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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夜行》第13章:瓦剌使團
  紫禁城東面有個叫東海園的地方,就是大明遠洋船隊的統帥,被人稱作“三寶太監”鄭和的京師住所。這個園子的山水布局模仿中國東南沿海的模樣,自永樂二十年,鄭和第六次下西洋回國後,大多數的時間都是在此地消磨的。杜鬱非在泉州任職時,遠遠見過鄭和兩次,正面交道一次也沒打過。

  並沒有在門房等多久,杜鬱非就被請入府內。走在路上他不由想到,昨夜袁忠就讓他見一下鄭和,沒想到那麽快自己就到了必須登門拜訪的地步。

  鄭和懶散地靠在屋內長椅中,早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的身上,讓這個老人的臉上顯出些許紅潤。“杜大人,我的身體不太好,所以就不起身了。”那是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

  杜鬱非趕緊見禮,並簡單訴明了來意。

  “這麽說周秀死在詔獄,但並不是你的人做的。”鄭和看了他一眼,隻這一眼就將杜鬱非的一切都看通透了。

  杜鬱非恭敬道:“是的大人,下官來此是想了解周秀的為人,以及那件妙法石是否是船隊的寶物。”

  “周秀,我記得這個人。他並非是我大寶船上的官員,而是五號寶船上的。為人頗為謹慎,嗜錢如命,膽小如鼠,應該不可能做出你說的謀逆之事。”鄭和手指輕輕敲擊長椅扶手,“五號寶船的指揮是阮飛,此刻他也在京師,你可以找他問一下。至於妙法石,那東西是什麽樣子的?光聽名字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是這個東西。”杜鬱非從懷中拿出錦布包裹的玉石。

  鄭和接過玉石,皺眉道:“就是這個?從沒見過。也許是五號寶船上的東西。”

  “所以,還是得問阮飛。”杜鬱非慢慢問道,“不知阮飛是個怎麽樣的人?”

  鄭和道:“他是交趾人,是那邊的一個富商。我第二次下西洋時,讓他跟船遠洋。他統禦船隊頗有經驗,那麽多年來積功升到了指揮的位置。他原本帶著麾下的一千軍士在南京,但新帝登基他回來到兵部述職。應該住在七海居酒樓,那是我們海外船隊的產業。”

  杜鬱非略作寒暄,起身告辭。

  鄭和目送對方離開,自語道:“他拿來的那塊石頭,似乎缺了點什麽。我完全感覺不到寶物的力量。那東西怎麽會落在周秀手裡?他如果知道寶物的價值,又怎麽會送入宮裡?”

  杜鬱非前往七海居並沒有找到阮飛,他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立即趕回紫禁城,剛回到紫禁城外的大直道上,就有錦衣衛的小校向他報信。杜鬱非頓時面色陰沉,司禮監的莫誠也死了……對方在皇城裡殺了人,使得原以為沒有陰謀的一個案子,忽然變成了驚天大案。

  袁忠和袁彬早就在侍衛值班室等他,等他一到,立即帶他去往莫誠的死亡地點。

  莫誠死在自己的院子裡,做宦官做到他這個地位,雖然依然是皇家的奴才,但對外已是地位尊貴的人,司禮監的太監在宮裡更是人上之人。莫誠衣服穿戴整齊地躺在床上,留了一封遺書,上面說在先帝死後,他將妙法石留在內書堂庫房,結果不幸將其遺失。原以為那只是件沒人會過問的東西,沒想到被錦衣衛問起了。他不想經受詔獄之苦,所以服毒自盡。

  “說的像真的一樣……若他真的只是遺失了妙法石,周秀為何會死?”袁彬嘟囔道。

  袁忠冷笑道:“對外頭人來說,周秀難道不是死於我們錦衣衛的尋釁逼供?”

  “這……”袁彬皺起眉頭。

  袁忠道:“若有言官彈劾,這事就一定要有人負責。我們只有一天時間來追查那塊石頭的下落,並證明莫誠是他殺。”

  “不會有言官彈劾的,宮裡的事大叔你壓一天。周秀的事,我已和鄭和大人打過照顧,壓個一兩日沒有問題。”杜鬱非笑道。

  “你以為對方做了這事,會由著你壓下去?一定會主動捅開。”袁忠反問。

  杜鬱非道:“哪個言官彈劾,哪個就和對方有瓜葛。我倒要看看是誰。”

  袁彬道:“這些且不去說。眼下我們該怎麽查?詔獄那裡找到了宋傑的屍體,他今日一早被勒斷脖子丟在柴房。”

  “所以僅一個早晨,對方就殺了三人,三條人命三種手法。”杜鬱非看著莫誠的屍體,又看了遍遺書,“這裡沒有提到家人,屋子裡的東西也未刻意整理過,說是自殺疑點甚多。袁大人,能否帶我去見聖上。”

