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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夜行》番外:夢的9華三
  蜿蜒的小路上有著夏天逝去的痕跡,半黃半綠的樹葉踩上去有一種輕柔的質感……夜晚的清風吹來,揚起夢星辰飛揚的頭髮,讓他有種回首來時路的衝動。

  曾幾何時,夢星辰的耳邊只有追殺聲,美麗的農舍,慈愛的雙親在追殺聲中灰飛煙滅,他所能做的只有拔刀。曾經有個江湖前輩說過:“人生在世,難免有時候會一怒撥劍,但最好也能夠一笑收劍。”可是夢星辰卻從來不曾做到,他所能做的就是揮刀殺人趕盡殺絕。有人說夢星辰的刀尚未到他人不能企及的境界,就是因為他做不到一笑收刀。而對夢星辰而言,在他十六歲前被人追殺,十六歲後追殺他人的生命中,能夠活著用刀已經是難能可貴的事情,至於用什麽感情出刀,只有那些養尊處優的門閥子弟才有閑情考慮吧。

  夢星辰也曾經想過,若是一個人只是為了復仇而活,會不會越活越悲哀?因此在很多朋友勸說他放棄的時候,他在心底深深的感激他們,但是現實中在你面對自己的滅門血仇,誰能保持冷靜,更兼那些名門子弟大多飛揚跋扈。因此從踏入中原的那天起,夢星辰那怨恨的靈魂就在不停的殺戮中呐喊著,這世上只有東方清冉可以讓他有片刻的安寧。

  山道蜿蜒的延伸著,忽然道路的前方出現了一個人影,那個人就像山中的怪石一般立在路中,擋住了夢星辰前進的道路。夢星辰卻不受任何影響,徑直繼續向前,二十步、十步、五步……擦肩而過,五步、十步、十五步……忽然一個乾澀的聲音響起,“走過去的可是大名鼎鼎的夢星辰?”那個人影終於說話道。

  夢星辰停下腳步,轉過身回望那個肌膚蒼白,面容消瘦的漢子,點頭道:“不錯,兄台有事?”

  那瘦削的漢子大聲道:“我是刀恨水,原本想來殺你。”

  姓刀?西南神刀堂的人麽?夢星辰微笑道:“如今呢?”

  刀恨水道:“我知道我打不過你,我希望你不要上山,上山你一定會死,你死了我以後找不到對手。”此時月華撒在刀恨水消瘦的臉上,額頭上的青筋微微爆起。

  真是有趣的年輕人,這種人若不死得太早,就能成為一代宗師吧?夢星辰咧開嘴笑了笑,不答話轉身繼續向山上走去。刀恨水在山路上大聲叫道:“夢星辰,夢星辰……”夢星辰卻踏著月光往山頂而去。

  九華山東北麓,蓮花峰山峰片石峭立,石色青紫,峰巒間九華松連綿成一片,遠遠望去在夜色下灰蒙蒙的顯得分外詭異,中原第一大幫青龍門的龍頭司空若海昂然立於林前,手中拿著方才收到的信件默默出神,沒想到刀恨水就這樣離開九華了,此人做事全憑個人喜好,對我青龍門更是持對抗態度,此間事了必先殺之,不然我青龍門將失威於天下。想著司空若海抬頭道:“刀恨水已經離開九華,獨孤先生既然如約前來,何不現身相見?”

  一聲長笑在夜色中響起,灰色的人影如大鳥般從林中滑翔而出,那人面如枯槁,身高過丈極為瘦削,落於司空若海面前地上的枯葉卻紋絲不動。只聽他桀桀怪笑道:“司空老大果然了得,我獨孤狼自詡輕功獨步武林,有‘八步無聲’之稱,卻仍無法避開你的耳目。”

  司空若海微微一笑,並不回答,他自家人知自家事,能夠覺察出獨孤狼的到來並不是聽出對方的腳步聲,最主要的是他感受到了獨孤身上那死亡的氣息。

  獨孤狼低聲道:“龍頭說夢星辰著有《夢華譜》是否是空穴來風?為何我天魔總堂說此消息沒有依據?”

  司空若海道:“我也不知,

只是你我既然來此當然寧可信其有,殺了夢星辰自然一切揭曉。”  獨孤狼沉聲道:“目前九華山各路人馬匯集,卻不知司空兄最終如何安排?”

  司空若海尚未答話,山路上已有佛號送來,“阿彌陀佛,司空先生深夜相邀有何關照?”

  司空若海對獨孤狼道:“少林覺心到了。”說著朗聲道:“覺心禪師大駕光臨,司空若海在此有禮了。”

  那灰袍的和尚不緊不慢的走上前來,淡淡的看了獨孤狼一眼,對司空若海道:“司空龍頭一共請了多少人?”

