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月夜循循善誘地和崔略明聊著天,一個通宵就這麽過去。兩人仿佛多年不見的親密愛人,有說不完的知心話。蘇月夜了解到對方就是姐姐消失前那個夜晚,曾經到過“鹿園”的江湖人,姐姐曾經為了他和老鴇吵架。這是那麽多年來,第一個為他出頭的陌生人。而後他一路跟著蘇曼去到棲霞寺,最後鼓起勇氣把她“帶”走。崔略明更告訴她,鹿園吵架的那一天,並不是他第一次見蘇曼,他當時在應天府已有一個月,他幾乎隔三差五就找機會見蘇曼。只不過蘇曼不知道而已。
崔略明又聊到了自己的童年,他是跟著養父長大的,養父姓崔。親生父親是誰,原本並不記得,但養父的記事本說了很多隱秘又恐怖的事。
“什麽恐怖的事?”蘇月夜問。
崔略明面色微變,本能的回答道:“這不能和你說。”
“為什麽?我又不會你生氣。”蘇月夜悄悄握住他的手。
“我的養父,是殺死我父親的……的凶手……”崔略明目光有些呆滯,“我十歲以前,他一直帶著我到處流浪,雖然他不說,但我知道每過幾個月他的大箱子裡就會裝一個人。有一次,我趁他不在打開了箱子,箱子裡的人求我救他……我……我……沒有,而是拿刀砍了他一下。養父回來非常生氣……很生氣很生氣……我就不停地道歉。後來他摸著我的頭,跟我說下不為例。永遠永遠不要碰他的箱子……”崔略明忽然提高了嗓音,用一個陌生而沙啞的嗓子重複了一遍,“永遠不要碰我的箱子!”
這仿佛來自地獄的聲音,讓蘇月夜也抖了一下。崔略明仿佛換了一個人,用冰冷的目光看了看她。然後又瑟縮著身子道,“三個月後,我記得那一晚養父一夜沒睡,第二天他把我送給了鏢局的李鏢頭。說想讓我學點功夫,以後能在鏢局混口飯吃。學點功夫我倒是無所謂,但他把我交給李鏢頭後,就再也沒回來。”崔略明忽然哭了起來……“我真的不會再去碰那些箱子了……爹……我真的不會……”
蘇月夜眼睛微紅,這個崔略明其實也是可憐人。他……他只是個被惡魔撿去的孩子。她試圖去握對方的手。崔略明卻忽然抬起頭道,“很多年後,在我以為把所有事都忘記的時候,他忽然來回找我了。我養父……回來找我了。但我已經不是孩子了。我不需要他。他說他要懺悔,要懺悔這一生,懺悔丟下了我。我沒有聽他的,他很失望,第二次來找我的時候,他喝醉了。他再次懺悔丟下了我。忽然他又懺悔殺了我的父親,懺悔殺了很多人。”
崔略明忽然抬頭苦笑道,“是的,我早知道他殺了很多人,但不知道他殺了我的親生父親。他說那事發生的時候我還小,大概只有兩歲。他說留了點銀子給我,如果我不想做鏢師,可以拿去做點生意。他把這裡給了我,說有了這裡我會更了解他。我猶豫了兩天,終於還是來了九都,我很缺錢,也很想更了解他。推開房門的那一刻,我就接過了他的人生。銀子、房子,和滿載殺人回憶的記事本。甚至他的刀也在那邊掛著。”他指了指床腳的那把軍刀,“現在這把已經不是過去那把了。”
“但你……沒有馬上就學他。”蘇月夜小聲道。
“當然!我又不是殺人狂,怎會和那個惡魔一樣?”說到這裡崔略明已經不看蘇月夜了,他的眼神仿佛穿過屋子的牆壁望向遠方,“我掙扎了幾個月,鏢局只要有任務,我就參與去做,我讓自己不停地忙,
沒空去胡思亂想。但每次回到泉州,我就忍不住想要回到這裡……我就像著了魔了。後來,我被派去應天府取鏢,就在那裡我遇到了你……你是那麽美麗可愛,還願意和我一起回福建。於是我千裡迢迢和你一起押鏢回泉州。這間房子有了你就變得不同,我再也不去想什麽殺人……不去想那些該死的過去的事。但是……你……但是……”崔略明忽然看著蘇月夜,“但是你為何忽然要走?” “我要走?”蘇月夜聽了那麽久的故事,幾乎以為自己就是蘇曼,被對方喝問時,整個人一驚。
“你要走……你要離開這個鄉下。你說你生來就是嫁給豪門的命,為何要在這裡無聊地過日子?連續幾天我們一直在吵架,我很累,很累很累……那一天也是這樣的月亮,我……”崔略明眼睛裡滿是疑惑,在原地看著影子轉了幾圈,忽然道,“你不是曼兒……你是誰?”
