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牆大院，深宅飛簷。

　　高野給火盆裡添了許多紙錢，臉上滿是戚容，但眼神依然堅毅。

　　七十三進屋道:“已轉達大人的命令，讓所有弟兄轉入靜默。太師大軍到來前，京師我們什麽也不做了。”

　　高野道:“紫荊關的人到位了嗎?”

　　“今夜到位，一定成功。”七十三說。

　　高野笑了笑，低聲道:“世上沒有一定的事。你親自去那邊督戰，小心一點。”

　　七十三躬身領命，猶豫了一下問道:“若我們當時加大對旭日乾的支持，能不能殺掉於謙?他就差那麽一點。”

　　高野道:“不能。他差的可不只一點，他沒有算清楚東廠的立場。也沒有意識到這裡是大明京師，不確定性太多。”

　　“那……”七十三皺眉道。

　　“那我為何不阻止他行動，反而同意了他的冒險?”高野歎了口氣道，“旭日乾有一顆戰士的心，他一心要鋌而走險，建立不世之功。有了這顆心就不好辦。我當然能強行按下他的決心。但這一次阻止了，之後呢?如果之後他又不聽指揮了呢?但是，你要說他真的一絲成功的可能也沒有，我也無法確定。畢竟世上事，沒有一定的說法。”

　　“所以大人同意了他的行動。”七十三苦笑道。

　　“如果有兩成的機會殺掉於謙，那就值得冒險。”高野又燒了幾片紙錢，“即便他不成功，但這麽大的動靜，於謙一定以為我們野火營的主力盡出了。之後他雖然還會有所警惕，但能警惕到什麽程度呢?”

　　“如此，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就是我們的機會了。”七十三恍然道。

　　高野道:“是的。旭日乾是我們的棄子，但並不是廢子。而是致命一擊的基礎。你是和他一起來到中原的老野火，今天一定很傷心吧。”

　　七十三點了點頭，低聲道:“狼牙和石頭也是老野火。二十年的時間，老野火已經越來越少了。”

　　“石頭也死了吧。”高野問。

　　“一聽說行刺失敗，他就自殺了。老野火都早有準備的。”七十三說。

　　“只要拿下京師，所有的犧牲都是值得的。”高野看著對方道，“我們野火營從建立之初開始，就不是為了自己升官發財。”

　　“我們是為了給瓦剌人一個更好的未來。”七十三堅定地道，“我現在就去紫荊關。”

　　火盆裡的紙錢化作灰燼，閃爍的焦灰好像旭日乾絕望的眼睛。

　　兵部大堂成了臨時內閣，各部的尚書侍郎和京師各路主將濟濟一堂。

　　金英代表皇帝傳下旨意，敕令於謙提督各營軍馬。然後李賢代表兵部報告一個月來，京師防務的進展。各部兵馬皆已到位，各門防禦部署也進入尾聲。他匯報結束，是各路武將報告麾下的兵馬數量，以及當前有什麽問題。

　　各種瑣碎的事務處理完畢，就由於謙講述本次大戰的具體部署，盡管大家事先多少有所了解，但仍然需要兵部尚書正式給下任命。

　　於謙坐於正中，目光炯炯地注視眾人，微笑道:“瓦剌大軍將至，近日各位常來找我獻計獻策。集思廣益，我認為此戰將在九門外，禦敵於城下。”

　　所有人面無表情的聽著，並沒有人竊竊私語，眾人皆知先前大將石亨曾經諫言，屯兵於高牆之內，收兵固守使敵疲敝。但尚書大人認為，敵兵並非不可戰勝，要打就要打出士氣，打出大明的威風。因此駐軍於外城，依托城牆與敵軍在城外決戰。

　　於謙見無人反對，頷首繼續道:“本官分配防務，都督陶瑾在安定門，廣寧伯劉安東直門，武進伯朱瑛朝陽門，都督劉聚西直門，鎮遠侯顧興祖阜成門，都指揮李端正陽門，都督劉得新崇文門，都指揮湯蘆宣武門，而我和石亨在德勝門外列陣抵禦也先。兵部之事就煩勞吳寧和李賢兩位大人了。”

