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龍劍客的長劍原本以靈動犀利見長,卻完全施展不開,仿佛受困的毒蛇般被逼入院落牆角,不多時身上就多了三四處刀傷。他長嘯一聲想要掠上高牆逃走,眼看躲過地下眾多錦衣衛的阻擊,人在半空卻見後院牆外更多錦衣衛手端強弩抬頭盯著他。殘龍面色大變,想要轉回院內已來不及,弩機聲響,隻一排勁弩就將他射成了刺蝟。
斷飛虎和殘龍的身形高矮都差不多,但武藝路數則完全不同,他站在場中手持大斧一步不動,手臂肌肉膨脹而起,當錦衣衛攻上來,他就一斧劈出。每一斧頭都勢如雷霆,疾若雷電。包圍他的北鬥大陣連續被他劈翻了三個人。但每當北鬥陣有人受傷出現空位,就立即有其他錦衣衛補上。斷飛虎腳踝的傷處血越流越多,帶有刺青的額頭亦開始冒汗,開始明白為何院外他一手訓練的侍衛們無聲無息地就被消滅,這批錦衣衛的戰鬥力遠遠高出長沙衛。
先前被薛陣芳殺傷的袁彬包扎好傷口回到院內,他高舉令旗指揮各方作戰,外面更多的錦衣衛進入後院,二十八個錦衣衛將斷飛虎團團圍住,“北鬥大陣”轉化為“二十八宿北鬥陣”。斷飛虎不僅要應付繡春刀的攻擊,更有長矛和盾牌壓縮他的行動空間,大斧在巨盾面前威力銳減。
斷飛虎聽到殘龍的慘叫聲,眼睛仿佛噴出血來,他和殘龍認識十多年,年輕時候一起打家劫舍,各自背著數十條人命被衙門拿獲。是薛陣芳看重他們的武藝,買通府衙用街上的白癡替他們頂包,然後把他倆留在府裡各盡其用。他心中焦躁不堪,大吼一聲迎著攻上來的錦衣衛大斧轟然劈出,面前三支長矛被他一斧劈斷。斷飛虎大斧回旋擺開,上前一步將“二十八宿大陣”劈出一個空擋,守著那個角落的錦衣衛抱著長盾倒在一邊,兩手虎口都破裂開來。斷飛虎拖著長斧衝出大陣,迎面卻有一支弩箭射入進來。他斧頭護住面門,那一箭射在斧頭上,發出“當啷!”一聲。
斷飛虎覺得手上一沉,身形頓住,腳踝一陣劇痛,這麽一耽誤,他就又被錦衣衛大陣包圍。斷飛虎長斧旋風舞動,格擋四面八方刺來的長矛。他就覺腋下一涼,一杆長矛突破他的斧子刺入肋下,他大吼一聲將對方斬翻在地,但背後同時又有數支長矛刺入。斷飛虎眼睛鼻子嘴巴都溢出鮮血,虎吼著猛地轉身,錦衣衛們全都退開。這一瞬間,所有他殺過的人都在眼前閃過,他晃了幾晃倒在血泊裡。
周元衡和羅邪同是出身日月神教,只不過羅邪的修羅宗更以陰柔為主。周元衡眼睜睜地看著斷飛虎和殘龍都死於非命,院裡的錦衣衛開始向這裡靠攏過來,但他就是對詭異縹緲的羅邪奈何不得。
羅邪知道只有攻破對方的雙目,才能突破對方的六合護體神功,在沒有一擊中的的把握前,她選擇蓄力遊鬥,仿若黑色的蝴蝶在周元衡的絕塵掌間飛舞。羅邪目光瞟過另一邊,杜鬱非和薛陣芳的決戰,那裡和預料的完全不同,兩人隔著十步並未交手,但杜鬱非已主動退了三步。
這麽一分心,周元衡的雙掌就靠近上來,凌厲的掌風掃在羅邪肩頭。
羅邪秀眉微蹙,體內前次的舊傷再次被引發,她長袖卷住對方手臂,手指凌空刀風發出,同時掃去周元衡的發髻,才借力將身子甩起。周元衡披散著頭髮揮掌追擊,但羅邪的長袖纏住周元衡的一條胳臂,對方每次出掌,她亦跟著飄動起來。周元衡的絕塵掌原本以快速靈動見長,但女人總是比他快上一步。
