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登上城樓，才仔細打量這座堡壘，吃驚的發現這只是介於內城和外城之間的一座小堡壘，東面的城牆修到一半，西面的城牆已被瓦剌人推倒，斷牆和這邊堡壘空了有三丈左右一個缺口。方才追擊他的瓦剌軍隊仿佛潮水般從東西兩面衝殺過去，並不在這裡稍作停頓。他再回頭看堡壘裡的軍士，大約只有三百余人。

　　“這是死地……”李佑心裡一沉，這處堡壘就是一座孤島，是葉飛老大從前教過的死地。

　　這時不遠處走來一個軍官，對他道:“李總旗?”

　　“你是……嶽濤將軍?”李佑記得對方是韓青的副將。

　　嶽濤點了點頭，迅速向他介紹了這邊的情況。瓦剌人打破北面城牆，都指揮韓青帶兵拚命廝殺，勉強沒有丟失全部外城，如今雙方的戰線犬牙交錯。韓青已經帶兵退守內城的十八盤城道。嶽濤記得李佑是北鎮撫司的人，在韓青到紫荊關時，曾經給出詳細的城防評估，因此見到他分外高興。

　　李佑心想，這所謂的犬牙交錯只是先前的狀態，如今怕是外城淪陷了七七八八了。

　　“我們這裡原本是外城到內城的一個中轉站，不能算什麽堡壘。當時都指揮大人退得很急，所以命我留守。但是……”嶽濤苦笑道，“方才瓦剌人用衝車撞塌了西面的城道，現在我們很麻煩。”

　　“我們被包圍了……”李佑眉頭緊鎖道。大同夜襲後，作為幸存者他從小旗升為總旗，大小已經算是個軍官。

　　嶽濤說:“是的。敵軍隨時會調頭回來解決我們。好在我們聚攏了不少弟兄。李總旗，你是懂打仗的人。你說我們該怎麽辦?”

　　“別叫我總旗，叫我李佑就好。”李佑登上箭塔望向外頭，箭塔的射程裡並無大規模的敵軍。瓦剌人顯然並不準備馬上進攻他們，但麻煩的是南面的城道已被敵軍佔據，不知十八盤被奪取了多少。若是今夜韓青能帶人反撲，那當然死守此地就好，若是主力無法反撲，死守就變成了“等死”。

　　李佑問道:“我們這裡有多少人?若是堅守，這裡有水和軍糧嗎?”

　　嶽濤道:“有水有糧。這是個中繼堡壘，我們這裡只有三百人，給養不是問題。但我覺得我們一天也守不住。”

　　李佑回頭看了看下方的士兵，半日廝殺後他們一部分人好像丟了魂魄，另一部分人反而打起了精神。人和人本就不同，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做個戰士。但是身處戰場，不敢戰鬥的反而會先死。

　　“沒想到這才一天，就陷入這個境地啊。”嶽濤苦笑道，“都指揮還說能守五到十天。”

　　李佑也陪著笑了笑，從水壺裡喝了一大口水。他看著自己掌紋，最近這運氣的確不怎麽好。一難接一難的，這紫荊關又是個過不去的坎。從前衛典說過我是大難不死的命啊。難道上回就算靈驗過了?想到這裡，他腦海裡浮現出唐九的婀娜身姿。那女人對他有救命之恩，他卻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李佑看了看天空，李佐、葉老大、衛典都死了。他已經沒有人能想了啊。

　　“李佑，我們先回京師了。你一個人在紫荊關，可別死了啊。”女人臨行前這麽對他說。

　　他只能點了點頭一躬到地。

　　女人笑了笑，一巴掌按在他腦袋上，“你的命現在是我的了啊。”

　　嶽濤道:“大家都是吃軍糧的，是實誠人。李佑兄弟，剛才我見識了你的身手。你說接下來怎麽打?”

