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夕陽下大道直通天邊,紅色的晚霞映襯的黃土分外壯烈,秋風中一匹健馬從古道狂奔而來,灰黃色的塵埃,在馬後嫋嫋翻騰,飛速掠向路邊的驛站,馬上白衣的青年飄身而下,立於地上拍打身上的塵土。
驛站中奔出一黑衣老者,恭敬道:“一爺,九華的消息已經來了,明日夢星辰一定會上九華。”
白衣青年微笑道:“金陵老王爺那裡有消息麽?”
黑衣老者搖頭道:“還沒有,但是元老們都希望一爺在此戰能重振東方家的聲威。”
原來這少年就是如今天下名動八表的東方一,華夏王族東方門閥的青年第一高手,被譽為“舞劍金陵城,一劍動天下”的東方一!
東方一微微點了點頭,心中若有所思,為什麽老王爺沒有給出明確的答覆呢,難道他認為夢星辰不該死?耳邊黑衣老者笑道:“一爺,馬已經給您備好了,不過現在時間還充裕,你是不是去驛站歇息一下,喝口茶水再上路?”
東方一拍了拍黑衣老者的肩頭,道:“辛苦了,老何!”
兩人並肩往驛站裡走,老何道:“一爺,這次武科舉您作主考,京城到九華那麽遠,您一定累壞了。哈,聽說這次選出的武狀元是個白眉毛?”
東方一微笑道:“為國選材當然是理所應當的,沒什麽累不累的。”說著他腦海中浮現出了戰鴻鵠那兩道白白的眉毛,略微停頓了一下,道:“那個戰鴻鵠的前途不可限量。”
“戰鴻鵠的刀有轉戰天下的氣勢,若能保持定當傲視天下,東方世兄果然好眼力。”此時忽然一個低沉而充滿磁性的聲音由不遠處傳來。
東方一抬頭向聲音傳來的地方往去,心中沒來由的一悚,那個位置應該沒有人才對,而且……那個位置是伏擊進出驛站的人的最佳位置!進入東方一視線的是一個瘦削而矮小的灰衣中年人,深邃的雙目壓於他的鬥笠之下,給人一種神秘莫測的感覺。
東方一扭轉過身,一抱拳朗聲道:“恕在下眼拙,閣下如何稱呼?”
那中年人嘴角皺起一些弧度,讓人感覺他在微笑,平和的說道:“在下西北秦戈盟,玉天麟。”
玉天麟?!
如今的江湖是“三天,一門,兩世家”的天下,三天就是指秦戈盟玉天麟、天行社意梵天以及京城的李笑天,這三人仿佛武林中的一方諸侯,都是跺一跺腳天下動的人物。而如今玉天麟居然出現在九華山附近的一個驛站邊。東方一深深吸了口氣,他知道對方是為何而來了,若不是為了夢星辰,玉天麟怎麽會丟下西北的邊關不管,千裡迢迢遠赴九華?
東方一微微一笑,開門見山道:“天麟公千裡到此,意欲何為?”
玉天麟左手捏動著右手的指節,輕聲道:“我想,東方世兄明日十五之後再去九華吧。”聲音雖然不大,卻充滿了讓人不能抗拒的威嚴。
東方一哈哈一笑:“如今方是黃昏,此去九華只要半日,莫不成天麟公要留東方一在此八個時辰?”
玉天麟淡淡的道:“正是。”仿佛一切都理所應當。
東方一沉默了半晌,平靜的道:“夢星辰和東方家有仇,玉先生和我們東方家向來關系良好。”
玉天麟沉聲道:“夢星辰對玉天麟有恩,大丈夫恩怨分明。”說著他昂起頭道:“何況夢星辰縱橫江湖殺人無數,卻未曾動過東方家任何一人。”
聞的此言,東方一忽然暴怒道:“那麽我姐姐呢?我姐姐難道不是因為他死的?我姐姐不是為了他死在九華?”
玉天麟眼前浮現出東方清冉那清麗無比的容顏,
心中一痛抬頭望向天空,悠悠的道:“你這種情緒能夠殺得了誰呢?” 東方一深深的吸了口氣,輕聲道:“夢星辰一定要死。”
玉天麟輕輕發出一身歎息,淡淡的道:“殺了我再去吧。”
於是空氣霎時凝滯,兩人隔著十步遠遠相望……
杏花村,位於貴池城秀山門外,距九華山百余裡。杏花遍野,景美如畫,詩人杜牧《清明》詩“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遂成南國名村,有“杏花自古豔池陽,美酒名花十裡香”之譽。
杏花村其實已經成了一個小鎮,真正懂酒的都知道杏花村前“遙指亭”的酒才是杏花村最好的。“遙指亭”只是一個小小的酒肆,但江湖人知道這裡的酒即便在整個南方也是首屈一指。
夢星辰此時正安安穩穩的坐在酒肆中,桌上放著一壺水酒一盤長生果,酒肆的過堂風吹過,叫人異常的寫意。小酌著美酒,眼望門外略顯金黃的青錢柳,往事一幕幕的回上心頭。
七年前,夢星辰親上金陵,向金陵王東方勉之求準與清冉的婚姻。東方清冉雖是庶出,卻是金陵王最疼愛的女兒,金陵王知道自己女兒的心思,因此盡管面對整個白道武林的壓力,他仍然準了這門親事,唯一的條件是希望夢星辰能夠去九華山了結與九華聖母的恩仇,畢竟九華聖母是東方清冉受業恩師。夢星辰欣然點頭,協同清冉遠赴九華神女峰。不料想,九華聖母的親哥哥於之前的“少林塔林之役”死於夢星辰手中,她決不允許清冉嫁與仇人。於是在神女峰的忘情頂,夢星辰與九華聖母發生激烈爭執,進而動手,清冉為了勸解二人衝入戰團,不慎失足墜崖。夢星辰在山崖下找尋了三日三夜也沒有找到清冉,甚至連屍骨也未有半片,絕望之余夢星辰衝上九華,屠盡九華聖母一門,從此九華派於江湖中絕跡,而夢星辰也隱居九華山附近的山林中,不再過問江湖事。
夢星辰始終記得在上九華之巔的前夜,清冉在他懷中說的話:“師傅若是不準你我之事,我只能一死以謝師恩,我從小被家族排斥,師傅對我最好,就像我的娘親一樣。她年紀大了脾氣不好,你無論如何要忍讓她。”夢星辰微笑道:“你放心,她是你的師傅,我盡量讓著她就是。”可是清冉卻像囈語一般的說了下去:“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會愛別人?如果我不再愛你了,你是否還會繼續愛我?十年生死兩茫茫,蘇軾思念了他妻子十年,我死以後你能不能想我七年?”
