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不收”是大明邊境上一支精兵,主要負責偵查和守衛兩種任務,葉飛的隊伍戰功赫赫,已經在大同駐守有十年之久。一百二十九人悄無聲息地離開大同,向東北走了十五裡路,來到一處破敗的城墩。
“這一片地方就是小薛的地盤了。等閑就算上差來了,他也不會露頭的。”葉飛笑道。
“他今年的成績是?”衛典問。
葉飛道:“二十九人吧。經過這個區域的瓦剌探子,被他抓了二十九人。”
“叫他出來。”蘇月夜道。
葉飛走到高處,插上一支軍旗,旗杆附帶掛上三根羽毛。不多時,從漫天風沙裡走出一條灰色的身影。
“薛鐵衣拜見大人。”那人胡須凌亂,面容黝黑,瘦削如若枯骨,手裡提著一杆丈二鐵槍。
蘇月夜笑道:“很好,今晚我們要靠近瓦剌大營,換個地方布置任務。”
隊伍又行進了五裡路,來到一處補給站。葉飛找了個僻靜的屋子,將大同戰線的軍圖鋪好。雖然對晚上要做的事,猜了十之七八,但他並不發問。
此時屋裡只有蘇月夜、唐九、葉飛、衛典、薛鐵衣五人。
“我想即便不說,你們也猜到了。我來此地的任務是營救皇上。”蘇月夜看著眾人微笑道,“這個任務困難極大,但在事情沒到無可挽回之前,我還是想試一試。”她並沒有說這個任務可不可以退出。
蘇月夜停頓片刻,繼續道:“從我們這裡到瓦剌大營,大約十一裡路。簡單的方案是這樣的。你們四個,潛入瓦剌大營找到皇上。然後帶他去西北面的十裡坡,我會帶著弟兄們在那裡接應。如果你們能悄無聲息把他帶出來,那我們就能平安撤回大同。如果後面有追兵,這一百人就要死戰到底。現在可以提問。”
葉飛道:“雖然我們這一百人都是騎兵,但如果是做斷後接應的工作,不該人更多一點嗎?”
蘇月夜道:“此事重在保密。如果我們在外埋伏五百人以上的隊伍,很容易被瓦剌探子發現。只有你們這樣的精銳夜不收,才能無聲無息地埋伏在外頭。”
“瓦剌大營那麽大,我們如何找到皇上?”葉飛笑道,“郭登都督有考慮過劫營,但瓦剌軍在大同有十萬人,軍營延綿數裡,想在夜裡找到皇帝,並且把他帶出來。請大人恕罪,可能性不大啊。”
唐九將兩張地圖放在桌上,低聲道:“皇上的營帳在伯顏的地盤,具體位置標記出來了。皇上已經知道我們會在今夜行動。”
“所以必須在今夜行動。”葉飛撓了撓頭。
“原本不急。但今日你們在城門的異動,讓瓦剌有所警覺。”蘇月夜眼中露出憂色道,“我覺得他們很可能不會在大同久留。過了今夜,他們怕是不在這張圖的位置了。皇上身邊有袁彬哈銘,他們會盡力配合行動,若是可能,我們要把他們都救出來。”她又看看薛鐵衣,問道,“小薛你怎麽看?”
薛鐵衣道:“我們到達營內大約是子時了,就算避開巡營隊伍和警戒遊騎,即便知道具體位置找到了皇帝。黑夜裡要帶他出來可不容易。比如說,也許我們能混入敵營,但是戰馬怎麽辦?沒有戰馬,我們就不可能帶皇上出來。即便有了戰馬,一旦陷入混戰,我們怕是護不住皇上。”
“戰馬的問題我們考慮過,在瓦剌大營外一裡左右。我們可以把馬埋伏在那邊。”唐九道,“留下兩個軍士看馬就好。”
薛鐵衣冷笑道:“如果遇到瓦剌的遊騎呢?普通士兵怎麽可能看得住馬?”
葉飛道:“可以帶馬進入敵營,
他們瓦剌騎兵眾多。我們扮成瓦剌探子,身後沒馬反而不像回事。” 蘇月夜道:“那聽你的,我們就不把馬留在外頭了。今次行動需要在亥時左右抵達敵營,在這個時間段,伯顏大營的防衛會降到最低。”
薛鐵衣道:“想的是挺好。可萬一行動失敗,責任誰負?蘇大人恕罪,這個責任你擔不起。”
“我承認萬一皇上在突圍途中有個閃失,這責任我們承擔不起。”蘇月夜笑了笑道,“不過我沒考慮過這個萬一。正如我也沒想過,如果真把皇上救出來了,又會得到什麽賞賜。第一,此事關系天下安危,不得不做。第二,今夜的行動,對外來說,從來沒有發生過。兵部不知道,北鎮撫司不知道,郭登不知道,大內更不知道。”
薛鐵衣默然片刻,望向葉飛。
“那就試一試。”葉飛沉聲道,“我們為朝廷打仗,這條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我們隻救皇帝,皇帝身邊的其他人員,不在必須營救之列。”蘇月夜道,“我帶著軍士在外圍等待你們消息。離開大營後,火箭為信,我會來接應你們。”
聽到蘇月夜不去,薛鐵衣微微松了口氣,低聲道:“那麽是我們四個?”
