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大作,風雲翻滾。
登上紫荊關城頭的韓青想要振作笑容,卻化作一個苦澀的神情。
開戰不過一個時辰,瓦剌先鋒就過了拒馬河兵臨城下。原本給予厚望的北岸軍城,並沒發揮出守備作用。
這數千瓦剌先鋒軍一到拒馬河,甚至並不扎營就強行渡河,轉眼功夫就在各處淺灘架起浮橋。而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沿河布防的明軍隻射了一輪弓箭就悄然而退。好在瓦剌人也沒想到會那麽順利,狐疑地守住河道擔心會不會有明軍伏兵,不然他們只要跟著潰兵很可能一舉破城。
面無表情地收拾敗軍,韓青望著遠方敵軍的軍旗,高聲道:“擂鼓!”
城頭戰鼓大作,鼓聲迅速響徹外城。瓦剌那邊號角轟鳴,有條不紊地列開陣勢,顯然是想接著攻城。
下面有瓦剌人上前高喊:“城頭的明軍聽著,速速開城投降。不然,破關屠城一個不留!”
城上副將趙廣放箭射他,卻被喊話的軍士用盾牌擋下。那人笑著縱馬後退,瓦剌軍士排起陣列躍躍欲試。
韓青能聽到周圍士兵的沉重呼吸,他目光望向遠端,除了他身邊那兩千人,其余防線士氣低迷。鼓聲敲打在眾人心頭,卻無法振奮眾人的勇氣。臨行前,在兵部他向於謙信誓旦旦說會死守紫荊關,但是來到此地才明白,情勢遠比他想的要嚴重。
這紫荊關的一萬兩千守軍,分別來自二十多個部隊,大大小小一百五十多個將領,可謂叫的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隊伍都匯集此地。紫荊關守備孫祥雖然竭盡全力整頓城防,但時間緊迫,也只能做到小修小補而已。
而即便一到紫荊關,韓青就拿到了兵部的城防評估,瓦剌先鋒軍卻比預見的早到了一日。韓青來到這裡半天,連給眾將訓話的時間也沒有,就站上了城樓。唯一慶幸的是城上滾木擂石準備充裕,城內糧草也足以支撐,只要扼守住外城,或許還能一戰。
“只要挺過他們第一波攻城。”韓青在心裡道。他曾想過是否在敵軍剛過河時槍攻,但他發現在左右各有一支瓦剌騎兵蓄勢待發,所以猶豫了一下沒敢打開城門。他手上真能和瓦剌人正面交鋒的只有兩千人,一旦出城不勝,則大事去矣。
第二陣號角聲起,瓦剌的輕甲武士來到隊伍前方,他們一手持盾一手提著木板石塊。一旦開戰會第一時間填塞護城河。
韓青深吸口氣,吩咐說:“敵襲準備!”
周圍城頭的弓箭手迅速準備滾木雷石,所有人動作謹慎而穩定。
韓青道:“鼓聲!再擊鼓!”
趙廣親自擂鼓,戰鼓驚天直上雲霄。城頭軍心一振!
韓青看著城外,依稀看到對方陣列裡那個手提戰錘的雄壯武將,據說來的是瓦剌名將阿爾斯冷啊。
阿爾斯冷同樣望著大胡子武將,正是因為早就探明拒馬河上並不設防,他才敢直接奔襲渡河。不過看來那守關的韓青並不想放棄啊。
千戶阿魯克笑道:“明軍顯然還不知道將要面對什麽。”
阿爾斯冷並不多言,高高舉起戰錘,指向紫荊關的城樓。邊上鼓聲和號角同時大作,瓦剌人呐喊著向前推進。
城樓上弓箭遮蔽而起……
瓦剌軍則有條不紊地填塞護城河,看起來並不很快,但效率極高。而雲梯和衝車在城上弓箭的射程之外整裝待發。很快多處護城河被阻塞,瓦剌軍隊隻付出了極小的代價。
這就是百戰之師啊。
韓青嘴裡微微發苦,他手扶刀柄喝道:“準備火油火箭!聽我號令。” 瓦剌戰鼓響起,大批重甲步兵在雲梯和衝車周圍,迅速向前移動,而在隊伍最前方則是弓箭手和一群輕甲死士。
很快雲梯進入城防射程,韓青並不下令,整個城頭的明軍咬牙等待。
一百步,八十步……趙廣等副將焦急地看著韓青。
直到地方接近五十步時,韓青才道:“放箭!”
比先前多了一倍的箭矢如飛蝗而出。城下敵軍也猛地加快了步伐!
