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廣場上有一個冷峻的聲音響起。“錦衣衛,擔任護衛大明之責。二位大人,真以為北鎮撫司是你們家的衙門嗎?”
看著那個一身黑色官服的錦衣衛,再看看在他話語間四面八方包圍過來的甲士。在強弩的威壓下,在場所有的錦衣衛心頭一悚,驟然被恐懼淹沒。
“神策衛……”王山和彭德清頓時失去了主意。
“即便錦衣衛成了你們的私軍。但是大明,畢竟是大明。京師,乃天子腳下。”路弈突然提高聲音道,“獨捍皇權,察錄妖異。佞臣亂我社稷者,必誅之。外族犯我大明者,必誅之!馬順已死,王山,彭德清,束手就擒!”
王山抬頭看了看天空,十數年的富貴榮華,只是大夢一場。他頹然低頭,跪伏在地。其余錦衣衛一同隨其伏拜。
路弈抬頭望著奉天殿的飛簷,長出一口氣。可惜彬叔沒有看到這一幕,可惜不是自己手刃王振。
消息迅速傳到內殿,毛貴、王長隨已被打死,而今王山也被擒拿。
胡濙、王直帶領護衛一同將眾大臣攔下,局面才稍微緩和。
朱祁鈺低聲道:“如今又該如何?”
於謙沉聲道:“殿外王山等人意圖謀反,已被拿下。錦衣衛馬順等人罪當死,不殺不足以平民憤。況且群臣心為社稷,並無其他想法。請不要追罪於各位大臣。”
朱祁鈺皺眉看著地上的屍體,手掌微微顫抖,拉著於謙的胳臂不肯松開。
於謙隻得又說了一遍,朱祁鈺才回過神來,高聲道:“馬順罪應死,群臣無罪,不再追論。”
胡濙道:“屍體要處理好。”
金英趕緊命人處理馬順等人的屍體。不多時血水洗去,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
“籍沒王振家的事,各位大人的意思?”朱祁鈺問。
王直道:“方才諸位大臣提議,右都禦史陳鎰可當此任。老臣讚同。”
於謙道:“臣也讚同。”
朱祁鈺點頭道:“如此傳孤旨意,命右都禦史陳鎰籍沒王振家。散朝吧。”
眾人這才熙熙攘攘地離開奉天殿。
王直走到左掖門,看著於謙被扯破的衣袖,笑道:“方才還好有你在,有一百個王直也不頂事啊。”
“天塌了有個子大的撐著。古人誠不欺我。”陳循微笑著比了比於謙和王直的身高。
於謙哈哈大笑,左右作揖回禮。他小聲對胡濙道:“這不是你安排的吧?”
胡濙皺眉道:“老朽尚不昏庸,怎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誰也沒想到會出現這種狀況啊。”
“殿上那個錦衣衛不是你安排的?”於謙問。
“我只是讓他在殿上保護你。誰知會出這種事?”胡濙一身輕松道,“好在,即便是亂七八糟,也是渡過此劫了。”
於謙點了點頭道:“確實如此。確實如此。只是可惜沒能提帝位之事。”
“先確認一下較好。他今日可是嚇得不輕。”胡濙笑道。
王直對於謙道:“馬順之後,錦衣衛不可放手不管。你家賢婿朱驥行事得體,舉賢不避親,老夫以為他可擔此任。”
於謙生有一兒一女,女婿朱驥此時為錦衣衛千戶。於謙搖頭道:“小兒輩做事尚可,但讓他做指揮使卻不是時候。”
這時,路弈帶著兩個武將上前,一看就是神策衛的頭領。
“張輗,這次你功勞不小。”於謙笑著與那神策衛的指揮使點頭,然後對胡濙道:“張輗是太師張輔的弟弟,
向來忠心耿耿。” “我會不認識嗎?”胡濙笑著對張輗:“正是有你們這樣的忠臣良將,我們才敢放手對付閹賊黨羽。你身後的是?”
