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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夜行》第12章:夜入敵營
  收起密信,袁彬看著落下的日頭,輕輕吸了口氣,終於要來了嗎?今天在大同城下真是好險。他在軍陣的最前方,當然看到了大同城門裡的異動,一旦兩邊發生交戰,首當其衝的就是皇帝,那郭登有些過於冒險了。雖然袁彬很理解郭登的焦慮,但是要從瓦剌軍中搶回皇帝,那可比虎口拔牙還難。難道不該有更周詳的計劃嗎?現在就看蘇姐兒的了。

  這時,伯顏麾下的阿銀又來邀請朱祁鎮赴宴,因為近來每日如此,袁彬他們已經習以為常。風隨行準備馬匹,哈銘召集護衛。

  喜寧樂呵呵地服侍朱祁鎮穿戴,一臉阿諛奉承的樣子。但不論是朱祁鎮還是袁彬,已經在近日看清喜寧的嘴臉。這個太監從被俘虜那天開始,就投降了瓦剌,他不僅是也先在朱祁鎮身邊的眼線,更多次向也先獻策。利用朱祁鎮皇帝的身份叩問邊關,就是他獻上的主意。

  喜寧並不掩飾自己投靠了瓦剌,有時候甚至擺出凌駕眾人之上的嘴臉,因為他明白即便朱祁鎮知道他投靠了瓦剌,也不敢把他怎麽樣。反之,因為自己擺明了是瓦剌的人,反而讓朱祁鎮和袁彬不敢有些許異動。這也是也先太師將他留在朱祁鎮身邊的目的之一。

  做了那麽多年的奴才,一旦可以凌駕於舊主之上,喜寧有種難以言表的爽快感。他娘的,大家都是一個腦袋兩條腿,老子憑什麽就要一輩子做你的奴才?

  不多時,準備停當,大明君臣一行前往伯顏大營。

  喜寧騎馬走在最前頭,趾高氣昂的樣子,讓哈銘和風隨行非常憤怒。而朱祁鎮和袁彬臉上則是古井不波。這讓喜寧覺得有些無趣。

  伯顏的酒宴熱情如故,並不因白天在大同城前的事有一分芥蒂。袁彬目光掃向大營附近,兩旁的衛士並沒有如臨大敵的模樣,但巡營衛士也沒有減少。

  說起來,朱祁鎮在被俘以後,很受伯顏的照顧。兩人之間的關系,也從最初的敵對戰俘的尷尬,變成了那種他鄉遇故知的意氣相投。

  伯顏傾慕中原文化,對朱祁鎮這個大明皇帝極為尊敬,不僅僅是表面上的禮數周到,更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傾慕。兩人聊起大明的京師,聊起那些經史典籍,居然出乎意料的投契。朱祁鎮貴為皇帝,很少有平等相交的朋友,所以伯顏的出現似乎是彌補了他生命中的某種遺憾。在每夜的宴席上,他幾乎忘記了自己是俘虜的身份。

  酒喝了一個多時辰,有人在伯顏耳邊說了幾句,他抱拳道:“陛下,今夜其實有個不情之請啊。”

  朱祁鎮微笑道:“請說。”

  “我從小傾慕中原文化,我的兒子也受我影響。”伯顏指著大帳外道,“他們得知天朝皇帝在我軍中,趕了三天的路從關外過來。就是為了一睹天顏。不知萬歲……能否見他們一見。”

  “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這算什麽要求嘛。罰酒!”朱祁鎮好氣又好笑道。

  伯顏大笑道:“不敢不敢。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雖然臣下與皇上一見如故,但君臣有別還是要講的。”

  朱祁鎮一拍桌子道:“罰酒!”

  伯顏幹了碗裡的酒,舉手道:“孩兒們!”