  司空若海道:“人不多,還有武當和東方家的代表沒到。”

  覺心緩緩的道:“武當的清虹真人不會來了,他讓老衲做代表,所有事情老衲都可以做主。”

  獨孤狼陰森森一笑:“這麽說來,少林武當就代表此次白道武林的立場了。”

  覺心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悠然道:“獨孤施主能代表山東無盡崖的天魔總壇麽?”

  獨孤狼輕哼了一聲,他此次來的確未獲得教主的全力支持,盡管總管衛風林放下話讓他全力去做,他卻還是覺得不踏實。耳邊隱約有衣袂聲傳來,獨孤狼身形一動卻被司空若海攔在身前,司空若海微笑道:“是自己人。”

  山道上一個白衣少年飛速掠至近前,單膝跪倒將手中書信獻上,司空若海抖開信件一看,微微一皺眉,淡然道:“東方一來趕不及來了,先是刀恨水現在是東方一,看來不如想象中順利。”

  獨孤狼輕聲道:“東方一真的如傳說中那麽厲害?他應該只是個二十多歲的娃娃。”

  覺心冷然道:“東方一比起某些靠輕功唬人的家夥高明太多了。”

  獨孤狼冷冷一笑,面對少林達摩院首座,沒什麽必要逞口舌之利,山水有相逢江湖路還很長。

  司空若海轉頭對白衣少年道:“還有什麽事情?”

  那少年低聲道:“方才秦戈盟的唐墨衣在山下讓屬下傳話,說秦戈盟全盟站在夢星辰一邊,要我們青龍門好自為之。”

  司空若海微笑道:“唐墨衣也僅僅只能用嘴來表明一下立場而已,他們絕不會上山來與天下為敵。只要殺了夢星辰,我青龍門立刻成為天下第一大幫。”說著他轉頭對另外兩人道:“二位以為如何?”

  覺心淡淡道:“我少林一切以‘塔林之仇’為重,但你我立場不同,施主已與東方家結成了同盟,當然不會把少林放在眼中。就事論事,希望此次一切順利。”

  獨孤狼展開手掌,冷冷的道:“既然來了,我自當全力以赴,整個武林出動來殺一個夢星辰,殺不掉才是笑話。卻不知道幾時動手?“

  司空若海抬頭仰望天上的明月,悠悠說道:“夢星辰已經上了忘情頂,我們天亮動手,等東方一最後兩個時辰,希望他能最後趕來。到時候聽琴聲為號。”說著話,他腦海中又回想著方才書信中的話:“夢星辰已在一個時辰前到達‘忘情頂’,據觀察其未曾帶刀。”未曾帶刀……夢星辰究竟來做什麽呢?

  九華山東北麓神女峰的忘情頂是個三十丈見方的平台,平台正中的石碑就是九華有名的“萬佛朝西”碑,石碑高達三丈顯得氣勢恢宏,此地曾是武林十大劍派九華派的禁地,自從七年前夢星辰屠了九華派,此地再也不複昔日的面貌。當夢星辰走上忘情頂時,夜色如墨般黑沉,十五的明月似乎一下子迷失了自己,在天空中失去了蹤影。信手在忘情頂的“萬佛朝西”碑下生了堆篝火,夢星辰席地而坐,望著空空蕩蕩的四周,心頭一陣酸楚,眼望篝火的火苗,那閃動的火焰讓眼神變得模糊,模糊到仿佛要掉下淚來。我的女人,你在哪裡?

  夢星辰還記得初識東方清冉的日子,青春年少的他對沙漠的遠端充滿了向往,那幾乎淡忘了的中原讓他快馬加鞭。一天他正穿越大沙漠往南走準備入關,在沙漠那一片塵埃中,夢星辰看到了那個女子,那個斷糧兩天迷失方向,還依舊想著行俠仗義,把自己當作馬賊襲擊的流浪美女……從來沒有見過那麽讓自己心動的女子,那是一種在沙漠中遭遇清泉的感覺。

  夢星辰看到那個女子第一眼,就知道自己愛上了她,很愛很愛,他常常聽大漠中的人說有一種神奇的愛情叫做“晴天霹靂”,他知道在離開大漠最後的日子,自己終於遭遇到了。

  就這樣,夢星辰和東方家的馬隊一起入關,對夢星辰來說入關是為了復仇,但是復仇是否有結果他當時並不執著,年方十八的他經歷了整整十年的逃亡生涯,對一切都看得很開,他只是希望能夠為了家中的亡靈作些什麽,但是面對少林和武當他什麽都沒有得到,哪怕是最簡單的道歉也沒有。

  真的只有殺人的刀才能得到別人的尊重麽?夢星辰終於開始了他的刀魔生涯,名震天下的“塔林之役”少林十八銅人盡數役於魔刀之下,而清冉眼中開始出現憂鬱之色……

  火光中清冉的影子若隱若現,夢星辰的眼光逐漸迷離,耳邊忽然傳來幾聲鴉鳴,讓人毛骨為之一悚,在這叮當鳥出沒山林的九華,午夜之間聽聞的依然是那烏鴉的叫聲,讓人不覺黯然。

