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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夜行》第8章:籍沒王振
  菜市口一批又一批的人被處決,這是高野來到大明京師後,見到的規模最大的一次。看著王振家以及其黨羽家的男丁,不論年紀大小一個個身首異處,盡管並不是認為這有什麽不對,但他還是有些心底發涼。而讓高野無法感同身受的是,殺人時兩旁觀看的百姓居然發出一陣陣的歡呼。

  高野揉著太陽穴回到住處,七十三笑嘻嘻地看著他道:“去看殺人了?主犯還沒上場呢。”

  高野道:“已經沒有什麽主犯了,除了王山,重要的都死了。現在我有些後悔,也許當日該幫馬順一把?”

  七十三道:“事出倉促,於謙有神策軍壓陣,咱們宮裡那點人夠幹什麽的?你比我更明白大內的戒備森嚴。”

  “也許夠把水攪渾?”高野想了想搖頭道,“沒有後悔藥可吃,馬順、王長隨他們是不堪大用的。”

  “不過於謙他們殺人也太快了。這才幾日,該查的事能都查清了?”七十三問道。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高野笑道,“於謙可以做主查辦王振黨羽,但是真要落實這些事,還不得靠朝廷的那些官吏。比如錦衣衛,比如禦史和各大衙門?但是那麽多年來,凡是還在京裡做官的,有幾個能像於謙那麽清白的。要真是什麽都查清楚了,還不得人人自危。”

  “所以就快刀斬亂麻。”七十三恍然道,“大明這些官打仗不行,做官的套路真是不少。”

  “殺了殺了,死無對證,乾乾淨淨,一了百了。”高野喝了一口涼茶,方才刑場上的歡呼仍然揮之不去,他歎息道:“明朝很久沒有這樣殺人了。看看那些老百姓的臉,泱泱大國禮儀之邦,比我們草原人還要嗜血。”

  七十三道:“這我能明白。從正統七年,王振移除了洪武爺親立的那塊‘內臣不得乾預政事’的鐵碑後,王振家就好似壓在大明百姓頭頂上的烏雲,這麽多年的烏雲如今終於散了,他們能不高興嘛。我們在京師臥底這些年,不論是做官還是經商,和他們過得是一樣的日子。”

  “說起來,我們也有功勞的。”高野笑了笑道,“真希望之前王振不曾死在亂軍之中就好了。若他不死在軍中,這朝廷就不會是兵部獨大了。”

  “人怎麽能事事如願呢?”七十三笑著道,“我家阿布額吉,盼著我能活到七十三歲,所以給我取名七十三。可你真認為我能活到那個歲數?我自己覺得吧,能活著看瓦剌攻克京師就滿足了。”

  “你不去南直隸看看了?”高野笑道,“南方的女人白嫩啊。”

  “北方的大長腿更對我胃口。”七十三遞上一份密文,面容一肅道,“有消息說,郕王會做皇帝。這幾日殺乾淨了王振黨羽,他就會登基。”

  高野道:“於謙高明,這樣一來,太師手上的朱祁鎮就不值錢了。”

  “要打北京,必須殺於謙。”七十三說。

  “這次奉天殿的事,我們要查的那家夥露臉了。路弈,他會負責稽查王振余黨。這個人不簡單啊。”高野從櫃子拿出一份卷宗,“我匯總各條線上收集的情報。盡管看著線索不多,不過這個人挺有趣的。”

  “有趣?”七十三皺眉翻開卷宗,這卷宗居然只有三頁,其中一頁說的是錦衣衛同知杜鬱非。

  路弈,原名小乙。永樂十一年生人,永樂二十年因“孤辰案”,被錦衣衛千戶杜鬱非帶回京師。到京師後,由禮部右侍郎路銘收為養子,改名路弈。路弈十歲入錦衣書院,

成為少年錦衣衛。論資歷,遠超過馬順王山之流。  路弈腰間長劍懷疑為踏雪劍,其武藝可能傳自前北鎮撫司第一高手杜鬱非,若是如此則以輕靈多變見長。只是一度官至錦衣衛同知的杜鬱非在宣德十年掛印辭官,路弈是否為其真傳弟子已不可考。從正統元年開始,路弈就像消失了一樣,極少出現在卷宗上。但他在錦衣書院的同窗俞耕耘,一直跟隨在於謙身邊做護衛,用十八年的時間,成長為晉豫第一高手。

  路弈並未婚配,孤身住在東城,其住所據說就是杜鬱非從前的老宅。

  另一頁卷宗的筆跡不同,上面寫到路弈,擁有多個化名。曾化名杜思遠,加入晉北青龍幫。兩年時間成為青龍幫長老,以“龍吟劍客”之名闖蕩江湖。後又化名“袁誠”,在南直隸的刑部做巡檢,連破“白蛇會”、“血印案”、“幽靈山莊”等大案。其武藝以輕靈見長,做事縝密多謀。曾被晉豫黑道出萬兩花紅追殺,該懸賞至今仍在。

  第三頁卷宗記錄的是杜鬱非。

  杜鬱非,原名陸鵬華,錦衣衛元老陸天冥之子,永樂中期加入錦衣衛,在福建泉州蟄伏七年後,永樂二十年北上京師。其武藝卓絕,擅長查案,以踏雪劍和白駒過隙身法獨步武林。曾在宣德元年和瓦剌使節團打過交道,擊殺過多名瓦剌武士。因其淡泊名利,在宣德十年,宣德帝駕崩後掛印辭官。導致錦衣衛權力出現空缺,使得馬順等奸人上位。宣德十年後,杜鬱非消失於江湖。

