加急趕路去紫荊關，與主力合擊關城嗎?”

　　七十三看了他一眼，慢慢道:“普通人自然想不到應當在此設伏。但公公你登高一點，最好是爬到樹上再看。”

　　喜寧皺著眉頭去到高處，似乎有所領悟，又叫人把他托到樹上。仔細查看片刻，他喜滋滋回來道:“這塊地方像個大口袋啊”

　　“不錯。這升兒灣是個不大的山灣回路，站在遠端看不到裡面的玄機。是個隱蔽伏擊的好地方。”七十三笑道，“你放心了嗎?”

　　喜寧想了想道:“就怕韓青不來。”

　　七十三點頭道:“我也有這種擔心，但是據我們的情報，韓青是個勇字當頭的人，算不得莽夫，但也並不是足智多謀。你看他這幾日和我們主力交鋒的方法。十八盤的拉鋸爭奪，鐵血、堅韌，奮勇，但並無太多出奇的方略。所以他八成是會一頭撞入口袋來的。”

　　喜寧有些愣神的看著對方，不禁點了點頭。

　　七十三見對方神情有趣，於是隨口問道:“喜寧公公。你說你一個做太監的，為何不守在你家皇帝身邊。反而主動要求來前線呢?你要知道即便你參與了攻城，這功勞卻是怎麽也落不到你頭上的。”

　　喜寧撓了撓頭，微笑道:“七十三，你是聰明人。這種事會想不通?這道理很簡單啊！”

　　“那你說說看。”七十三問。

　　喜寧道:“自從我投降了瓦剌，那朱祁鎮就不是我的皇帝了。我的主子只有也先太師，再無他人。我不想著為他立功，為他掃平天下。難道還想要逃回大明去嗎?這天下雖然大，但除了也先太師這裡，哪裡有我的容身之處呢?”

　　“這……似乎有道理。”

　　“我本是女真人，並非大明的漢人。明軍戰敗，我既然效忠太師，自然要為太師效犬馬之勞。這攻城的功勞算不算在我頭上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參與進來。這是我投降後的覺悟啊。須知要麽不做，要做做絕。”說到這裡，喜寧略帶苦笑道，“何況，自從朱祁鎮策劃逃跑失敗，我在他身邊是真的不太好過。那種感覺不足為外人道也。”

　　七十三想了想，緩緩點頭。而這時，前方傳回鐵紅的消息，明軍已進入包圍圈。七十三微微松了口氣，登上一顆兩人合抱的大樹望向遠端。

　　八百明軍疾步向前。最前開路的士兵卻失去了瓦剌人的蹤跡。左翼的軍隊脫離了陣型。

　　暗道裡應該出城半個時辰就能遇到敵軍，怎麽到現在還沒能瓦剌主力?韓青臉上露出些許困擾。

　　這時李佑在前叫道:“發現敵軍！”

　　韓青一直板著的臉，終於稍稍緩和，馬鞭前指道:“迅速接戰。”

　　又向前兩裡路，李佑和唐九同時道:“敵人反應不對。”

　　韓青勒住戰馬展望前頭，周圍士兵的呼吸聲緊張而局促，兩邊的樹林雖不險峻，卻是殺機暗湧。他暗叫不好，問道:“探馬何在?”

　　“沒有消息發回。

”副將王森道。　　“全軍止步。”韓青急令。

　　王森高聲命令四周，但很快皺眉道:“楚潛淵他們沒有回頭。”

　　“東廠這些家夥……”韓青捶了一拳馬鞍，剛要說些什麽。兩側的樹林枝葉晃動，弓弦齊鳴，凌厲狂暴的羽箭如雨而至。

　　“敵襲！”王森大叫，他身邊兩名士兵已被射成刺蝟。

　　楚潛淵的隊伍最先接觸敵軍，那些瓦剌人一觸即潰退向林野。他們也就緊追不舍，但對面那支隊伍走得不緊不慢，就是領先他們百來步的距離。

　　“主力呢?”楚潛淵這時回頭道。

　　“他們好像停下了。”孫芳沉聲道。

　　突然滂沱箭雨突然降臨！

　　“散開！”楚潛淵吼道。

　　近距離被弩箭掃射，他們這兩百多士兵躲閃不及，幾乎是成片的倒下。

　　這時，前頭的瓦剌軍忽然調轉回頭，看著東廠的隊伍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為首大將挺起雄健的身軀，手裡是一對短把狼牙棒，他周圍所有的士卒都是雙刀在手，林野間更多的埋伏站立起來。

　　孫芳肩上中了一箭，倒吸一口冷氣道:“瓦剌精銳，輕甲雙刃。”

　　方才那場箭雨，士兵至少折損了一半。楚潛淵深吸口氣，按著天涯刀，叫道:“兩軍相逢勇者勝！殺！”

　　孫芳、淳於安交換了眼神，似乎感到了土木堡一役再現。上次能死裡逃生，今次還能僥幸嗎?

