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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夜行》第36章:蘇州笑月樓
  蘇州笑月樓,是虎丘山下的第一酒樓,最新的藍衫案就發生在這裡。清晨時分,雜役小廝發現他們的二掌櫃易遼源倒在酒窖裡,整具屍體被泡在酒裡,一襲藍衫掛在最高處的酒桶上。所有的酒桶都被打出洞眼,笑月樓至少幾年都沒有私藏珍釀可賣了。

  杜鬱非先去殮房看了屍體,意外地發現易遼源身上肌肉結實,手掌骨節粗大,似乎是個長期握槍的武者。

  他站在酒窖裡,將自己替換成死者的視角——夜間身處原本就昏暗的光線裡,被勾魂使者悄無聲息地靠近。只是,凶手為何要把屍體浸泡在酒桶裡呢?酒窖平日裡是關著的,有人進去製酒,大門也是隨手關閉,而酒窖也並沒有凶手破門而入的痕跡。另外,凶手毀酒的行為又是為什麽?看完酒窖之後,他又去看了臨時存放屍體的房間,他對蘇州府這一舉動有些困惑,按理說這種大案屍體應該去府衙的殮房才對。

  他慢慢走出酒窖,外頭笑月樓的大掌櫃一直耐心地等著。杜鬱非問道:“張老板,屍體為何不讓仵作帶走?”

  張老板道:“府衙來人關照說,您今天可能來現場查看,不勞煩您跑兩塊地方,所以把屍體留在這裡。而老易在我們這裡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也想為他的後事盡一份心。所以靈堂也擺好了。”

  杜鬱非想了想道:“你們店和南京德興館有來往嗎?”

  “沒有什麽來往……但店裡有幾個南京的夥計,他們好像曾在那裡做過工。”

  “包括易遼源嗎?”

  “不,老易雖然是南京人,但他之前該沒在酒樓做過。他之前是在軍隊裡做的,只是年紀大了,所以退下來。他在靖難的時候就和我認識,兵荒馬亂地,曾經救過我的命。”

  杜鬱非眼睛一亮,這是他接觸到的第一個和死者關系密切的人:“他是誰人的部下?”

  “他是那邊的兵……後來投降了北面,最後聽說是在二皇子朱高煦的麾下。但這只是說著好聽,其實他只是個小官。”張老板回憶著道,“他有個老上司倒是挺有名的,是漢王手下的猛將韓青陽。

  杜鬱非眯起眼睛,心思急轉,又問:“關於藍衫,能讓你想到什麽?”

  “世面上最近常傳說的藍衫鬼,是不是就是說的這藍衫?”張老板苦笑道,“這我就完全沒頭緒了。”

  杜鬱非道:“你在蘇州府裡有認識的,靖難老兵嗎?能不能替我找幾個來。”

  張老板點頭道:“這當然可以,但大人若是辦案,這個找府衙的人幫你不就行了?”

  杜鬱非笑了笑,只是道:“我知道你們酒樓也有客房,如果方便給我兩個房間可以嗎?你不會因這事不做生意吧?”

  “當然沒問題。”張老板笑道,“您可是請都請不來的貴客!”

  鑒於手上不僅有藍衫案,還有胡濙給的任務,杜鬱非在蘇州必須有個落腳點。另外杜鬱非還有個想法,既然凶手在殺了俞浮生後,輕易又捕殺了錢少龍,說明凶手在行凶後仍然在現場附近徘徊。比如現在,距離上次行凶不過十個時辰。

  在杜鬱非安頓下來時,蘇州府衙派人來請他,參加刑部給他準備的洗塵宴,但被他婉言謝絕,他重回酒樓大堂正是夜市最熱鬧的時候。

  笑月樓的大堂分三層,一樓有評彈表演,正彈唱著鏗鏘悲壯的“林衝踏雪”,二樓和三樓都能邊吃邊看。

  這裡的生意不僅沒有因為凶殺案變淡,反而在今夜是越發紅火。

人們都愛看熱鬧,即便不能去現場,也想盡量靠得近些,打聽到一鱗半爪,就能回去後向鄰裡吹噓。大堂內二十多桌酒席,光對凶案的描述就有三個版本。最流行的當然是惡鬼殺人的說法,甚至有人將凶手描繪成藍發藍袍專吃人心的女鬼。唯一遺憾的事,酒桌上沒有鎮店佳釀“福醇酒”。  杜鬱非坐在三樓角落的位子,視線可以控制所有區域,同樣效果的位置在整個大堂只有兩個,另一個和杜鬱非同在三樓,是一老一少。老的是南京府衙鐵面神捕萬長空,刑部從六品的主事,在任上已有三十年。杜鬱非認得對方,因為幾年前他曾以泉州刑部主事的身份到過南京刑部。對方怔了一下,顯然也認出了他。

  兩人視線交錯而過,杜鬱非發現對方一直在注意一樓一個身著玄衣的男子。那人點了道蘇州名菜松鼠桂魚,明明是一個人卻放了兩個杯子。杜鬱非招手叫過夥計,詢問那人是否是常客,但夥計對那男子並無印象。他目光瞟向對方的桌下,有個長形包裹斜放著,是兵器嗎?

  不知不覺到了亥時,酒店裡的評彈停了,大堂曲終人散。夥計開始打掃部分桌椅,但對還沒結帳的客人並不催促。

  玄衣男子起身,將杯中酒水灑在地上,雙手合十拜了三拜,然後把一錠銀子擺在桌上,昂然四望道:“各位守在這裡也有一個晚上,真要等某家要走了才動手嗎?”他這麽一站起,其他人才發現這家夥非常魁梧,身高足有八尺,臉上五官棱角分明,濃眉環眼,不怒自威。

  鐵面神捕萬長空高聲道:“我們在此守候一晚,只是為了不傷及無辜。我乃應天府萬長空,今日來此緝拿藍衫案的凶手。閑雜人等回避!”