　　點到名的一一領命。石亨聽到自己名字時，眼中精芒閃動，從土木堡兵敗，到如今身負重任，恍若一場大夢。

　　於謙笑道:“現在有疑問的可以問。”

　　眾人沉默，於謙笑道:“那就各自下去準備吧。胡濙大人、石亨將軍和錦衣衛東廠留下，我們商議下一件事。”

　　武將們紛紛退下。盧忠、金英互望一眼，讓胡濙坐到了前頭，楚潛淵和路弈緊挨著他們站著。蘇月夜也來到堂前。

　　於謙喝了一口濃茶，精神一振道:“紫荊關已經開戰，你們覺得那邊能守幾天?”

　　“我去看過紫荊關。”石亨沉著臉道，“那邊山間小路太多，分兵防禦就要處處設防，難免百密一疏。而只要有一路被瓦剌人突破，那整個關卡就失去了意義。”

　　“幾天?”於謙追問了一句。

　　“最多守兩日。”石亨停頓了一下，“但想到韓青是個有骨頭的家夥，也許能守三日。”

　　於謙搔了搔眉毛，轉而對金英和盧忠道:“最壞打算，兩日後，瓦剌大軍就會兵臨城下。你們能做點什麽?”

　　金英望向楚潛淵，盧忠則望向路弈。於謙對楚潛淵道:“你可有方略?”

　　楚潛淵當仁不讓，抱拳道:“東廠有訓練有素的刺客，我們可以做野火營在京師做的事，主動擊殺瓦剌軍中的大將。挫其鋒銳。”他拿出一份名單，上面寫著也先、伯顏以下三十多位將領的名字。從國師野火，到先鋒官阿爾斯冷都在其列。

　　於謙凝眉思索，低聲道:“排名靠後的那些或許有可能?比如上頭這十大千戶?”

　　路弈看著名單，這是個千戶不說單兵能力，全是久經沙場的宿將。薩都羅、鐵紅、呼和日巴、博赫爾、阿魯克……

　　楚潛淵道:“只要他們出現在陣前，就都有可能。”

　　“有信心是好的。”於謙轉頭問路弈道，“你們怎麽看?”

　　“刺殺可行，關鍵是怎麽做。”路弈微笑道，“野火營能做的事，我們也可以。所謂以彼之道還彼之身。我們已經留了弟兄在紫荊關觀察，蘇先生也擬了個方略。”

　　“蘇姐兒，請說。”於謙是尊重蘇月夜的，畢竟他們在很多年前漢王造反時候就認識了。

　　蘇月夜道:“瓦剌野火營在京師做的事，是我們可以借鑒的。第一，他們在八月底的時候，在我們街市製造混亂，並且襲擊我們中層將領，都讓我們非常被動。而到了九月初，他們試圖擊殺於尚書，又或者在八月中試圖擊殺尚未繼位的陛下時，則並未取得效果。可見，要擊殺敵方重大目標時，受到的阻力也大。隨之相應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眾人聽她柔和的聲音緩緩道來，紛紛頷首確認。“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不能把目標定得太高?”金英問。

　　蘇月夜道:“並非不能把目標定得太高。而是，我們要如何以較小的代價實現最大的戰果。”

　　金英笑道:“有那麽好的事嗎?”

　　“兩軍對壘，最終要靠一戰定勝負。自古少有能靠刺客一擊得勝者。”蘇月夜笑道，“前推兩千年，荊軻刺秦成功了嗎?荊軻號稱十步之內一劍無敵，終究還是功虧一簣。”

　　“老夫以為，按照當時燕國的國力，他們要靠刺殺秦王延緩秦國的攻擊，戰術上未必錯誤。目標也沒選錯。”胡濙插嘴道。

　　蘇月夜道:“對燕國來說，在無外力幫助下，要想延遲秦人橫掃六國，必須刺殺秦王。但對我大明而言，要想挫敗瓦剌的進攻，並非只有刺殺也先一途吧?”