張輗道:“這是麾下百戶楚潛淵,刀法精妙,勇力過人。”
於謙點頭道:“朝廷用人之時,我會記得你們的。那邊普通士卒就不要追究了。大多數只是聽從上官之命罷了。”
張輗領命退下,那楚潛淵低著頭,從頭到尾未發一言。
“他是那個楚家的人嗎?”於謙問。
“沒錯,東廠舊人楚利典的兒子。把他丟回東廠亦可。”胡濙說。
“和他爹像嗎?”於謙問。
胡濙說:“武藝更好,謀略更深。為人不清楚。”
於謙想了想道:“先讓他去東廠看著那些閹黨,大戰開啟時也可參與帶兵。”
“錯過戰功,他未必會高興。籍沒王振家的事,我們要派人嗎?”胡濙慢慢道,“王振的家資可不少。而京師防務又正要花錢。”
於謙想了想道:“來去清楚就好。路弈,你參與一下。”
“叫上郕王府的盧忠。主要事情做主的還是陳鎰。”胡濙補充了一句。
“盧忠?”於謙皺眉問。
胡濙笑道:“有郕王的人在,日後不怕有問題。”
於謙揚眉一笑,並不多言。
胡濙目送於謙離開,邊走路邊神遊外物,若非東廠那些頂尖高手盡數折在土木堡,要想鏟除王振黨羽談何容易。若非瓦剌大兵壓境,今日真當大醉一場。他抬頭望著茫茫蒼穹,深深吸了口氣,過往死於王振之手的老友們,你們可以安息了。
於謙在兵部把日常事務辦完,又急匆匆前往郕王府。
朱祁鈺先謝過了早朝時,於謙的援手之德,而後聽他報告軍務,這些是大殿上不能說的內容。
於謙道:“十八日皇帝在宣府城外叫城,宣府總兵楊洪沒有開城。二十日他又去了大同,想讓郭登開城。都督郭登不開,瓦剌就問廣寧伯劉安大同有多少銀子,最後劉安就讓人取一萬五千兩銀子給也先。”
“你查的倒是清楚。”朱祁鈺笑道。
於謙道:“錦衣衛在前方有人,大同那種地方也不缺東廠。連郭登、劉安每頓飯吃幾塊肉都一清二楚,何況這麽重要的事情。”
朱祁鈺拿起桌案上的鎮紙又放下,慢慢道:“楊洪和郭登都是宿將,聽你的重用他們是對的。”
“今日早朝比較亂,有一件大事沒說。”於謙稍作停頓道:“我昨夜見了太后,她答應我們大臣的請求。正統為太上皇,改立王爺你為帝。”
“太后她……居然答應了?”朱祁鈺並不意外於謙要立他為帝,事實上這幾日有不少大臣來探過他的口風。他意外的是孫太后照理是不會答應的,畢竟朱祁鎮是她的親生兒子,而他朱祁鈺不是。
“只有一個條件。”於謙道,“這個條件,也不是太后一個人的意思。朝裡有不少大臣,也有同樣的堅持。”
“什麽條件?”朱祁鈺問。
於謙道:“你做皇帝,朱見濬繼續做太子。”
朱祁鈺笑道:“我並不想做這個皇帝,所以你們可以直接立朱見濬做皇帝。那朱祁鎮可以做名正言順的太上皇。”
於謙正色道:“臣知王爺並不想要這皇位,但是大敵當前,你登帝位比那個孩子登帝位好。”
“所以你這麽做,就只是為了社稷著想?”朱祁鈺冷笑反問。
於謙一揖到地,沉聲道:“也請郕王為社稷三思。”
“為了大明社稷,孤王就要坐這個不想坐的皇位?”朱祁鈺深吸口氣道,“你們為何要逼本王?要知道,接下來京師一戰,勝敗猶未可知。一旦城破,玉石俱焚。孤做這個皇帝,可沒有一天安生日子可過。即便這一戰我們勝了,那太上皇若是回來了,又當如何?”他不等於謙說話,拍著桌子又道,“即便太上皇沒有回來。這一場仗大明也打贏了。那麽當朱見濬長大了,又該如何?他安心做他的太子?孤王也是有兒子的。孤王的兒子安心做皇子?這般那般,如此多的煩惱,於謙你都能替我解決嗎?你不能!但孤能。孤只要不登這皇位,就沒有那麽多的煩惱。”
“我知道你怕靖康之變重現,你會成為宋欽宗。”於謙冷著臉,語氣漸重道,“一旦城破。你身為皇家子弟,身為監國的郕王。你以為這就不是恥辱了嗎?我也知道,你害怕後代卷入帝位之爭。你以為你不做皇帝,一旦禍亂四起,你的兒子還能平安長大嗎?是,你可以不做這個皇帝。讓兩歲的朱見濬去做好了!什麽天子守國門,讓他去守!什麽江山社稷,什麽黎民百姓,這千斤重擔交給這個走路都不會的孩子!但你有沒有替百姓想過,這個城裡千千萬萬的百姓,他們堅持留在京師是因為相信誰。你不會不知道,京師對大明意味著什麽?這個國家的百姓,他們堅忍,即便被王振這樣的禍害欺負十多年,也仍舊相信會有希望。他們勇敢,即便外圍有瓦剌十萬鐵騎虎視眈眈,他們仍舊堅守自己的家園。他們配得上擁有一個好皇帝。”
朱祁鈺隨著對方的話語,面色變了又變,低聲道:“本王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好。”
於謙正色道:“至少,你可以努力去做好。至少你有機會去嘗試做好。而朱見濬現在還不是時候,他甚至連努力的資格也沒有。如果你今日不站出來,萬一戰事有變,萬一日後你的兒子長大了。問你在瓦剌圍城的時候,問你當時在做什麽。你怎麽回答?你如何面對他?你又如何面對自己。”
朱祁鈺看著於謙,揚起眉頭道:“人言於謙乃雄辯之才,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也。”
“如何?”於謙問。
“孤王答應你了。”朱祁鈺慢慢道,“你也要答應本王一件事。”
“但說無妨。”於謙道。
朱祁鈺拉住他的手道:“大明一定要贏,本王不能做宋欽宗。”
於謙莞爾一笑,沉聲道:“責無旁貸,懈怠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