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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夜行》第22章:皇太孫遇刺
  白露是九月的頭一個節氣,很多人說這一天表明炎熱的夏天終於過去,是涼爽的開始。而對京師另一部分人來說,這預示著一場盛大的節日正式開啟,那就是“鬥蟀會”。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王公貴族,在鬥蟋蟀的時候都是平等的,身份決定不了“蟋蟀”的勝負。一隻蟋蟀可以讓一貧如洗的少年,忽然翻身成為千金富豪,亦可讓巨賈顯貴因為一次勝負,身敗名裂家破人亡。

  實際上,在這樣一段日子,也是每一年皇太孫朱瞻基最開心的時候。

  朱瞻基走出福翎山莊,夜風秋涼,神清氣爽。今夜他的蟋蟀“血衣將軍”大獲全勝,算是為半個月後的“大會”開了個好頭。耳邊蟲鳴依舊,他略微有了些倦意,伴當牽來馬匹,立於長街遠端的護衛當先上馬,準備在前開路。朱瞻基翻身上馬之時,心頭驀然一凜,忽然遠處射來數點寒光。朱瞻基做到一半的動作驟然停下,極為靈活地躲下馬肚。眼睛余光所及之處,兩個伴當已中箭倒下。

  近處的護衛肩頭受傷,仍舊不管不顧地拔劍護在他身前,一旁捧著蟋蟀盆的年老伴當,身形如電地掠向遠端屋簷,他一靠近屋簷,就將暗處的弓箭手擊斃。

  幾乎同時,黑暗的街巷裡,有數條黑影分從左右衝出。朱瞻基微服赴會並未帶許多人,三個伴當,五個護衛而已。意外突起,轉眼倒下四人。刺客不是尋常人……他掃了眼身後的街道,立時大步飛奔,但同樣有刺客出現在街尾。

  朱瞻基兩手空空,高聲大叫:“老胡!老胡!”匆忙間閃過對方奪命的刀劍,但很快被逼到角落。

  之前那年老伴當正和其他刺客交手,距離巷尾有三十步的距離,那老頭子隻個飛掠,就拉近了二十步。但刺客的距離更近,兩個刺客各舉刀劍朝朱瞻基身上招呼。朱瞻基雖然自幼習得弓馬,但哪裡是這些武林高手的對手,堪堪躲過頭上一刀,後背上那一劍掃過衣袍,但他內有軟甲攔住了劍鋒。刺客亦為之一愣。

  突然,長街上閃起一道劍光,劍芒燦爛若星,由遠及近居然後發先至,一劍貫穿了提劍的刺客。這時老胡亦趕了回來,隻一拳就將持刀的刺客打出七八步。對方吐出一口鮮血轉身就走。

  巡街的差役在遠處跑來,街上那幾個刺客打了個呼哨,紛紛飛身上牆消失在夜色裡。

  “你是……”前來救援的劍客一身公門打扮,看清朱瞻基面目後,立即拜倒在地,惶恐道,“卑職柴恩平見過殿下。”

  “你認得我?”朱瞻基眯起眼睛,掃視了下對方,“柴恩平,你是順天府的捕頭?”

  “是……”柴恩平一陣驚喜。

  朱瞻基道:“你很好!救駕有功,立即封鎖周圍街道,務必捉到刺客。但做事要有分寸,不可叫人知道是我在此地。”

  “是!”柴恩平轉身跑到街口,向著附近的差役發號施令。

  朱瞻基輕輕松了口氣,扭頭望向老胡,見對方俯首而立,皺眉道:“大將軍呢?”

  老胡小心地從懷裡拿出一個蟋蟀盆,朱瞻基接過盆子,又看看街口那些隨從的屍體,面色一陣陰鬱,將蟋蟀盆砸在街面上。

  半個時辰後,太子府書房燈火通明。

  朱高熾面色冰冷地注視著跪在面前的朱瞻基,雖沒訓斥一句,卻讓朱瞻基膽戰心驚。“那麽大的事,你就讓一個順天府的捕頭去查?”

  朱瞻基小聲道:“那個柴恩平,素有名捕的聲譽。今夜他又救了孩兒,

所以我想提拔他一下。我初步調查過此人,他功夫不錯,在北直隸黑白兩道都很拿得出手。而且……這事難道不是順天府的職責?”  “這事和順天府有什麽關系?有人要刺殺你,就是要動我太子府。動我太子府,就是要動我大明社稷!”朱高熾瞥了眼一旁毫無存在感的太子府主簿劉祺,“這事你負責,找最好的人手來保護瞻基。叫小杜來,把這事調查清楚。”

  “那柴恩平?”朱瞻基問。

  “讓他一起參與,但是事情由錦衣衛來管。”朱高熾慢慢道,“如果這捕頭真有本事,我們自然要重用他。”

  杜鬱非蹲在冰冷的長街邊,用力搓揉了一下臉龐。半夜被人叫醒已經很不爽了,更不爽的是居然要出夜班。他初步勘察了案發現場,刺殺組織得有模有樣,是勢在必得的一次行動,但最後還是失手了。

  一個倒八字眉,眯著小眼的男子來到他身旁,同樣蹲在路邊,輕聲道:“這個天氣應該在家找個妞暖床,走在街上掃屍體,多少有點煞風景。”

  杜鬱非看也不看對方,輕輕打了個哈欠。

  對方又道:“我是這個區的分管捕頭,你既然來參與此案,能告訴我一下名字嗎?”