“不錯,葉飛帶隊。重要的決定聽葉飛的。”蘇月夜道,“衛典負責刺探和報信。鐵衣和小九,負責肅清敵人。”
“我們幾人合作慣了,唐九可以不去。”薛鐵衣說。
“瓦剌營裡的臥底,他隻認我。”唐九面無表情道。
“我們不是去接頭,我們夜入敵營,營救皇上。臥底不需要認得我們。張佐張佑!”葉飛對著外頭叫了一聲。
刀槍手張佑和弓箭手張佐進入屋內。
“這兩個是大同附近的農家子,我兩年前從新兵營挖來的。”葉飛看著蘇月夜和唐九道:“盡管有上差在會比較好。而且唐九的功夫我是領教過的。但是夜入敵營配合默契最為重要,我們這組人聯手多年,多個外人不太方便。”
薛鐵衣道:“這些年李佐李佑和我們一起,學了不少功夫。手底下很硬。”
唐九皺眉望向蘇月夜,蘇月夜點了點頭。
“你怎麽看?”葉飛笑著望向衛典。
衛典看看手掌,淡然握拳道:“成功機會不大,盡人事安天命吧。”
“很容易死的。”薛鐵衣說。
衛典笑道:“打仗本來就會死。”
葉飛想了想道:“我們潛入敵營外圍,薛鐵衣你到時候負責聲東擊西,去伯顏大營製造點響動。”
“我們分頭行動嗎?”薛鐵衣翻了翻眼睛。
葉飛道:“這不是小事,是決定勝敗的一步。你若能把瓦剌軍營弄亂了,我們這邊壓力會小一點。”
薛鐵衣想了想道:“只是這樣一來,我怕無法回頭支援你們。”
葉飛笑道:“不需要你支援。敵營夠亂了,你就走。”
薛鐵衣低聲道:“葉隊,既然是你帶隊,我認為萬一營救失敗。我們可以嘗試在敵營潛伏下來。”
“潛伏?”蘇月夜想了想,搖頭道:“若是無法營救皇上,你們就要毫不猶豫地撤退。我們在瓦剌軍中已經有棋子,若是你們另想辦法潛伏,先不說成功的可能不大。一旦失敗很容易會暴露他。得不償失。”
葉飛對眾人正色道:“此次行動重點在救皇上。若是能救出來,我們當然立下大功。但是萬一不順利,皇上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各位千萬不可逞匹夫之勇,而損害了皇上的萬金之軀。”
蘇月夜道:“正是如此。”
眾人紛紛抱拳答應。
蘇月夜道:“稍後你們把家書留下,但此事對外不可提。無論成敗,朝廷都會記住你們。錦衣衛會記得你們。”
衛典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不屑,薛鐵衣面無表情,唯有張佐張佑臉漲得通紅。
葉飛看看左右,見沒人再提問,用拳頭敲了敲桌子,低聲道:“那麽大家準備一下,日落前出發。張佐,你負責校驗軍營令牌。張佑你負責馬匹。”
一個時辰後,眾人交上家書。張佐張佑還托人帶了身上的碎銀子給家人,總共一起也就二兩。
薛鐵衣笑道:“你們兩個發財了?什麽時候存了那麽多?平日走路不叮當響嗎?”
張佐怒道:“這是給俺娘養老的錢。 你別拿這個打趣。”
葉飛轉了一圈,見衛典兩手空空正要離去。衛典卻不知從哪裡取出了一根笛子。
“把這個留下吧。家書就不必了,你知道我是一人吃飽全家不愁啊。”衛典說道。
葉飛笑了笑道:“你我還不一樣?”
“時間差不多了。”衛典看著滿天風雲,低聲道:“大漠風塵日色昏,紅旗半卷出轅門。”
牽過馬匹的張佑看著衛典的背影,一起在軍中兩年,衛典甚至傳了他不少武藝,但他仍舊不知對方來歷。那人看著讀過不少書,他從沒見過哪個讀書人有這樣的身手。李佑曾猜測對方也許是落第的舉子,又或者是家道中落的官宦子弟。但真相是什麽,似乎永遠也不會知道。
張佐接過韁繩,拍了拍兄弟的肩膀,指了指遠處的唐九,晴空下的側顏,有種別致的美麗。李佑側頭暗自比了下,這女人怕是和自己差不多高了。
“真是一雙好腿。”張佐小聲笑道。
“哎?”李佑咧嘴點了點頭。
雙胞胎一起翻身上馬。同樣青春的面龐,同樣飛揚的劍眉,同樣落日下長長的背影。
葉飛揮了揮手,帶著衛典、薛鐵衣、張佐、張佑在大風中啟程,只不過他們的隊伍並沒有紅旗。
蘇月夜抬頭看著縹緲的雲霞,她何嘗不明白這些人此行是九死一生,但是有些事必須要做。即便京師裡立了新的皇帝,這落入敵營的舊皇帝也不能放任不管了。等到前面隊伍慢慢消失,唐九才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