“七年麽?”夢星辰緩緩收回了自己的記憶,輕聲道:“清冉,已經七年了……你在哪裡?難道你還在怪我殺你的師門?”
“遙指亭”的掌櫃是一個白發老人,他坐入夢星辰對面的座位,微笑道:“這個中秋要上山?”
夢星辰點頭道:“是。”伸手給掌櫃的到了一杯水酒,接下來道:“我上去等天亮。”
掌櫃的拿著酒杯輕輕轉動,輕聲道:“山上他們都已經準備好了,就等你去。”
夢星辰沉聲道:“七年了,不能不去。”
掌櫃的微笑道:“那你今天來是來告別的?”
夢星辰點了點頭,將右手的包裹推到對方近前,道:“這個你幫我保管。”
掌櫃眉頭一皺,注視著夢星辰的眼睛道:“你上去求死?”
夢星辰嘴角掛起棄世的笑容,道:“死,有那麽容易麽?”
掌櫃的沉默了半晌,抬頭道:“兄弟,很多人需要你活下去,七年了你要面對這個結果,但決不只有一條死路。”
夢星辰低下頭全身都靜了下來,繼而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淚光道:“我走到哪裡都是她的影子,我看到花,看到樹,看到人,到處都是她的影子,到處都是……七年了,我無論到哪裡腦海中,記憶中都是她的影子,到處都只有對她的思念。大哥,我實在……”
掌櫃的在心底歎了口氣,江湖人言夢星辰平少林,掃武當,殺盡天下豪傑出手不留活口,卻從來沒有人提起他縱橫江湖之時的行俠仗義,從來沒有人了解這個漢子內心的孤寂。七年了,此時的夢星辰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叱吒風雲的一代刀君,甚至在他要赴生死約會的時候還要留下自己的刀;七年了,當年在峨眉山下為自己仗義直言的漢子,如今只是一個思念亡妻的可憐人而已。
掌櫃輕輕接過包裹,包裹中的熱力讓人為之一振,他輕聲道:“我知道了,我暫時替你保管吧。”說著他站起身舉起酒杯,沉聲道:“這杯酒我敬你,希望你平安回來。我認識的夢星辰是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從前刀山火海都不怕,我相信夢星辰絕對不會就這樣作踐自己的生命,我的兄弟絕對不會為了個女人去死!”他最後幾個字說的落地有聲,絲毫不畏懼的迎上了夢星辰刀鋒般的目光,抬手舉杯一飲而盡。
夢星辰刀鋒般的目光逐漸的轉為柔和,亦將手中水酒倒入腹中。兩人就這樣你一杯我一杯的開始了……直至月上東山。目送夢星辰離開,掌櫃的喃喃自語道:“你是否也是在彷徨呢?其實誰又不在彷徨?只是各自的程度不同而已,你一定會回來的!”
於凝固的空氣中,玉天麟緩緩舒了口氣,笑道:“其實我並沒有要想與你動手,若是靠動手留下你東方一,必與你們東方家結下仇怨。我畢竟是代表秦戈盟,此計非智者可取。”
東方一聳聳肩,道:“那你有什麽辦法把我留下呢?”
玉天麟哈哈一笑,伸出手指向那黃土鋪就的官道,大聲道:“此地前往九華的官道有三條,只有最快的一條五個時辰能到達九華,別的道路都不行。玉某隊這條路做了點手腳。”
東方一的臉色逐漸陰沉,愣愣的聽玉天麟繼續說道:“玉某於昨日糾集了一千名秦戈盟弟子,讓他們帶上自己的仆從家眷於官道上駐扎,大約人數不會少於三千人。此時,我相信九華官道已經被我的人控制,不能說控制,只是說被我的人堵住了,哈哈,東方公子只能繞道而行,若是還能及時到達九華,那我玉天麟只能認栽。”
東方一與老何面面相覷,繼而變得憤怒,大喝一聲長身而起,與半空中雙手揮出層層掌影。玉天麟微微一笑,迎上前去一拳擊出,拳掌相交發出劈啪之聲,借力往後翻出,兩個起落蹤跡不見,隻留下飛揚的笑聲,以及一臉鬱悶的東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