  一個不屑的聲音道:“我知道你是柴恩平,至於我們是誰,你不會自己去查嗎?”袁彬從不遠處懶散走來,他雖然身著普通的武官服飾,腰間卻顯眼地配著一把繡春刀。

  柴恩平施了一禮,苦笑道:“袁少,你在京城那麽大的名氣,我還用去查嗎?”

  袁彬斜眼看他一眼,認認真真到杜鬱非近前施禮道:“大人,我們開始嗎?”

  老杜是他的頂頭上司,袁彬對別人再怎麽無視,對他還是很尊敬的。

  “要等劉主簿。”杜鬱非做了個小聲說話的手勢,“無聊的話,聽聽蛐蛐叫吧。”

  袁彬撓了撓頭,果然聽到附近一陣清脆的蟲鳴聲。他很聽話地蹲在杜鬱非邊上,安靜傾聽起來。

  “好像是隻將軍蟲啊。”不知何時邊上多蹲了一個人,那人說話細聲細氣,身形微微發福。

  “金先生……”杜鬱非亦為之一愣。

  “杜大人客氣了,不介意我比你大上兩歲,叫我一聲老金就是了。”對方微笑道。

  被杜鬱非成為金先生的人,是東廠的大統領金英,為東廠督主之下眾人之上,握有實權的大太監。東廠,其全名為東緝事廠,成立於永樂十八年,是一個和錦衣衛類似的機構。但其首領為太監,所以相比錦衣衛和皇家走得更近,做事也更狠辣。杜鬱非之前並不知道東廠也會參與,否則他一定努力不趟這渾水。

  金英笑道:“要我說,這案子有杜大人出馬,就完全可以了。但皇太孫殿下的安危事關我大明江山。太子要求召集京城各衙門的人,自然我們也要出一份力。”

  “公公客氣了。卑職以為,其實有公公在,這事兒反而不需要我們這些只會打打殺殺的人了。”杜鬱非微笑道。

  袁彬笑了笑,老大打起官腔來,真是比自己還要無恥。柴恩平則在心裡歎了口氣,平日在衙門自己好歹是個人物,但在官場上人人都可以無視自己,還不能有絲毫怨言。

  這時一頂轎子停在眾人面前,太子府主簿劉祺笑容滿面地走了出來:“各位久等了,我們開始吧。”

  眾人一起重走一遍刺殺現場。福翎山莊前的屍體已經移開,血跡尚未風乾,迎風傳來濃濃的血腥味。

  “各位都是辦案好手,但太子殿下吩咐了,這次的案子由杜鬱非牽頭來辦,也就是說東廠和順天府要幫著錦衣衛。”劉祺站在屍體前不緊不慢道,“之後,各位不僅要找刺客,還要在平日裡加緊保護皇太孫殿下。所以你們四個人要輪流守在皇太孫殿下身邊。當然這是指在殿下出門的時候,平時太子府裡不需各位操心。”

  “我們要在太子府隨時待命是嗎?”柴恩平小聲問。

  “是的。但只要杜鬱非準你的假,你也可以不在太子府待著。”劉祺瞥了柴恩平一眼,笑道,“這次的事很大。太子擔心兒子,才把各位叫來。叫了你們,說明看重你們。”他看眾人沉默不語,才又道,“杜大人,你做事吧。”

  杜鬱非上前一步,慢慢道:“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有人行刺皇太孫殿下,伏擊者事先埋伏在福翎山莊門前,弓箭手在街對面的屋簷上。三個刺客在兩側店鋪的陰影裡,兩個在巷尾,總共大約是六個人。刺客所用兵器並非製式武器,款式各不相同。但服飾基本一致都是黑色夜行衣。他們進退有序,發現得手難度增加就馬上撤離。屍體已經運去順天府的殮房,相信很快我們會有更多線索。”

  這時,柴恩平輕咳了一聲:“屍體是我運回府衙的,所以我知道一條線索。屍體表面看,把死者來歷隱藏得很乾淨,實際其中有兩人的內衣都是遼東的手工。可見他們到京城不久。”

  “你是這裡唯一和他們交過手的人,對他們的身手做什麽評價?”杜鬱非問。

  柴恩平道:“我只是和其中兩個交手,不一定能做出完整判斷。但對方敢於對皇太孫殿下出手,並能在胡承的手上逃生,身手一定很不錯。”

  “其他人還有什麽看法?”杜鬱非望向眾人。

  金英道:“據說刺客從這裡跑到了三條街外,他們顯然對附近頗為熟悉。最後是在景泰胡同和襄林街附近消失的。我對他們跑過的幾條街沒有興趣,我隻關心他們為何是在那兩條路消失的。那邊的產業要做一下調查。”

  “你怎麽看?”杜鬱非又問袁彬。

  袁彬道:“不如從他們如何知道皇太孫在這鬥蟋蟀開始調查。皇太孫是化名參加鬥蟀會的,總共就八個隨從。活下來的都有嫌疑。”

  “劉老,我們隨便找誰問話,都沒問題吧?”杜鬱非問。

  劉祺眯著眼睛道:“絕無問題。”

  “如此……”杜鬱非微微一頓,笑道,“凶手逃跑路線的事麻煩金先生,皇太孫行蹤是否走漏的線,袁彬你去跟。屍檢的事兒,柴恩平你和我現在去殮房。這會兒甘老應該到府衙了。”他說的甘老名叫甘孝琳,有大明第一仵作之稱,“明天一早,卯時三刻太子府東府門房集合。第一次交換線索,誰都不許缺席。”

  “是。”包括金英在內,所有人都肅然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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