　　胡濙道:“這當然不是。以我大明的國力，我們只需要退敵於北京城下。瓦剌勢必遠退關外。十年之內無力南下。”

　　“所以我們同樣進行刺殺，卻不需要刺殺敵酋。而是降低難度，以刺殺作為騷擾敵軍的手段。”蘇月夜取過毛筆，在楚潛淵的名單上勾勾畫畫，名單上只剩下十個名字。“這些是最可能出現在軍前的瓦剌將領，我們在戰場混戰之時擊殺他們。比深入敵營，刺殺也先伯顏要容易的多。”

　　“效果卻是差了許多。”楚潛淵說。

　　“如果一支軍隊在極短的時間裡，失去大量的中高級將領，後果是非常可怕的。”蘇月夜正色道，“楚大人也是掌兵之人，該曉得其中利害。”

　　楚潛淵想了想，緩緩點頭。

　　於謙道:“蘇軍師，你以為該如何做?”

　　“不敢做軍師！”蘇月夜笑道，“我和路弈核計了一下，覺得事不宜遲，由他帶人去紫荊關主持行動。一方面可以盡快殺傷敵軍，另一面也能助韓青將軍守關。”

　　“錦衣衛能做的事，我們東廠也能做。不如我們各派一支隊伍?”金英笑道，“我們這不是要搶功，而是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實話說，我們兩邊的隊伍行事風格不同，安排任何一方帶隊，都會有不好的效果。”

　　於謙點頭道:“此法可行。路弈，你和楚潛淵去紫荊關，盡最大可能殺傷敵軍將領。”

　　眾人抱拳領命，又商議了一些細節方才散會。

　　“楚大人，我聽說東廠四煞回來了兩人?”於謙叫住了楚潛淵。

　　“不錯。赤龍和孫老回來了。”楚潛淵停頓了一下，道:“其實他們回來有幾日了，怕被當做閹黨，所以遲遲不敢露面。”

　　於謙笑道:“難道他們不是閹黨?王振當權時，此二人可威風得很。”

　　“若大人能舉出他們所犯大惡，楚某立即拿下二人。”楚潛淵正色道。

　　於謙注視了對方片刻，點頭道:“說一下你的意思。”

　　楚潛淵道:“並非所有東廠的人都是閹黨，也並非所有聽命王振的人，都是他的嫡系。 若有為惡的證據，自然拿他們歸案。但若無鐵證，如今正是用人之際。自該不計前嫌，適才而用。若是在王振當朝時對其阿諛的就是閹黨，那這朝廷上可就剩不了幾個人了。”

　　“楚大人，你好口才。有你管著東廠，所以他們才敢回來吧。”於謙笑道，“如你所言，正當國家用人之時，就讓他們隨你到紫荊關軍前聽用。戴罪立功。畢竟他們是十年來東廠裡數得著的高手。”

　　楚潛淵施禮笑道:“多謝大人。”

　　路弈走到兵部門口，後面石亨叫著他的名字追來。

　　“石大人這是?”路弈笑問。

　　石亨壓低聲音道:“方才在堂上有句話不方便說。特來告訴兄弟。”

　　路弈道:“石將軍請說。”

　　石亨目光掃視四周，壓低聲音道:“你們此行首要任務是去刺殺敵方將領。紫荊關要守，但你們不要跟著一起……玉石俱焚。須知京師才是主戰場。”

　　路弈眉頭微蹙，欲言又止。

　　石亨長髯抖動，苦笑道:“我這麽說，你可能認為我有貪生怕死之嫌，又或者說有些自相矛盾。這紫荊關固然多守半日好半日，但是這並不是本次會戰的最後一場仗。你切莫想著靠一己之力在紫荊關力挽狂瀾啊。”

　　路弈笑了笑，握住對方的手掌道:“石兄說的是大實話，其中道理小弟明白。不可不勝，不可貪勝。戰場如弈，自當如此。”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石亨松了口氣，展顏笑道，“之前哥哥很承你情，所以你別怪哥哥囉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