  營帳中出現了四個男孩,最大的十五六歲,最小的才三四歲的樣子。

  “你的長男已經那麽大了?”朱祁鎮吃驚道。

  “草原的漢子,成婚早。我十四歲就做阿布了。”伯顏笑道,“既然見到天子,就要求天子給些賞賜啊。”

  朱祁鎮皺起眉頭,如今他作為俘虜能有什麽賞賜。

  伯顏笑道:“金銀皆是俗物,只有我那兄長在乎。我們草原人景仰華夏衣冠,求皇上給這些孩子賜個姓氏。”

  朱祁鎮頓時展顏笑道:“這好辦。”

  “一人一個。我們草原的孩子,早晚要自立門戶的。”伯顏笑道,“我也不能厚此薄彼,這四個孩子各求一個姓氏。”

  朱祁鎮好笑地看著對方,發現伯顏並不是開玩笑。於是想了想道:“朕在京師時,曾經作過一首詩。作詩時就是你大公子的年齡,朕念給你聽。”

  伯顏抱拳道:“洗耳恭聽。”

  朱祁鎮道:“白馬駝經過,梅花次第開。安得鴻雁駐,梁棟繞音來。朕就賜爾等白、梅、安、梁四姓。”

  幾個孩子跪倒謝恩。伯顏雖不明白這幾個字的好壞,但皇上賜的姓氏哪有不好的道理。酒席上的氣氛達到高潮,更多的水酒牛羊抬了上來。

  袁彬衝哈銘和風隨行使了眼色,二人移步到伯顏部將的宴席上敬酒,這裡有著阿銀、阿剌等多位瓦剌頭領。幾輪喝過順利將對方的矛頭轉向了喜寧,阿剌和喜寧連飲三大杯,阿銀也和他喝了兩杯。喜寧不勝酒力,隻三五杯酒入肚,就變得渾渾噩噩。

  袁彬望向宴席正中的伯顏和朱祁鎮,伯顏已經有六七分醉意,而朱祁鎮滿面春風,眼睛卻並無酒意。袁彬微微松了口氣,自家萬歲爺沒有別的長處,唯有酒量過人。而他們從第一天就約定,任何情況下不得醉酒誤事,朱祁鎮從未逾越。袁彬小心來到皇帝,耳語了兩句。

  朱祁鎮輕聲對伯顏表示,外頭眼看有雨雲飄至,不如今夜就到此為止。而他的隨從喜寧不方便留在伯顏的地盤上,需要借一駕車子。

  伯顏已經醉酒,稀裡糊塗的就答應下來,吩咐謀士阿銀照著辦。於是朱祁鎮在袁彬和哈銘的護衛下,離開大帳篷,空中飄起絲絲小雨。

  “我們可以做馭手。”哈銘對瓦剌人說。

  瓦剌人皺眉看著他,並不讓出位置。

  這時,半醉的伯顏帶著部下走出營帳,說要送朱祁鎮,被朱祁鎮婉拒。風隨行手掌搭在瓦剌馭手的肩膀,將對方推下馬車。

  哈銘和阿銀、阿剌說了幾句,阿剌將瓦剌護衛撤了下去。大明君臣這才離開營房。

  身著瓦剌軍服的葉飛他們,已經來到蒙古左軍大營前方。再過三座營房就是伯顏的營寨,而根據約定,皇帝在夜宴後,會於伯顏營前停留片刻。從伯顏大營,到明朝皇帝的帳篷只有兩裡路,他們要在這條路上把皇帝帶走。

  瓦剌軍營分頭領駐扎,也先和伯顏、賽刊王的軍營隔著幾裡路,而伯顏麾下將領的兵營也並非緊緊挨著,這就讓他們有可趁之機。葉飛瓦常年混跡邊關,瓦剌語極為熟練,遇到普通詢問皆無問題。李佐李佑由他一手訓練,同樣經常出入瓦剌,舉手投足極為自然。乍眼看去他幾個就是一隊瓦剌士兵,進入兵營就融入了環境。

  葉飛一路審視周圍,伯顏大營因為夜宴的關系,守備放松了許多。他們很快越過營壘,靠近了中營。

  影子即便將附近的巡邏撤走,但營門的崗哨是動不得的,所以大營前仍有兩個哨兵。

  “口令!”哨兵見到來人,高聲問道。

  “大地蒼茫。你的口令。”葉飛大步向前靠近。

  “青狼嘯月。你是哪個營的?那麽晚了什麽事?”哨兵問。

  葉飛大大咧咧地靠近道:“我們是來接皇帝的。”

