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池裡挖出四具女屍,死亡時間間隔都在半年左右,算起來錢富貴每半年左右置辦一次貨物,就會在泉州逗留一個月左右。死亡時間和他逗留時間基本相符,但錢富貴已死,這事已算是死無對證。錢富貴每一次置辦貨物,都是出海前往澎湖、台灣,所以這些女子很可能是從那裡帶回的。
杜鬱非走出這個宅院時,眼前不斷閃回那些屍體的樣子。盡管他是老公門,但每次遇到這樣的殺手,仍不禁要問,這個世界為何如此不堪。
被救的女子名叫馮柔,澎湖人,被錢富貴當做奴隸購買上船。上岸後,幾乎每天錢富貴都會與其淫樂。但上個月某一晚他並未出現,幾天后原本放在屋內的糧食也吃完,在最困難時,她將地上的那張熊皮也吃掉了。在杜鬱非他們進屋前,她已斷糧多日,就靠著酒池裡的水酒充饑,酒已喝完,人也虛弱至極。
可惜的是馮柔只能提供這些線索,她並不知道錢富貴為何會失蹤,更不知錢富貴一旦把她玩膩了就會殺人沉屍。直到最後,她仍以為自己是被買來做妾的,只不過這個主人有些怪癖。到此為止,泉州府衙對“泉州無常”的調查再次陷入僵局。他們唯一的新線索是一張老者畫像,那老頭身高八尺,器宇軒昂,留著三綹長髯。
“乾……你說這是不是顏青牛?你見過那老家夥的是吧?”趙齊爆了粗口。
“當然,這樣的本地名流,我怎會沒見過。”杜鬱非把畫像遞給了蘇月夜,“就是他吧?”
蘇月夜拳頭握緊,秀眉微蹙:“還是要謹慎。他和雲南沐王府關系非常好。”
“把他的卷宗備好,我們去德化會會他。”杜鬱非深吸一口氣。
德化縣城,西門青牛巷的落英堂,是泉州一代名醫顏青牛的坐館之地。顏青牛今年七十八歲,曾經在大將軍常遇春的麾下任醫官。退伍後,拜江南名醫司空長春為師,五年後獨自懸壺濟世。如今他在福建杏林幾乎是說一不二的人物。
杜鬱非在蘇月夜的引薦下進入了落英堂,主客各自入座後。
顏青牛端詳著杜鬱非,略作沉吟,才慢慢笑道:“杜大人,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我聽說你們刑部最近遇到了些麻煩。你又如何會撥冗來見我這個老頭子呢?”
杜鬱非則將仵作驗屍所得,關於那特殊曼陀羅藥劑的報告,遞給對方道:“這是我最近接手的案子,我想請教老爺子,手邊可有這種藥物?”
顏青牛掃了眼報告,眼角抖動了一下。低聲道:“這是由很特殊的黑曼陀羅花,秘製的麻醉劑才會產生的效果。這種藥物我沒有。”
“黑色曼陀羅?”杜鬱非問。
顏青牛道:“是的。曼陀羅華植株高大,花朵大而豔麗,通常只有白色、紫色、紅色。顏色不同,藥效不同。當然,它的藥效主要是麻醉作用。江湖上也有人用粗糙的手法,將其製成蒙汗藥。而世上大多數的麻醉藥、迷藥,其基礎成分都是曼陀羅花。但黑色曼陀羅極為少見,它是隨機出現在各色的曼陀羅花中。一千株曼陀羅裡,也未必有一株黑色的。有魔教中人曾經嘗試大規模栽種,但多數做的都是無用功。”
“不過這東西是確實存在於世的。對嗎?”杜鬱非問。
“是。”顏青牛沉聲道,“但這是地獄之花。”
杜鬱非收起報告,拱手道:“老先生,我開門見山地說吧。最近我們接觸到一個大案,凶手殺死了許多人。他在殺人前,
就是用黑色曼陀羅花煉製的迷藥將人迷倒。這個凶手應該上了年紀的,且有軍隊背景,他可能是杏林中人,也可能只是藥材商人。在你的身邊,你能想到什麽人符合我們的推測?” 顏青牛聽到軍隊背景時,眼角又抖了抖。老頭子喝了口茶水,手有些不穩,茶盞發出劈啪一聲。他略微定了定神,搖頭道:“我一時可想不出來。即便能想到一些人,但又怎能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隨意指認他們是凶手?老夫一把年紀,絕不會臨老冒然給人抹黑。”
杜鬱非將對方的特殊舉動都看在眼裡,邊上蘇月夜遞上了凌雲燕總結的,顏青牛近半年的行程,以及錢富貴那邊失蹤的時間對照。“上個月你去過泉州城住了幾天?有沒有見過一個叫錢富貴的人?”
