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元聽了聽急報,回身來到禦前,對假皇帝道:“有消息說,南京外圍發生激鬥,江南七殺全軍覆沒,有疑似杜鬱非的男子落在了天機的手上。”
“唐三?”假皇帝問。
“唐三還沒回復此事,我在等霍東亭的消息。”龐元道,“他已第一時間帶人去確認了,天機在附近的那些分壇我們是很清楚的。”
假皇帝道:“一旦確認,就把天機也連根拔起。我們的事不需要外人知道。”
“屬下明白。”龐元領命退下。
假皇帝看著宮殿上方的天空,輕輕拍了拍白玉欄杆,深深吸了口氣。原來站在這裡是這種感覺,不知北京的皇城有何不同。但他回身看看空蕩蕩的身邊,再望向高台下朝外跑的龐元,腦海中頓時浮現出許多過去的背影。弟兄們,你們如果都還在我身邊該多好,現在可以分享秘密的人太少了。他慢慢斟滿一杯禦酒,潑灑在半空。我們雷音山就要去往更高的地方了……竊鉤者誅,竊國者王侯。
“天機社”姬風鈴的秘密基地,是一棟不起眼的鄉間宅院,距離他們和七殺火拚的地方不過二十多裡。
來到書房後,姬風鈴微笑道:“好了,現在你可以放心說出你的秘密。究竟是什麽讓皇帝這麽想要你死?”
面無表情的杜鬱非依然沉默不語,這事情太大,大到並不是見到什麽人都能說。他從進入宅院開始就一直在打量四周,此地看似布局簡單,其實建築結構精致隱秘,並配合有陣勢變化。他常聽羅邪談論天機,這個組織有一大批能工巧匠,所有分壇都有機關陣法隱藏於普通的屋簷下。據說修羅宗曾經為了殺死天機某個關鍵人物,強攻過一處分壇,結果用了三天時間,付出極大的代價也沒達到目的。
“如果他們把你關在分壇裡,而你又不懂奇門遁甲,那就老實等死吧。所以看你那麽不用心學我教的東西,真是叫人著急。”羅邪最後總結道。
“北方已經沒有天機了好嗎……”杜鬱非那時是這麽回答的。
現在該怎麽辦?盡管踏雪劍還在手裡,但要想靠一己之力帶著皇帝逃出此地,絕無可能。
沉默不語從來都不是朱瞻基的性格,他忽然道:“你叫姬風鈴,以前是否用過一個名字叫唐柔。”
姬風鈴眼波流動,答道:“那是妾身從前的名字。”
“你參加過靖難,殺了朱允炆在南京城的三個重臣。之後,張輔府上靖難十五年的慶功宴,你曾獻舞一闕。”朱瞻基道。
“你……”姬風鈴微微一顫,起身道,“你。”
朱瞻基除去臉上的偽裝,低聲道:“唐柔,朕在晚宴上見過你。你可還記得朕?”