而羅邪那十根手指靈動舞起,“修羅刀陣”編織成各種刀網覆蓋而來…… 周元衡的左眼被刀絲掃過,鮮血飆射出來,他痛得大吼一聲,全身功力聚集雙掌,那雙手掌居然冒出了碧綠的鬼火。
“你輸了!”羅邪長笑一聲,以靈若鬼魅的縹緲身法,在掌風中旋轉斜飛起來,刀風彈指而出,正中周元衡右眼。周元衡悶哼一聲,形成排山倒海的勁風席卷而起,重重印在羅邪後背。女人嘴角溢血,摔倒在地滾出十幾步,她側身望向周元衡,無人看到面具下的表情,但她的眼中流露出犀利的鋒芒。
周元衡左腳向前一步,從他支撐腿開始,一直到頭顱,都有鮮血飆出,全身被斬成了幾十塊,蒼老的身軀碎落一地。
幾處戰況都有了結果,但杜鬱非和薛陣芳仍未動手。
四周的錦衣衛越來越多,供桌前的孩子一個個都被抱走,每抱走一個,薛陣芳的面頰就抽動一下,杜鬱非面色也越來越凝重。
薛陣芳的虎頭金槍慢慢指向夜空,高聲道:“烽火城西百尺樓,黃昏獨坐海風秋。更吹羌笛關山月,無那金閨萬裡愁……罷了!”他的大槍鋒刃上泛起一片月華,單手一沉虎頭金槍帶著淒厲地呼嘯聲席卷刺出。
杜鬱非身子如狂風中的落葉飄舞而起,但他身後的三個錦衣衛居然被一槍同時挑開了胸膛。薛陣芳臉上浮起殘酷的笑容,長槍回收橫掃,再次有幾個站在牆上的錦衣衛被他的隔空勁氣挑落。
“都出去!”杜鬱非大吼著,長劍貼著槍杆斬向對方胸膛。但薛陣芳的大槍一抖,就將他彈了出去。杜鬱非落地那一瞬,薛陣芳的大槍也跟著殺到,無雙無對,鋪天蓋地的殺氣將其包圍。杜鬱非使出“白駒過隙”身法,貼著院牆長嘯遠遁。但這樣一來,他和薛陣芳的距離拉開,對方的槍長,他的劍短,完全處於被動挨打的境地。
薛陣芳那經歷過“靖難”洗練的大槍,縱橫捭闔、掃蕩一切地帶起洶湧槍海。除了他身邊方圓一丈內,他孩子所躺的位置外,花園裡的草木旗幡都被那磅礴的殺氣折斷。
院外的羅邪皺著眉頭試圖悄悄從他背後繞過,卻聽杜鬱非高叫道:“羅牙兒!出去!”她眼中閃過複雜的目光,咬了咬牙又退了出去。
在大槍的驚濤駭浪中,杜鬱非整個人輕靈地搖擺起來,“白駒過隙”身法發揮得淋漓盡致,從假山到花圃,從花圃,到園中亭,他每掠動一下,都落在薛陣芳大槍無法刺到的死角,連續變換方向有十五次,距離逐漸縮短。在對方長槍刺出的一瞬,他左腳一頓,神遁閃電般地掠出,長劍疾掃薛陣芳的左肋。
薛陣芳眉頭微皺,面對踏雪劍他居然除了棄槍空手入白刃,或者向後飛退外,沒有別的辦法。但他決不能離開自己的兒子,薛陣芳一咬牙,身子微微一側,任由劍鋒掃過左肋,倒轉槍杆掃向杜鬱非的後背,但杜鬱非速度極快,只是被他點到一下,人已向前衝出。
至此,兩人第二回合才算結束。
薛陣芳肋下鮮血淋漓,而杜鬱非因為被槍杆掛了一下,胸口一陣發悶。薛振芳的鮮血滴在地上,濺開落在兒子蒼白的小臉上,但那孩子依然沉睡不醒。
“其他孩子我已經救走,總兵大人若肯束手就擒,此間事仍有回旋余地。”杜鬱非誠懇地說道,“你我並非定要魚死網破。”
薛陣芳摸了下傷口,手指上的鮮血在嘴裡舔了舔,臉上露出古怪的表情,深吸口氣慢慢道:“你的劍是好劍,讓我想起很久以前征戰沙場的日子。”他抬頭頗為回味地望了夜空一眼,自語道:“將軍百戰聲名裂,向河梁、回頭萬裡,故人長絕……現在這日子真是沒意思啊。”他目光回到杜鬱非身上,單手握長槍遙指,“今日定要分個勝負!”