  “什麽?”哨兵皺眉也上前了一步。

  忽然一條人影落在營門崗哨的後方,刀芒閃過,兩個崗哨幾乎同時倒下。李佐、李佑同步登上箭塔,葉飛和衛典分立大門左右。

  雨絲漸漸變密,遠端隱約有巡邏的馬隊出現,那馬隊在他們的隊伍前一閃而過。袁彬面色頓時陰沉起來,而他回頭望向伯顏大營,後頭空蕩蕩的並沒有軍馬。

  “這裡的防衛的確放松了。”袁彬輕聲道,“衝出前頭的營門,要離開大營只有五裡路。”

  朱祁鎮沉聲道:“必須冒險。”

  “臣領旨。老風,提速了。”袁彬輕聲道。

  朱祁鎮深吸口氣,抓住馬車的車板。風隨行同時給馬加了一鞭,哈銘和袁彬一左一右並駕齊驅。

  雨水落在他們身上,袁彬遠遠望定前頭的營門,過了營門就是岔路,向西是他們落腳的營房,向南則是營救隊伍來的方向。

  葉飛同時看到了他們,低聲道:“弟兄們打起精神,皇上來了。”

  “馬蹄聲。”李佐手提長弓,立於箭塔之上,皺眉看著另一端的瓦剌巡邏隊。低聲道:“西北方向出現情況。那支隊伍所有人身著黑甲,肩鎧上帶有青色的鐵釘。人數有百余人。”

  葉飛手掌滲出汗水,那支瓦剌騎兵速度奇快,肯定要比皇帝的隊伍先到營門。

  為首那名武將身軀雄壯,長發卷成彎彎曲曲的辮子,手背上有一枚虎頭刺青。

  葉飛嘴巴發苦,低聲道:“是青虎呼和巴日。他不是伯顏的人,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

  李佐道:“我覺得這不是巧合。難道瓦剌人知道我們會來。”

  衛典道:“那怎麽辦?”

  葉飛道:“先擊破青虎。李佐李佑!”

  李佐挽起長弓,弓箭連珠射出,整個動作行雲流水。而青虎騎兵距離箭塔不過一百五十步, 前頭三名騎士同時落馬,第四支羽箭直奔呼和日巴的面門。

  呼和日巴馬鞭橫掃,想要撥去弓箭,但那弓箭到他近前,居然二次加速。呼和日巴倒吸一口冷氣,拉動韁繩戰馬橫跨一步,箭頭擦著他的頭盔飛過。呼和日巴大怒繼續向前,戰馬卻馬失前蹄,跪倒在地將他甩了出去。

  原來弓箭在雨中極難分辨,一支羽箭悄無聲息地命中了他戰馬的脖子。呼和日巴掙扎起身,肩頭就被釘上一箭。他大呼一聲,身邊瓦剌戰士趕緊上前救援。

  李佐弓箭不斷,一氣呵成,連續射翻五個騎兵。其他士兵一時間不敢靠近。

  呼和日巴滿臉是血痛苦地看到這一幕,試圖繼續朝前爬,大腿又中一箭。瓦剌弓騎橫著散開,十多騎衝向箭塔,狼牙箭一齊射向李佐。更多士兵前來救他,直到他被拉回隊列,路邊已經倒斃了十多具屍體。

  李佐迅速移動,落到營門另一邊。憑他一人一弓,很難將那百人隊截住。在他轉移的時候,李佑在另一側開弓放箭,但他箭法不如兄弟,瓦剌騎兵距離他們只有五十步。

  葉飛看著正在靠近的皇帝車駕,他已經能依稀看清袁彬那身錦衣衛官服,但是在皇帝他們來到營門之前。瓦剌騎兵就會衝上來,是戰是退讓他難以取舍。忽然他看到在車駕的後面有更多人提著火把出現,那赫然也是一支百人隊。

  “弟兄們,瓦剌人今晚有準備,我們不可能救到皇上。任務取消!原路撤退。”葉飛下令道。

  衛典道:“那皇帝怎麽辦?他一定會向這邊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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