  七十三道:“那個杜鬱非看著比路弈有趣多了。只是這樣的人,怎麽會消失的那麽徹底?難道已經死了?而且他們為何選擇在宣德十年消失?杜鬱非也好,路弈和那個俞耕耘也是在宣德十年退出了京師。”

  高野道:“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宣德帝駕崩,朝裡新老交替是正常的。你看錦衣書院在這些年也輝煌不再,處於廢棄的狀態。只是像杜鬱非他們這樣集體離開,一定有所隱藏。我們要查出來,這些錦衣衛舊人他們是如何消失的。而一旦京師危急,會否會回來。”

  七十三摸著腦袋嘟囔道:“杜鬱非,杜鬱非。總覺得我記得他什麽事。是了!”

  “怎麽?”高野問。

  七十三道:“那是正統二年,我剛來京師。那時候杜鬱非這家夥雖然不在了,但他的傳說仍在。坊間議論說,宣德帝之所以英年早逝,是因為遇到錦衣衛夜行組的刺殺。宣德帝重傷不愈身亡。杜鬱非是因此引咎辭職的。”

  高野皺眉道:“夜行組是什麽?”

  “這應該可以查。”七十三笑道,“這份卷宗雖然內容不多,但至少我們知道了路弈是什麽來歷。那麽我們是否先拿他開刀?”

  高野低聲道:“事情要麽不做,做了就要成功。我們留在馬順府上的誘餌,他咬了嗎?”

  “還不確定。”七十三低聲道,“照我們的計劃,這個局布置的比較隱秘。路弈未必能接得住。”

  高野道:“路弈不是蠢人,留了線索給他,他一定會查的。”

  七十三道:“只要他咬了魚餌,那就死定了。”

  “不可輕敵。”高野笑道:“另外你發消息給老家,讓他們注意一個叫袁彬的人。”

  “袁彬?”七十三道。

  “此人為錦衣衛世家子弟,曾經跟隨杜鬱非,也曾執掌錦衣書院。此刻似乎在朱祁鎮的身邊。”高野吩咐道,“此人不簡單,讓太師把他殺了。”

  抄家,並非簡單粗暴的把犯人家的東西搬空,其中盤點的工作,是一項非常瑣碎的活。盧忠這次參與籍沒王振家,也算是開了眼界。這個閹賊的府邸遍布京城內外,大的仿若宮闕,小的也是重堂邃閣。所用器物奢華之極,六七尺長的珊瑚就有二十多件,更不用說金銀財帛了。

  盧忠看得眼花繚亂,低聲道:“人言千裡做官隻為財,我原本是不信的。金銀再多,能有多少?可是……今天我信了。和這裡一比,郕王府簡直是窮苦人。”

  戰鴻鵠道:“你信了又如何?這金銀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王振一死,抄家滅族。全部還給朝廷。”

  盧忠笑道:“你該知道,自古是貪官多,清官少。而得不得善終,和清官貪官可沒關系。”

  “我知道你夢想著做貪官,不如有樣學樣的自宮進宮。”戰鴻鵠指了指紫禁城的方向道,“你一身武藝,這次又立下大功。東廠督主的位置早晚是你的。”

  “我呸!你才自宮呢!”盧忠怒道。

  “我看你舍不得家裡那些鶯鶯燕燕。好了,認真辦事了。”雖然戰鴻鵠只是百戶,而盧忠是錦衣衛千戶。戰鴻鵠說話卻一點壓力也沒有。這幾日他聽命護衛郕王,已和盧忠混得稱兄道弟。

  盧忠哈哈一笑, 繼續清點物品。他家裡除了正妻,還有五房小妾,雖然不是傾國傾城,但也是清秀可人,讓他去做太監,那是絕無可能。

  “今日路弈又不來嗎?”盧忠看了看日頭,小聲問。

  戰鴻鵠壓低聲音道:“王山供認說馬順可能和瓦剌有關系。路大人盯著這事,可沒空管這裡。”

  盧忠看著面前的金山銀山,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然後,他輕聲道:“方才你還沒來的時候,宮裡禦馬監的曹吉祥托人送了些禮來。我給你也留了一份。”

  “曹吉祥?他求什麽?”戰鴻鵠問。

  盧忠道:“他不求什麽,只是說他會帶兵,之前參加過麓川的戰役。所以希望能在包圍北京的事情上出力。”

  “這種事又不是我們能做主的,為什麽要給我們送禮?有鬼。你還有什麽沒說?”戰鴻鵠笑嘻嘻問。

  盧忠摸了摸鼻子道:“這個嘛……他之前和王振門下走的很近,怕被當做王振黨羽。所以才到處討人情。你知道這朝裡有幾個沒給王振送過禮的?這種十八線的小人物,我隻管收下,不用管別的。”

  戰鴻鵠問道:“他去過麓川,那也是很有資歷了。他給了多少?”

  “五百兩。”盧忠道,“咱們到手的這點算什麽,他給上頭的大人物不定送了多少呢。而且你看著吧,這幾天一定會有許多像他這樣的人。”

  “你這個貪官。”戰鴻鵠翻著眼睛道,“據說前幾日馬順他們也是到處送錢,你一定也收了不少吧?”

  盧忠笑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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