“萬歲……這怎麽可能……”姬風鈴站在那裡腦子昏沉沉的,她猜到杜鬱非的事定有蹊蹺,但怎麽也想不到會牽涉到皇帝。
朱瞻基沉聲道:“朕被賊人暗算,如今在南京城裡坐鎮的是冒名頂替的賊子。杜鬱非一路護著朕逃離揚州,你即便不清楚朕的真假,也該了解他的為人。”
姬風鈴腦海裡一片混亂,她向著朱瞻基恭敬一禮,拉著徒兒姬傷雪來到外面。“你怎麽看?你雖然年紀不大,但見事向來冷靜……”
“我沒見過皇帝,師父你確定他說的是真的?”姬傷雪反問道,“要知道為了保命,對方可是什麽都說得出口的。”
姬風鈴皺眉道:“我只見過皇帝一次,當年印象極為深刻。因為朱高熾之所以能奪嫡成功,就是因為有這個皇子。但你要我說,剛才那人會不會是冒牌的,這……”
“那我們換個想法。”男孩沉聲道,“杜鬱非雖無清官的口碑,但對朝廷的忠心則是人所共知。據我一路上觀察,他身上受了重傷五處,輕傷十余道。至於這個皇帝是真是假,師父認為呢?若是假的,杜鬱非會為了他如此不顧性命?但是,即便他是真皇帝,師父認為師伯唐三會怎麽做?我們之前和師伯說好要殺死杜鬱非及其同夥,師父你雖想要弄明白杜鬱非為何會被大內追捕,但畢竟答應了師伯不多猶豫。”
姬風鈴點頭道:“先前看杜鬱非在危急時刻,一直護著這個……這個人。我覺得事有蹊蹺,才定下殺死七殺詢問杜鬱非的計劃,但得到的卻是這麽驚世駭俗的答案。”
“不出意外,師伯在一個時辰裡必到此地。不論師父你要做何打算,都繞不過他。”男孩眼中閃過一種只會出現在成年人眼裡的睿智,“而我們加一起都打不過他。除非我們有一個健康的杜鬱非,可惜他已是強弩之末。”
“你是說……唐三不論這個朱瞻基是真是假,都會殺?”姬風鈴問。
“要知道師伯膝下三個弟子,都是死在和修羅宗的戰鬥裡。而我們天機之所以在和修羅宗的爭鬥中落入下風,還不是因為羅邪有錦衣衛庇佑?他對杜鬱非和修羅宗敵意深重,早就有殺杜鬱非和羅邪之心,被他拿到這種機會怎會放過。”姬傷雪慢慢道,“再有師伯為人固執、孤傲、極重承諾。他先答應了霍東亭,就是先立下契約。即便他知道眼前的皇帝是真的,大明的天下與他何乾?更何況,我們面前的這個人說自己是皇帝,有何憑據?就靠他這張臉?”
“若我們殺了杜鬱非和皇帝,之後會怎麽樣?”姬風鈴問。
“天機,萬劫不複。”姬傷雪立即道。
“揚州那邊不可能成功?一點可能也沒有?”女人皺眉。
“幾千年來,你見過這樣上位的皇帝?”姬傷雪一字一頓道,“從來沒有。”
女人深吸口氣,苦笑道:“但我們勸不了唐三,對嗎?”
男孩沉默許久,低聲道:“他的性格使然,我想不出辦法。我印象裡,他和霍東亭的主人談了回來,就堅定了殺杜鬱非的心,而且似乎有種不合常理的、信心滿滿的感覺。師父,我們帶杜鬱非和皇上走吧……只有這樣,天機才能繼續存在。只要跑得及時……”
這時,外頭有人道:“壇主,唐三先生到了!”
屋內二人頓時面色大變。
外人離開後,杜鬱非和朱瞻基相視苦笑。
“有幾分希望?”朱瞻基問。
“那得看姬風鈴能否做主。”杜鬱非回答。
朱瞻基苦笑道:“她一看就知道做不得主,若說決斷,她只怕還不如那個孩子。”
“那孩子叫姬傷雪,是個天才。”杜鬱非道。
“江湖人,也分地位、權力、尊卑。比起朝廷是一點都不差。”朱瞻基掃視周圍,倒上了盞熱茶,抿了一口笑道,“茶是好茶。來,老杜你也不用太過緊張。朕有百靈護體,一定無事。”
杜鬱非不由佩服起皇帝的氣度,自從抹去臉上的偽裝,朱瞻基舉手投足間那種尊貴的氣息就又回來了。朱瞻基看著一臉無助的杜鬱非,低聲道:“朕早已做了最壞的打算。你已盡力,所以不要掛懷。即便有個萬一,朕相信那賊人也無法竊取大明江山。因為朗朗乾坤,邪不勝正。”
杜鬱非深吸口氣點了點頭。
“天機社從前也是為大明辦事的,後來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朱瞻基若有所思道。
這時,姬傷雪打開門道:“立即跟我走,什麽都不要問!”