顏青牛皺眉道:“我在泉州城留了三日,我的行程一貫如此。以前是懸壺七日,如今老了隻坐診三日。你說的錢富貴,我見過,我和他父親是世交。他在泉州時,如遇到我,會找我要調理的膏方。他家媳婦即將臨產,所以給我要了產後調理的方子。”
杜鬱非又問:“慶王之亂時,也就是兩年前的六月和七月,你都在德化?”
“當然,天太熱的時候,我不愛動地方。何況我就住德化,一個月哪怕要去外地出診,但畢竟還是會回來住。你這問的是什麽意思?”顏青牛終於板起臉道,“你查我的行蹤,難道我會和那凶手有什麽瓜葛?”
“因為很不巧,這幾個時間點,皆有命案發生。”杜鬱非臉上只有例行公事的笑容,“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十多年前,也就是永樂九年的秋天,你是否在應天府?據我所知,你是在的。”
“我當然在。那一年皇太子,也就是今上龍體欠安,我是作為福建代表去會診的。”顏青牛憤然起身,“杜鬱非,你別以為你是公門世家,且在本地有些人脈,就敢對我胡言亂語。若你真能證明我是凶手,拿出證據來!否則給我滾出落英堂!”
杜鬱非冷靜地望著對方,拱了拱手,轉身離開大廳。
趙齊皺眉在他身後道:“杜哥,我們不搜一搜嗎?這老家夥氣急敗壞的樣子,一定有所隱瞞。”
“誰都看得出他有所隱瞞。但他隱瞞的到底是什麽?”杜鬱非掃視著落英堂外幾馬車的藥材,這樣的名醫每次出門都會有人跟隨,他是如何做到單獨行動的?這裡面一定還有問題。
杜鬱非看了眼沉默不語的蘇月夜,女人正回望藥堂邊的馬車微微發怔。幾個車夫看到如此美麗的女人,亦駐足回望,有幾個也看得呆了。
顏青牛的春泥山莊位於德化縣縣城西郊。山莊除了他顏氏子弟一百多口人的住所,還有他們落英堂的藥庫,以及一塊叫“落英苗圃”的藥材田。
當晚杜鬱非的馬車停在距離春泥山莊兩個路口的地方,“穿堂風”的於章在亥時三刻,悄無聲息地從馬車窗遞來一張山莊的布局圖。杜鬱非掃了一遍,悄悄下車,轉過一條巷子飛身上房。他的影子在鄉間小路上飛過,仿佛一隻孤獨的鷹。那個“泉州無常”是個非常細致敏感的家夥,從不犯錯,即便是自己的屋子,秘密也只會藏在極隱秘的地方。而那些隱秘的地點,除非如在錢富貴的宅子那樣大張旗鼓的搜索,輕易是很難發現的。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過了亥時的春泥山莊正進入夢鄉。杜鬱非蹲在高牆上,待得打更的走過,才貼著屋頂的青瓦掠向下一個院落。他的目標很明確,找曼陀羅花。“落英苗圃”在山莊的西後院,說是藥材田,卻並非傳統意義的田地。這是一個精致的院落,大約只有一畝地的大小,種植了三十余種珍惜藥材。在露天苗圃後,有一個藥材處理工坊。於章的地圖上標得很清楚,工坊裡還有個種植小棚,但裡面有什麽特殊的東西就沒人知道了。
杜鬱非沉下心思,呼吸帶動身體,身體帶動周圍的風,人輕盈貼地飛行,轉過圍欄拔地而起。一個盤旋落在一株草藥後,抬眼望去已經可以看到那座木色的工坊。周圍這些草藥一件件看似熟悉,卻又和平日見到的有所不同。無極草、空靈葉、龍爪樹、赤鐵沙、白虎木、五星海棠……藥田邊一個小池塘裡還有金絲鯉魚若隱若現。
這些東西有些非常珍惜,但並不是杜鬱非要找的。他一路靠近工坊,按理說這裡至少會有一個長工照看才對,但他側耳聽了聽,屋內並無呼吸聲。他按動屋門,忽然聽到機簧觸發的聲音,杜鬱非立即作出鐵板橋,上半身向後平躺,一點寒星擦著他的鼻尖飛了過去。而後一陣清脆的搖鈴聲,在夜空裡遠遠傳開。