杜鬱非不再多言,眼中戰意洶湧,他手指叩響“踏雪”的劍身發出金石之聲,手掌慢慢掃過劍鋒,身體向右微微傾斜。在三四個呼吸間,他以天馬行空般靈動的身法,從難以預測的角度,連續向薛陣芳刺出二十余劍。有些劍刺向對方身體,有些劍刺向空處,完全封住對方騰挪的空間。
薛陣芳低喝一聲,長槍發出尖銳的鳴嘯聲,槍纓倏地爆開,只是簡單、奔放、一往無前的一槍,就擊散了杜鬱非所有的攻勢。但杜鬱非卻攻勢不止,踏雪劍的劍鋒若流光飛逝般,畫出不可捉摸的弧線,繞過他的長槍,直取薛陣芳的心口。薛陣芳長槍神奇地收回,如怪蟒纏身般繞身一圈,不但擋住劍鋒,更歪斜著刺向杜鬱非的喉嚨。杜鬱非人在半空,左右腳步一錯,身子再次轉向不可預測的位置。
兩人同時大喝一聲,身形交錯而過。生死勝敗……只在一招之間。
杜鬱非低頭看了看胸口,長長一道口子血肉翻起,他半轉身望向薛陣芳。長沙總兵拄著長槍半蹲下來,愛憐地摸著兒子額頭,想要說些什麽,嘴巴和脖子都不停地滲出鮮血,終於倒於夜色之中。
一陣大風刮過,錦衣衛紛紛走了進來,羅邪默默將小薛琳抱起。
高牆,大內。
朱棣親自過目了何家族譜,須發皆白的他在燈火前沉默片刻,低聲道:“如此看來,不是何家。”
“陛下聖明。”一個老臣躬身施禮道。
“那就只有江南那條線了。你再辛苦一趟。”朱棣話鋒一轉,忽然道,“聽說薛家那個案子鬧得很大。”
老臣一怔,點頭道:“是的,薛陣芳愛幼子,人若癲狂。”
“人都死了,念在薛陣芳當年有功,他家別的人就不追究了。其他涉案人,從嚴處置。”朱棣揉了揉太陽穴,將何家族譜投入火爐。“這次辦事的那個年輕人,叫什麽?”
“杜鬱非。當年陸天冥的兒子。”老臣恭聲道。
“他不錯,多歷練歷練他。江南那條線,讓他跟下。”朱棣緩緩靠在椅子上,揮了揮手,“你也退下休息吧。”
永樂帝的一句“從嚴處置”,使得孫雄被凌遲處死,其他人下場也多淒慘。老角的兒子身負重刑,被命戴罪立功,負責找回當年販賣的孩童,也許他窮其一生,也無法彌補當年孤辰幫的罪孽。
長沙薛家,如薛陣芳生前所言,即便此案事發,薛府依然是薛府。皇家甚至派禦醫來替他的幼子薛琳醫治,據說自從薛陣芳死後,薛琳的病情頗有起色。有時候杜鬱非會想,自己是不是什麽都沒改變,還是真的改變了點什麽。還有些時候,他又會有點後怕,如果當夜薛陣芳讓他麾下的軍隊參與守衛,那真不知道還要多死多少人。
在京師,迎回愛子的路銘對杜鬱非感恩戴德,聲稱將在家為其設長生牌位。當然被杜鬱非婉拒。由於路宗雨和小乙非常投契,路家原想收養流浪兒小乙,但小乙卻不願意,而是向杜鬱非打探入錦衣衛的事。錦衣衛的確有征召少年的先例,也有培養少年錦衣衛的錦衣書院,但杜鬱非對此並不熱心,然而禁不住小乙再三懇求,於是替小乙做了安排。
“你能想象嗎?那麽小的孩子,居然一心想當錦衣衛。”杜鬱非坐在樹上晃著腿,對在身邊養傷的羅邪道。
“那當然,我要不是女的,我也想啊。錦衣衛多威風,生殺予奪,是整個大明唯一不受其他官僚擺布的地方。”羅邪像小孩子一樣看著河裡的小魚,“就像是從來不用擔心被大魚吃的小魚兒。這是小乙的夢想吧。”
“你也想過做錦衣衛?”杜鬱非有些詫異地問道。
“女人在錦衣衛只能做暗樁,再怎麽都升不上去的。我麽,屬於那種要做就做大頭領的人,要不然人人都能管我,日子怎麽過?”羅邪看到遠處有人走來,抬手戴上了面具。
“羅牙兒,你很怕被別人看到?”杜鬱非問。
“因為見過我真面目的外人,都死了。”羅邪瞪了他一眼。
這算是代表自己不是外人嗎?杜鬱非撓撓頭,小跑幾步上前接過對方的文書,一面拆開瀏覽一面往回走。
羅邪看著送信人的背影,低聲道:“這次一定是大案子。”
“為何?”杜鬱非問。
“來送信的是大內前三的高手袁忠。”羅邪低聲道,“我見過他,我還知道他家公子,就是你那個得力手下袁彬。”她看杜鬱非正微微皺眉,問道,“你皺什麽眉頭?原來你不知道?”
杜鬱非笑道:“袁少是世家子弟,京師誰不知道?”
“到底是什麽案子?”羅邪問。
杜鬱非收起文書,抬頭看了看天空,忽然神秘一笑道:“既然是密令,自然不能告訴你。”
“你!”羅邪瞪起眼睛。
杜鬱非笑道:“反正你只要跟著我,總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