三人離開書房,拐入後院一條密道,進入昏暗的密室後。
姬傷雪對朱瞻基施禮道:“我師父相信您是真龍天子,願意不惜一切代價助皇上脫困。只求皇上日後重返京師之時,能念我天機此次的功勞,給我天機社一線生機。我師父此刻在嘗試說服師伯,我師伯唐三脾氣怪異目空一切,我們在此等候一刻鍾,若師父沒有來,我就帶你們從密道離開。”
杜鬱非道:“我和你師父聯手和唐三一戰呢?”
姬傷雪搖頭道:“就憑你現在的身體?你現在最重要的是保護皇帝,絕不要輕易冒險。”
朱瞻基和杜鬱非互換一眼,只能靜候外頭的消息。
姬傷雪檢查了一遍朱瞻基的身體,然後拿出一副銀針,輕聲道:“也許我有辦法讓您的經絡好過些。您受到的似乎是傳說中殘月教的蹉跎指。”
殘月教?杜鬱非和朱瞻基都不知那具體是什麽東西。在等待的時間裡,姬傷雪用銀針點通了朱瞻基數處經脈。但是一刻鍾很快過去,姬風鈴並沒有來,頭頂上有異樣的聲響,似乎有大隊騎兵接近。
姬傷雪眼睛發紅,低聲道:“我們該走了。”
杜鬱非不知該如何安慰這個孩子,朱瞻基則很乾脆地問了一句:“這是要走多遠?”
“路有些長,但繞出密道就是南京城。”姬傷雪道,“他們絕想不到我們敢進城。”
“你有密道能越過城防,進入南京城?通到南京哪裡?”朱瞻基驚道。
“其實是連通了戰後廢棄的地下城防通路,密道本身並不長。”姬傷雪推開了一扇窄門,露出一條幽暗深邃的曲折小徑。他們通過後,男孩放下一道手閘,整個通道響起千金閘隆隆的響聲,“至於通到哪裡,我不知道。我沒走過這條路。”
朱瞻基問道:“這密道唐三不知道?”
“他不知道。”姬傷雪慢慢道,“唐三原本不是江南天機的人。”
杜鬱非道:“唐三原本是天機在蜀中的負責人。他曾是天下前三的刺客,半退休後負責給社裡培養殺手。他的絕招‘漫天花雨’獨步江湖。”
姬傷雪繼續道:“我天機社式微後,各地的分壇相繼失守,組織為了保存力量讓各地高手到南京集合。原因是,我師父南下後和霍東亭談妥了合作,這裡的錦衣衛不像在北方那樣對我們那麽苛刻。但各地高手匯合後,像唐三這樣在社裡輩分很高的人,建立了一個元老會,奪去了我師父的領導權……因為他們覺得師父需要為北方的失利負責。他們既然如此,我師父自然就稍許保留了一些秘密。”
“你們是鬥不過修羅宗?天下兩大殺手組織,天機和修羅宗原本不是勢均力敵嗎?”朱瞻基問。
杜鬱非解釋道:“在泰山之役後,盡管天機和修羅宗同樣死了多個高手元氣大傷,但天機的領導層不如修羅宗團結,修羅宗有羅邪統一調度,天機則是各自為戰。”
姬傷雪沉默片刻,冷笑道:“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但修羅宗畢竟是受到朝廷照顧的。”
朱瞻基微微皺眉,但對這事並不做評判。他岔開話題道:“我看這密道的入口並不是很隱秘,對方可能隨時會追下來。”
“不,剛才那道千斤閘放下後,即便他們把上面的房子拆了,也找不到入口。”姬傷雪淡淡反駁道,“而我們走的路也不是一條大直路。”
接下來三人陷入了沉默,的確如男孩所言,他們很快拐入了城池的地下甬道,在兩條路的交界處,天機也的確設置了機關隱藏。而在姬傷雪開啟機關的時候,突然後方有腳步聲傳來。
“他們追來了!”朱瞻基道。
“這不可能!”姬傷雪第一次沒了底氣。
“快走快走。”杜鬱非替他頂開了塵封已久的門閂,背起朱瞻基疾步飛奔。而背後追兵的腳步也是極快,黑暗的通道裡衣袂聲、腳步聲變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