　　“上！”鐵紅狼牙棒前指道。

　　瓦剌士兵一個個如出峽猛虎般撲向明軍。他們的數量和明軍接近，兩邊迅速接近殺在一處。

　　隻一個回合，就有二十多個明軍倒下。楚潛淵倒吸一口冷氣，而一旁的孫芳已和鐵紅戰在一處，護手鉤化作彎彎曲曲，層層光圈繞向對方。

　　鐵紅氣定神閑，一棒化解對方進攻，一棒砸向孫芳的頭顱。

　　孫芳步子變換，雙鉤架住狼牙棒，可是無比龐大的力量壓了下來，他兩隻胳臂險些脫臼，其中一支離別鉤瞬間脫手而飛。

　　鐵紅上前一步，雙棒交替，掃向對方胸膛。孫芳側身避過一擊身子平掠，左手的護手鉤架住對方兵器。巨大的力量將他擊退五步，那狼牙棒連同護手鉤一起砸在胸口，一口鮮血噴出。

　　“老孫！”楚潛淵大叫。

　　“快走……”孫芳一瞬間，隻覺得在土木堡受的舊傷全部複發。

　　鐵紅面無表情的又是一棒砸來，將孫芳的頭顱砸開，目光冷冰冰地望向，前來救援的楚潛淵。

　　天涯刀和狼牙棒碰在一處，激發起耀眼的火星！鐵紅微微一晃，楚潛淵退出兩步。

　　“不錯嘛，再來！”鐵紅狼牙棒左右一碰，一個箭步掠向對方。

　　楚潛淵調整呼吸，長刀清鳴潑墨而起。兩人閃電般換了十招。

　　“若非他有舊傷，你殺不了他。”楚潛淵望向血泊中的孫芳，沉聲道。

　　“聽不懂你說什麽。”鐵紅用蒙古話說。

　　兩人再次交手，這次打了三十多招，鐵紅身上多了兩處刀痕。而楚潛淵額頭被狼牙棒掃過，頭盔跌落披頭散發。他望向周圍，一起來的兩百軍士根本不是瓦剌人的對手，這邊明軍只剩二十多人。即便有淳於安在，也仍是一面倒的屠殺。赤龍淳於安，已經格殺了二十多個敵軍，但他一人一劍又能殺多少人?

　　鐵紅看出對方的動搖，大喝一聲全力攻上。

　　韓青麾下的明軍主力，也面臨著同樣的危局。第一輪箭雨過後，韓青就中箭落馬，瓦剌軍隊蜂擁而上，明軍原本還算緊湊的陣型，在對方多次衝擊下，變得四分五裂。明軍士兵迅速減員，以副將王森為首的將領相繼陣亡。

　　韓青怒目圓睜，兩眼血紅，不顧箭傷重新上馬，高舉長劍大吼道:“向我靠攏，向我靠攏！”

　　唐九、李佑、史奎並肩作戰，聚攏了一百多騎士兵。

　　唐九的弓箭連珠不停，史奎的長刀位於中間，隻朝人堆走。李佑遊曳在四周，不斷攻擊瓦剌的頭目。他們仿佛一把利劍，生生將瓦剌的包圍給劈開。

　　真是頑強啊。七十三注視著戰場，低聲吩咐變換攻擊陣型。

　　瓦剌的隊伍分為三隊輪番進攻，但明軍在韓青的統帥下，居然爆發出空前的戰力，瓦剌戰士倒下的人數越來越多。李佑的鐵劍配合青蓮步顛顛倒倒的步伐，一次次的得手。七十三專門派了士兵包圍他，仍被他的怪異身法脫身。

　　明軍左衝右突眼看要突出伏擊圈。 這時鐵紅的隊伍從側翼趕到了，而韓青並沒看到楚潛淵的影子。

　　七十三招手叫來喜寧道:“公公，給你個建功立業的機會。帶著預備隊上吧。”

　　“多謝大人！”喜寧興衝衝帶隊出發。

　　瓦剌此次翻山奇襲，一共來了兩千五百人，這五百人的預備隊一直沒有出動。而在七十三看來，這就是一錘定音的時刻。全殲韓青的兵馬，就是拿下了紫荊關。

　　韓青眼看樹林間更多的瓦剌軍隊出現，不禁生出窮途末路的感覺。

　　退路已被鐵紅的隊伍封鎖，韓青咬牙舉劍道:“弟兄們……”

　　噗！一支狼牙箭貫穿了他的咽喉，緊接著更多的羽箭命中他和戰馬。粉身碎骨易，不負重托難……韓青再次落馬，他掙扎著重新站起，奮力向前幾步，動作就此停住。人生數十年的畫面，在他眼前一一隨風而逝。大明，一切都是為了大明。

　　“都指揮！”史奎大叫。

　　“韓將軍！”李佑道。

　　“李佑，突圍！該突圍了！”唐九道。

　　看著周圍所剩無幾的明軍，李佑大吼道:“隨我來……”

　　一片混亂中，他們朝著紫荊關西南奔去。

　　鐵紅並不追擊，迅速打掃戰場，此役收獲了數十匹戰馬，讓他頗為滿意。

　　七十三來到遍地屍體的戰場，對著韓青屹立不倒的身軀，雙手合十拜了拜。只希望在北京不要有太多這種人。要不然，京師難取。望著少量明軍遠遁的方向，他吩咐道:“加速行軍，攻擊紫荊關南門。”

　　瓦剌軍士轟然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