  此話一出,那些還帶醉意的食客立即起身走人,而店外不知何時已經聚集有十多名捕快,將酒店的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杜鬱非不由覺得頗為詫異,萬長空怎麽會知道凶手一定會在今晚來此。凶手明知有埋伏,卻在此吃酒大約一個時辰的理由又是什麽?

  “應天府的捕快在蘇州府想抓我,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就憑這點人?千軍萬馬老子當年也來去自如!”玄衣人從桌下拿起長形包裹,所有人皆感到一股莫名的壓力。

  萬長空帶來的全是應天府的硬手,只是氣勢微微一滯就向前撲去。

  玄衣人包裹橫掃雷霆萬鈞,最前頭的兩名公差被硬生生掃出十多步,撞翻了左右五六張桌子。

  萬長空目光收縮,雙臂一振從三樓長嘯而下,其他人也叱喝連聲,拔兵刃蜂擁向前。萬長空於空中連環踢出十七腿,腿影若蓮花綻放。

  玄衣人長包裹向天一指,擊散所有腿影。但萬長空足尖在其包裹上一點,人若風車轉動,雙臂如巨斧劈下,直取對方後腦。

  玄衣人斜退半步,背後卻刺來數柄長槍,他包裹橫掃四周,所有長槍皆被撥開,後背硬吃萬長空一腳。

  萬長空面露喜色一個翻身,手掌扣向對方肩頭。玄衣人嘴角掛起孤傲的冷笑,扯開包裹一柄雪亮的長刀綻放寒芒怒指四方。刀一出手,他身形仿佛快了三倍,刀鋒斜掠向萬長空的胸口。萬長空沒料到對方吃了自己一腳卻毫發無損,面對長刀瘋狂後退……

  但玄衣人不依不饒,腳步加快迅速追砍他。

  萬長空輕功了得,直從一樓斜飛上二樓,但對方一點也不慢與他,刀鋒貼著他的皮膚緊追上二樓。周圍所有公差跟不上他二人的速度,只能跟著他們的影子跑,遠看過去仿佛是玄衣人帶著一乾公差在追殺萬長空似的。

  背後是二樓的柱子,萬長空已無處可退,但他若是伸手抵擋,定會被對方削去雙掌。他臉上露出痛苦之色,猛一停步,斷然用左臂去抓對方刀鋒,右拳狠敲玄衣人的耳門。玄衣人眼中亦露出欣賞之色,其魁梧的身軀此刻靈活無比,刀鋒輕巧一轉就繞過對方的胳臂,直奔萬長空肋下。

  萬長空嘴巴發苦,但突然眼中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驚喜。玄衣人微一皺眉,感覺到背後殺機已至,霍然轉身長刀封出。和杜鬱非的踏雪劍碰在一處,綻放出點點火星!杜鬱非的長劍斜著劃出一道詭異弧線,竟然貼著他的刀鋒刺向其肩頭。玄衣人悶哼一聲,飛身掠向三樓另一邊,杜鬱非長劍一收,劍鋒已見血。

  萬長空急道:“不可讓他逃走!”

  玄衣人長嘯一聲,撞破屋頂飛身上房。杜鬱非毫不停頓地衝向樓頂,但遠端突然射來一點寒星,他趕忙閃避,再要去追,對方已用難以想象的速度飛奔入重重夜色中。

  杜鬱非看著插在瓦片上的那支羽箭,箭來的位置和玄衣人逃逸的方向並不一樣。“有人在掩護他,居然不是單獨作案……這事越來越複雜了。”

  杜鬱非回到笑月樓,因為屋頂被衝破,整個酒樓一片狼藉。萬長空並沒對救命恩人有什麽好臉色,只是打了個招呼就要帶人離開。

  “萬大人,你知道即便不說,我也有辦法能查到這是怎麽回事對吧?那何不痛快點?”杜鬱非心頭冒火。

  萬長空面無表情道:“我們得到匿名線報,說凶手可能會出現笑月樓,所以在此埋伏。”

  “所以你大老遠的從應天府來到蘇州府?”杜鬱非冷笑道。

  “是的,可惜沒抓住他。”萬長空靠近杜鬱非,壓低聲音道,“我謝謝你援手之德,但除此之外,確實沒什麽好說的。”說完他帶人離開,只剩下笑月樓的小廝唉聲歎氣地拾掇這混亂的場面。

  杜鬱非坐到樓頂上,借著月色把弄那枚箭矢。忽然有個聲音道:“如此良辰美景,這位兄台卻為梁上君子,真是別有雅興啊!”

  “我還不是在等你。”杜鬱非沒好氣道。

  屋頂遠端出現了戴著國字臉面具的羅邪,她身著青衫,一旁還有老龍溝的阿牛,那孩子此時正努力穩住身子不讓自己從房簷上滑下去。

  “真是笨。”羅邪拉那孩子一把,小朋友頓時飛出三丈遠,落到了屋頂最高處,但坐得四平八穩。

  “羅牙兒別欺負小孩子。”杜鬱非苦笑道。

  “小孩子不被欺負怎麽長大?”羅邪悠閑地一甩袖子,挨著杜鬱非坐下,“如何?我還算守時嗎?”

  “早來一步就能把藍衫案的凶手拿下了。”杜鬱非輕輕拍了拍瓦片。

  “真是不知足!我可是從無盡崖一路快馬加鞭到此的。”羅邪瞪了他一眼,“話說回來,你讓我帶這個孩子來做什麽?”

  杜鬱非並不直接回答,而是認真看著先前有些忐忑,如今已完全適應屋頂的阿牛,再看了眼羅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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