“我……”蘇月夜心念急轉,真不知如何回答。
“那一夜,蘇曼已經被我殺了……你不是蘇曼,你是誰?”崔略明忽然蘇醒了一般,他從上到下都散發出一層恐怖的氣息。
蘇月夜試圖後退,卻被他一掌劈倒在牆邊,被麻醉了一整日的她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
“有人來了……很多人……”崔略明忽然抬頭望向院子,他丟下蘇月夜,一步跨到屋外。
杜鬱非、袁彬、趙齊帶著一乾捕快從三個方向進入崔家小院,外頭更有數十個公差將附近路口層層封堵。袁彬走在最前頭,盡管凶手似乎是用毒高手,他一點都不擔心能否抓住對方,不過是個鏢局的鏢師嘛。但他們剛越過籬笆,就有捕快相繼倒下,袁彬屏住呼吸,掃視四周就見如幽靈般的崔略明出現在他的側後方。袁彬拔劍疾刺對方,崔略明左手彈出一片煙霧。袁彬匆忙避開煙霧,腳下突然一輕,失去平衡朝後摔去。他掙扎著試圖爬起,卻見自己身處一片黑色的不明花朵中。意識雖在,身體卻不聽使喚了。
院子不過十丈見方,但每向前一步就有捕快倒下。同前來的捕快相繼倒在藥田邊,只剩杜鬱非站在崔略明的面前。
“難道真有人到了百毒不侵的境界?”崔略明面無表情道。
“區區迷藥還難不到我。”杜鬱非一身肅殺。
崔略明皺眉道:“你就是杜鬱非,福建冷血神捕,說的就是你。”
“是。”杜鬱非手扶踏雪劍,冷靜回答。
“很好,杜大人,我要殺了你。但你放心,我會給你一個足以安慰的條件。你這一生中若有想殺的仇敵,給我一個名字,我會替你了卻這樁心願。”崔略明說話的聲音沙啞有力,仿佛搖身一變成了另一個人。
杜鬱非笑了起來,低聲道:“你這算是承認殺了錢富貴,而他最後的心願是殺我嗎?”