杜鬱非一皺眉,飛身後退,但他身後的藥田一瞬間仿佛布局全都變了,方才來的路已不見蹤影。他勉強上前幾步,立即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周圍的一切仿佛都活躍著向自己攻擊。杜鬱非倒吸一口冷氣,掠上房頂,抬頭仰望天上星鬥才將心念平靜。他重新打量這片藥田,發現不起眼的布局中居然暗合奇門遁甲。
“絕大多數看似神奇的陣法,其實只是一連串的圖形組合。而那些各類圖形實則是一些心理暗示的符號放大罷了。”這是羅邪傳授他奇門遁甲時,開篇第一件就提醒他的話。
那這裡的陣法又算是怎麽個水平?杜鬱非凝神聚氣,重新掃視藥田,長吸口氣,傾盡全力向外掠起。這一大步直接掠出四丈有余!但依舊沒脫出范圍,四周的一切已經撲面而來。他閉起眼睛,腰間長劍斜掠而出,斬一切可斷不可斷之物。踏雪劍劍尖點地,水練般的劍鋒化作一道絕美的弧形,將其彈向遠方。他不看不聞不想不聽……突然一道掌風在其前方刮起。
杜鬱非心裡暮然感覺到危機,使出“白駒過隙”身子從無法想象的角度斜飛出去。但肩頭依舊中了對方掌風,隻一個起落就又飛回了工坊邊。他睜開雙目看到顏青牛正氣定神閑地望著自己,手裡還托著一盆七寸高的盆栽。盆栽裡一朵妖豔的黑色曼陀羅於夜色中魅惑綻放。
“杜大人,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所以等候多時。”老頭子白衣飄飄,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顏老原來是世外高人。在下真是眼拙。”杜鬱非看著對方站的姿勢,微笑道,“武當的綿掌。”
顏青牛道:“我不算武當派的,但當年的確從張三豐先生那裡學得綿掌。可惜那麽多年都未曾和人動手,想來有些暴殄天物。”
“如此,你我何不切磋一下?”杜鬱非抱拳道,“賭注就是你手裡的曼陀羅如何?”
顏青牛大笑道:“好!”他將曼陀羅花放下,眼神仿佛是青春少年,腳踩八卦步穩穩地走出藥田。
杜鬱非眯著眼睛注視對方,斜斜刺出一劍。劍光照亮天空,劍鋒若蓮。顏青牛左手做雲手,輕挽住劍鋒,斜跨一步右手擊向杜鬱非頭顱。踏雪劍靈動的一扭,劍鋒並不脫出對方的手掌,但劍尖方向已然改變,居然輕點顏青牛右手脈門。顏青牛雙掌一分,輕易將劍鋒攔住,但右面露出大空檔。杜鬱非左臂飛掠在對方的肩頸,卻是點到為止。退出五步後,再次抬手示意對方再來。
顏青牛老臉微紅,深吸口氣,腳步加快,雙臂如電展動,武當綿掌裡居然還帶著各種稀奇古怪的武學。譚腿、八卦掌、綿掌、華山通臂拳、少林羅漢拳、魔教神手大劈棺……顏青牛的武功博雜之極,居然各門各派層出不窮。杜鬱非細數對方的招式,只是隨手破之。
打到五十余招,顏青牛大叫一聲:“不打了!你為何守而不攻!”
杜鬱非笑道:“我只是在等你奉上曼陀羅花。”
“你!”顏青牛瞪起眼睛,後又苦笑道,“罷了,你說的是實話,我根本不是你的對手,泉州第一高手名不虛傳。但你是否知道,我並非你說的那個凶手?”
“原本不確定,但我現在相信你。”杜鬱非道,“若你是凶手,不會輕易拿出黑色曼陀羅,更不會正大光明地與我交手。那個凶手絕不是這種人。但你一定知道些什麽,我看你日間的表現,凶手難道是你親近之人?”
“我的確想到了一個人,但是在我的記憶裡,那個人應該早就死了。”顏青牛看著夜幕輕輕歎了口氣。這一瞬間,他又從方才那個武學頑童變回了那個名醫老叟。
“這個人是誰?”杜鬱非盯著地上那盆黑色曼陀羅。
“我們邊走邊說吧。”顏青牛將盆栽遞給杜鬱非,然後走出藥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