  涼風吹過,夢星辰站起身環視四周,空曠的忘情頂異常的孤寂,夜幕之下“萬佛朝西”碑上的畫面栩栩如生,看著看著夢星辰覺得石碑上神女的眼眸變成了清冉的眼眸,繼而所有神佛的目光都成了清冉幽怨的目光,猛地轉身眺望九華群山,夜色下山河大地一片蒼茫,不由心中大慟,隻覺得人生到此可以一死。

  朦朧間耳邊有琴聲傳來,琴聲抑鬱中帶著果絕,仿佛地獄中什麽東西在發出召喚。夢星辰散開的思緒被琴聲拉回忘情頂,傾聽那來自地獄幾經沉浮的琴聲,喃喃自語道:“青龍門的天音使者……”

  琴聲在山峰中激蕩之後,四周的山林仿佛動了起來,衣袂聲腳步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忘情頂與九華連通的山路只有一條,但人影卻是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正東的黑衣,正西的白衣,南面的是僧袍的和尚,北面是束發的道士,另外還有三兩而來的各路豪強。

  嘩啦一聲,樹葉聲響那九華松密集的樹林中一條黑影盤旋而出,大袖飄飄飛升至黑夜的半空如一隻詭異的蝙蝠,在空中劃了一道漂亮的弧線飛射至夢星辰頭頂,電光火石般的踢出一十七腿。

  “砰!”這數腿重重的踢在夢星辰的面門和胸口上,夢星辰被遠遠的拋了出去……如此輕易得手就連獨孤狼本人也始料不及,導致他不知接下來該如何出手。前來忘情頂的江湖群豪跟在領頭的獨孤狼身後,圍著夢星辰形成了一個包圍圈,遠遠站住不再靠近。

  夢星辰支撐起受到重擊的身體,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閃動著:也許死在他們手上就一了百了了吧?我就可以看到清冉了。

  司空若海在人群中緩步而出,他注視著夢星辰的眼睛,心中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站在對面的人似乎已經死了,心已經死了……他轉頭看看身邊的覺心,覺心似乎也和他有一樣的感覺,不知道為何兩人同時感到一陣空虛,若是夢星辰如此容易就死,何必聯合那麽多人一起來呢?

  武當的清虹真人向覺心看了一眼,覺心點了點頭。清虹道人越眾而出,走到夢星辰的面前,朗聲道:“刀魔,夢星辰。你也有今天?我武當與你不共戴天,今天貧道要為那麽多年來死於你手的同門報仇雪恨。”

  此時的天空飄起了小雨,夢星辰似乎根本沒去注意對方在說什麽,只是癡癡的望著遠處的山崖,七年前清冉就是從那裡墜下,我也許早就該跟她下去,那樣就不用一個人孤零零的在世上多活七年。

  清虹真人不再多言,探出右手柔和的拍出一掌,四周的清風忽然匯聚在他的手心,散出一陣輕煙,掌風發出尖銳的嘯聲重重的印在夢星辰的心口,夢星辰的身體呼的一下被擊打的平平飛出,倒飛數丈“啪”的砸在“萬佛朝西”碑上。

  身體拍打在山地上,夢星辰下意識的搖了搖頭,睜開雙目那黑沉的天空仿佛當頭罩下,本該到來的晨曦在秋雨中絲毫不見蹤影。點點雨水打在夢星辰的臉上,他感到一陣心悸的寒冷,目光掃到“萬佛朝西”碑,碑上神女的眼眸中淚水點點,仿佛清冉的淚水,一滴一滴打在夢星辰的面頰,打在他的唇邊,打在他的心中……

  “你為什麽要哭?我就要來找你了,清冉你為什麽要哭?”夢星辰喃喃自語癡癡的盯著石碑,滿天神佛的眼神都化作了東方清冉的眼神,眼中都淚水漣漣。夢星辰掙扎著起身,武當的綿掌絕對不是那麽容易承受的,何況還是當今武當掌教出手。“你是希望我活下去麽?”夢星辰看著石碑愣愣的問道,此話一出,天上的雨絲忽然停了下來,石碑上群神的眼中再無淚光。夢星辰攤開自己的手掌,腦海中浮現很多年前清冉對他說的話:“我已經記住你的手掌了,永遠也不會忘記,你的生命線比我長,無論如何都要好好的,好好的。”

  夢星辰緊緊攥住拳頭,輕聲道:“如果我好好的,你是否就會開心了?”話音剛落遠山間不知何處傳來一聲雞鳴,天空中一道曙光當頭罩在夢星辰的頭頂,緊接著忘情頂上晨曦輝映,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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