  袁忠笑了笑道:“知道輕重緩急,你小子倒是個當官的料。我還以為你要等今上問了才去說。”

  “瞞得住任何人也瞞不住聖上,您說是不是?”杜鬱非想了想忽然加了一句,道,“昨天那個叫王振的多少會知道什麽。袁彬,你去問他,客氣點。”

  朱瞻基正忙於接待瓦剌使節團,在偏殿聽了杜鬱非的匯報後,並沒有任何怒氣,只是命他放手去查。杜鬱非出殿後,袁彬和王振正等著他。

  “王先生說,內書堂庫房名義上是管理書籍、名畫、冊葉、手卷、筆、硯等東西,但有時候也會收藏一些皇家用得到的小玩意兒。所以像妙法石這樣的東西,落到莫誠手裡也是可能的。”袁彬道,“至於妙法石遺失的事,他確實不知。”

  “王先生?”杜鬱非看了王振一眼。

  王振笑道:“我進宮前略通經書,在內書堂有時會提點新人一些文筆方面的事。時間久了,大家都這麽稱呼我。”

  “王先生,你進宮幾年了?關於妙法石,你知道多少?”杜鬱非問。

  “我進宮三年左右。”王振道,“昨晚見的那塊玉石,從外形上看的確很像。那東西我並不熟悉,隻偶爾見過兩次,印象中是由一個七彩寶石鑲嵌成的盒子裝著的。但昨晚取來時,只是用個普通的錦緞盒子裝著,當時我就覺得有些蹊蹺。說到妙法石,前些時候在宮裡倒算是個熱門話題。有人說那塊玉石送到皇后,也就是現在的太后那邊前,太后失眠已有數日。這塊玉石放在她寢宮一個時辰後,太后就進入了夢鄉。之後不久,太后將寶物轉送給先帝,先帝的精氣神也頓時好了許多。周秀送上來的時候,說這是海外仙石,某個島國將它作為聖物供奉的。”

  進宮不久就在司禮監混到不錯的位子,這個太監不簡單。杜鬱非笑問:“你和莫誠的關系如何?”

  王振坦然道:“他是內書堂的主事,我在他手底下乾活,但也僅止於此。這個你一問便知。”

  杜鬱非盯著王振,慢慢道:“若石頭不是丟了,會不會是經他手流出宮了?或者說可能落到誰的手裡?”

  王振感覺到對方言語的壓力,面前的錦衣衛位階不高,卻可隨時覲見聖上。宮裡因為他的追查死了人,也沒有落到任何處分,如此權衡可知,此人絕不是自己所能得罪的。王振笑道:“咱們都是在下頭辦差的人。杜大人一定也明白下面做事人的苦楚。”

  杜鬱非點頭道:“那當然,我們為每天的差事操碎了心,可俸祿就那麽一點兒。莫誠已死,只要不是大逆不道的事,我也沒興趣追究。”

  王振帶二人來到僻靜的角落,才壓低聲音道:“宮裡二十四個衙門, 司禮監的權力不小,但油水卻不一定是最足的,所以各位主事的確可能用手裡有限的資源,為下頭的部屬,為上面的上司,謀點福利。內書堂裡面有些東西,對皇家來說是渣渣,對外頭的商賈而言卻是寶物。為了能用到一點特供的筆墨紙硯,外頭的一些商人和官員是願意出大價錢的。這一來一去,自然有些固定來往的人。莫誠固定來往的那個商人,名叫沈慶余,是個官商,據說是京畿都漕運司裡的一個漕運副使。”

  “他可以自由進出皇城?”杜鬱非皺眉道。

  “明面上當然不能。”王振苦笑道,“但只要有人願意帶他進來,很多地方並不像你想的那麽難進出。”

  這時,遠處有瓦剌使節團經過,隊伍正中一人中等身材,面目方正,留有短髭,相貌堂堂。

  袁彬小聲道:“那人就是瓦剌使節團的團長也先。據說他們這次送了不少好東西來,但也提出了不少新花樣。杜哥,賽哈同大人前頭又命人來找你,讓你有空去見他一次。”

  王振笑道:“杜大人果然是能臣,各位大人都對你器重有加。說來,賽哈同大人是鄭和大人的堂侄,杜大人去見一次定有收獲。”

  杜鬱非不置可否,眯起眼睛想了想道:“若我們查下來,沈慶余的確和此事有關,王先生你就是立了大功一件。”他看到瓦剌使節團裡有幾個人單獨離團,由一個太監帶著去了其他地方。

  王振順著他的目光小聲道:“瓦剌使節團雖是草原蠻夷,但出手非常豪闊,陸續送了各宮各司不少好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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