“不錯,他或許覺得,我在泉州唯一殺不掉的就是你,這樣可以讓我自投羅網。但是……既然你來到我的小屋,那就是你自投羅網。”黎明晨曦下的崔略明身影凜冽肅殺,手握一柄短鋒軍刀,仿佛來自陰司的無常。
杜鬱非道:“要殺我的人那麽多,我還不是活得好好的?崔略明,我念你受崔炭影響一生,原本就是個可憐人。束手就擒,我給你個公道。”
“公道?收割一命還一命,還不夠公道嗎?”崔略明哈哈狂笑,忽然狡黠道,“杜大人,如果你真不受黑曼陀螺的影響,早就會對我動手了。你從一進院子就站著不動,自然是因為你無法動彈。我差點被你糊弄了。”
崔略明一步步向杜鬱非逼近,每走一步他都注意著杜鬱非的動向,但杜鬱非並沒有動手的意思。兩人的距離已不到三尺。崔略明冷笑著舉起軍刀,斬向杜鬱非的肩頸,他要活捉對方。杜鬱非依然一動不動,一直到刀鋒落在他的左肩上。崔略明眼中閃過一絲喜色,杜鬱非突然抬手抓住了刀鋒,踏雪劍從腰間流淌而出,一道寒芒若水練灑向崔略明的胸口。崔略明大駭飛退,胸口被劃出道一尺長的口子鮮血淋漓。他一個箭步掠回房門。
杜鬱非跨出一步,卻無法追出第二步,幾乎是半跪在屋門前,晨曦下的空氣裡彌漫著一層仿若沙塵的霧氣,踏雪劍雖然不停抖動,但依然在他手裡。
崔略明猶豫了一下,畢竟沒敢再次靠近杜鬱非。他回到屋子,看到昏迷於地的蘇月夜,那動人心魄的面龐是如此讓人難以抗拒。崔略明咬了咬牙,試圖上前將女子帶走。
杜鬱非大喝一聲,踏雪劍破空而出,呼嘯著直貫對方後背。崔略明尖嘯一聲,回手將長劍擊落,但軍刀被劍鋒震落在地。突然蘇月夜從地上撿起軍刀,縱身躍起,一刀刺入崔略明的小腹……崔略明眼睛向前突起……嘴裡不斷咳出鮮血。蘇月夜盯著對方空洞無助的眼眸,握刀的手不斷發抖,但面色依舊冰冷。
“曼兒……是你回來找我了嗎?”崔略明咳著鮮血,慢慢跪倒在地,“這次不要走了好嗎?”
蘇月夜和他一起跪下,用力再次將刀推了一寸。崔略明身子一緊隨後慢慢放松,倒於血泊之中……蘇月夜望向屋外,杜鬱非臉衝著屋子趴在地上,已然失去意識。蘇月夜向前爬了幾步,將他牢牢抱在懷中。
泉州無常一案告破一個多月,袁彬就在泉州住了一個多月,因為在他看來破了那麽大的案子,杜鬱非複職的事絕對是板上釘釘。他樂得和老大一起北上回京師。他們從九都的屋子裡找到了崔炭的記事本,裡面詳細記載了每一件案子的細節。誠如杜鬱非所料,林秋水是唯一一個沒有說出“名字”的人。這本記事簿的後幾頁,則是崔略明所做案子的記錄,這樣一來,泉州府衙照著這個本子,按圖索驥將許多懸案一一揭秘。
忽然一日,袁彬收到了衛所的簡報,看完後他面無表情地將簡報遞給了杜鬱非。
杜鬱非掃了一眼,亦流露出一絲怒意,但隨即笑道:“東廠居然直接把我調過去了。他們現在真是在皇上那邊說一不二啊。”
“大哥……你怎麽辦?”袁彬急問。
杜鬱非道:“還能怎麽辦,我哪裡都不去不行嗎?就算這官我不做了,也不去東廠。他能奈我何?”
“你要抗命?”袁彬吃驚道。
“我又不是第一個有了缺,但不去上任的官。那些三四品的大員沒遇到美差,就抱病不出。我不行嗎?”杜鬱非笑了笑道,“不要擔心,到什麽山砍什麽柴嘛。再等等,這正式的任命不是還沒下來嗎?”
“但簡報既然出了,基本就是確定的事了。”袁彬懊惱地歎了口氣。
幾天之後,一個消息震動了萬裡神州。登基才十個月的洪熙帝朱高熾,於欽安殿猝死。剛剛進入正軌的大明,又將迎來新一輪的變化。
杜鬱非坐於自家院中,悠閑地望著北方,輕聲自語道:“這下輪到太子殿下了。他怎麽都該記得我吧?”
蘇月夜從後院笑嘻嘻地過來道:“你就那麽想回京師做錦衣衛?”
“無聊嘛……”杜鬱非歎了口氣,“鬥慣了惡龍,我已經不習慣在泉州對付蝦兵蟹將了。”
蘇月夜挨著他坐下道:“反正你去哪裡我都跟著。”我只有這麽點要求,她在心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