　　李佑深吸口氣道:“現在不好說。

要看瓦剌人如何進攻。他們在天黑之前會打一波。然後我們才知道該怎麽辦。他們很快會打。”　　“好，那就先守一波。”嶽濤快步走下箭塔，對周圍吼道，“史奎！吳熙。”

　　兩個甲胄完整的軍官小跑過來，一個濃眉大眼，一個賊眉鼠眼。

　　“史奎，帶好你的盾刀隊休整。吳熙，你把所有射手安排好。敵人很快會進攻。”嶽濤說。

　　“進攻，他們從哪裡進攻?”賊眉鼠眼的吳熙皺眉問，“外頭一點動靜也沒有呢！”

　　“叫你準備就去準備。”嶽濤的話不容質疑。

　　遠處瓦剌人準備好了衝車，這座堡壘沒有吊橋，用衝車強攻正門是最直接的方式。但是對方準備了有近半個時辰，也沒有發動進攻。晚霞映紅了堡壘，無所事事的士兵竊竊私語，那吳熙更是和嶽濤嘀咕說，那個錦衣衛是不是隨口瞎說。這個時候，瓦剌人能顧得上這裡?錦衣衛除了貪墨和敲詐，還能幹什麽人事了?他們懂打仗?

　　但嶽濤畢竟是懂一些戰法的，這塊堡壘如此杵在這邊，瓦剌人無論如何也不能忽略他們。不過老嶽也說不清敵人會什麽時候進攻。只是一遍又一遍來回提醒士兵們打起精神。倒是那個叫史奎的漢子，抱著樸刀低頭假寐，顯然是個久經戰陣的角色。

　　李佑在高處審視四周，若敵人不動用重武器，又會如何進攻?即便是兵強馬壯的瓦剌人，重武器也不該浪費在這種地方。

　　天色越來越暗，兩邊馬道上不斷有騎兵繞過堡壘。從箭塔可以清楚看到南面有大量瓦剌人的火把，這一路延伸過去。韓青把通往關城的十八盤山路，分了五道壁壘來防守，瓦剌已經佔據了前兩道。

　　很麻煩了啊。李佑目光望去西面的殘破城道，在暗影處一些詭異的身影一閃而過。

　　“嶽將軍！”李佑高聲道，“東面斷牆敵襲！”

　　正前方的衝車正在前進，堡壘裡的士兵完全被正面敵人吸引。嶽濤聽到李佑的叫喊，提刀奔向西牆。

　　夜色中，數道套索從遠端飛來，兩道黑影掠空而至，兩人一左一右拉起鐵索，緊接著更多瓦剌敵軍緊跟其後。這邊只有兩個明軍守衛，不等他們反應過來就被斬殺墜落。當嶽濤來到西面，瓦剌人已經衝入堡壘十多人。

　　嶽濤不管不顧迎上前去，長劍在手抵住最前頭的敵人。兩邊軍士廝殺到一處，包括嶽濤在內的明軍依舊難以匹敵。明軍死了一地，隻殺了四個瓦剌人， 而防線退出了二十多步。瓦剌人在斷牆處拉起索橋，更多戰士衝了過來。

　　“老史！”嶽濤情急大吼。

　　史奎眼睛睜開霍然站起，急行數十步來到西牆，樸刀簡簡單單地斜劈出去，帶起肅殺刀風，先前無往不利的瓦剌頭目被一刀劈成兩半。血雨中，史奎繼續向前，刀鋒掠起衣甲平過！連斬五人。

　　幾乎在同時，索橋的防衛發出轟隆一聲巨響。李佑從箭塔處高高掠過，幾個起落仿佛神兵天降一般，重重落在索橋上。原本在橋上的六七個士兵，全被震落下墜而亡。李佑身子一聳，人若青蓮搖曳，貼著鎖鏈回到西牆，一腳把瓦剌的索橋廢去。

　　明軍正在史奎的帶領下反撲，剩余的十多人被明軍包圍。李佑和史奎兩面夾擊，將敵人徹底消滅。可他們並沒有時間慶祝，因為敵人正面的進攻還在繼續，而且不僅是北面的正門，南面也同樣有衝車進攻。

　　明軍擊中火箭向下發射，吳熙指揮弓箭手登上箭塔，但敵人居然準備了投石車來對付箭塔，吳熙被投石機砸得從箭塔墜下，卻又一瘸一拐地爬上另一座箭塔。但是三座箭塔很快只剩下一座。

　　指揮進攻的瓦剌千戶大喜，高舉戰刀指揮軍士聚集。早就蓄勢待發的士兵立即聚集在衝車之後，推著衝車的大個子摩拳擦掌，隨時等待攻擊命令。然而攻擊命令卻沒有到來，身後戰陣一陣混亂，那千戶脖子上盯著一支白羽箭委頓落馬。

　　瓦剌士兵們頓時大亂，遠端有一道黑影掠過敵陣，她不敢有片刻停滯，更沒時間去關注那明軍的堡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