“火油!”韓青道。
城頭上大鍋火油傾瀉而下,火油落在護城河上迅速蔓延開來。而瓦剌軍隊毫無懼色,那些輕甲死士解下背上的包袱,將更多泥沙傾倒在火油上。後面的士兵乘勢架起雲梯。
“火箭!擂石!”韓青大吼。
但就在此時,西北靠近真武山的城關忽然爆發出一聲巨響,緊接著瓦剌人的號角聲出現在了城內。
發生了什麽?韓青登到高處朝那邊望去,似乎是有幾百敵軍突然出現在外城裡頭。
這些瓦剌戰士個個以一擋十,勢如破竹的突破城道。
“是暗道攻擊……趙廣!你帶五百人支援西北!必須把他們消滅於暗道前!不能讓他們靠近城門!”韓青叫道。
趙廣領命就走,但他還沒走下城頭,另一邊忽然一片嘩然。居然有一支人數不多的明軍臨陣潰退了!東面的城牆頓時失守。
韓青如無頭蒼蠅一般東擋西殺,但紫荊關的多處城頭燃起熊熊大火!他見到趙廣剛剛衝出馬道,就被瓦剌千戶薩都羅斬於馬下,西北的城門轟然打開。
城……城破了……這才半天還沒到。
決不能如此,我在兵部立了軍令狀!決不能如此!早知如此,先前應該更大膽一些的。
韓青大吼道:“紫荊關不可失,大明子弟隨我來!”他率領親軍拚死殺向登城的敵軍,但是拉鋸了幾次後,正門也告攻破,外城畢竟是守不住了。
李佑在紫荊關已有五日,對城防早就做出評估。所以拒馬河第一時間被破破,他一點也不意外。真正出乎意料的是瓦剌人依托真武山的山道攻擊。雖然早就知道紫荊關的城防有問題,城牆松垮,城垛失修。但瓦剌人在那麽短的時間裡,就找到了城防的疏漏,甚至還鑿開了暗道,說明瓦剌人的先頭部隊早就來到紫荊關。
這紫荊關埋在山坳間的城牆多有疏漏,他們或許是利用已有的山中甬道連通成暗道。
真是能乾啊。李佑一面在戰場遊走,一面琢磨著突如其來的變化。只是兵敗如山倒,西北外城遭遇突破,短兵相接之下,三到五個明軍才能殺死一個瓦剌人。要知道外城的城防因為突擊修繕還算不錯,那十八盤後的關城更是破敗不堪大用,這個樣子韓青根本不可能守三天。
小半日過去,周圍的瓦剌軍隊越來越多,明軍已經失去了人數優勢,周圍的軍士紛紛後退,不論軍官如何呼喊,也挽不回敗局。李佑開始時,還仗著高超的武藝,試圖擊殺瓦剌頭目,但不知不覺間,他周圍已經都是草原人。
廝殺許久,李佑貼著城牆,仗著熟悉地形向南撤退,身邊聚攏著二十多個明軍。不遠處是一座連通內外城之間的堡壘,堡壘高達四丈,頂端更有箭塔。這時大門正緩慢關閉,跑在最前頭的士兵大喊著別關門。後面羽箭不斷射來,李佑輾轉騰挪,終於掠入窄門。後面還有五十多人撒腿狂奔,但同時瓦剌軍隊也已追來。
“等他們一等!”李佑擋在門前道。
大門守軍怒道:“瓦剌人會一起衝進來!”
“有我在就不會, 等他們一等!”李佑嘴角泛起冷笑,抓起身邊軍士的箭壺,二次回到戰場。
嗖,嗖,嗖!羽箭靈動射出。論射術我雖不如李佐,但是這個距離還是可以的。李佑腳步不停,不斷拉弓放箭,追至明軍後方的瓦剌軍士連續中箭。
城牆上的弓箭手也同時放箭,終於護得這批明軍進入城內。
這時馬蹄聲響起,數百瓦剌騎兵從左右包抄而至。為首一名百戶同樣在高速移動中射出多枚羽箭。
李佑的頭盔也被擊落,一個趔趄轉身就跑。
百戶策馬上前,長刀猛劈他的後背。李佑卻突然回身,人在地面上詭異一轉,繞過戰馬的前蹄,出現在側後方。百戶撤刀回身已來不及,李佑飛身而起,一劍刺入對方後頸。鮮血飆射,濺了李佑一身。
周圍瓦剌士兵同時圍攏過來,李佑腳步一挫,將百戶踢落馬下,奪得戰馬向大門疾馳。但那戰馬沒跑幾步就中箭倒地,反將李佑壓在馬下。
三個瓦剌士兵包抄過來,李佑推開戰馬,一劍刺死近前那人,後背則中了一刀。他咬牙向前飛奔,眼角余光看到更多的瓦剌騎兵跟在身後,他一面跑一面大叫關門!
那守門軍士猶豫了一下,咬牙關閉大門。李佑咬緊牙關,身形在戰場上左右回旋,腳步漸漸飄逸,像極了衛典的“青蓮步”。那些彪悍的瓦剌騎兵,竟然逐漸被他拉開距離。瓦剌人破口大罵,不斷射出箭矢。
李佑深吸口氣,單手抓住城上拋下的繩索,身子卷起套繩,兩個起落掠上城頭。城樓之上歡聲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