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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夜行》第3章:雷音園
  “她沒有回答最後一個問題,說明什麽?”杜鬱非問。

  蘇月夜道:“說明,宋明月心裡可能有那麽個人。我們必須找到那個人。大人,你覺得宋明月和這陰謀有關嗎?”

  “還不清楚。明日我們安排她離開揚州,到時看她什麽反應。”杜鬱非翻看著馬車裡的三大摞卷宗,選出了霍東亭那一冊。

  蘇月夜道:“霍東亭三十歲,泰山派弟子,十年前加入錦衣衛,一直是在西安衛所,三年前才調來揚州。他來之後不過半年,就把一整隊西安的錦衣衛都調來了。這種事當然不是沒有,但並不多見。一般是在手下和幹部的關系特別好的前提下,所謂嫡系。但大多數人都會避嫌,防止被人說拉幫結派佔山頭。不過霍東亭並不在意這個。”

  “很早之前我就聽說過他,是個很能乾的家夥。”杜鬱非道,“霍東亭從入錦衣衛開始,就是那種被人寄予厚望的天才。他曾經一度在山東剿匪得過軍功,更別提平日裡掀翻過多少官員了。他以前見過皇上嗎?”

  蘇月夜道:“聽說見過一次,是在西安的時候,因為跑了個山賊,被那時候還是皇太孫的皇上劈頭蓋臉罵了一通。但那件事並沒影響他的升遷。”

  “這種人會造反嗎?”杜鬱非看著車外深沉的夜色陷入了沉思,不知袁彬有沒有收獲。這時瘦西湖上的絲竹聲告一段落,一個少年錦衣衛飛馳而來。

  “小乙,皇上擺駕哪裡?”杜鬱非問。

  “皇上聽府尹的建議,在揚州衛所的護衛下去了觀音山東面的雷音園。”

  小雨和小乙,都是杜鬱非當年在應侯府一案裡救回的少年。小雨大名路宗雨,就是那個侍郎公子。如今他們都在錦衣書院念書,並進入實戰歷練。

  府尹建議的?杜鬱非問道:“雷音園是什麽地方?”

  “那地方原名雷園,是江南雷家的大花園。後來雷家沒落了,被翻修建成了雷音園,這幾年就作為皇家貴胄臨時歇腳的地方。您知道,在南京這裡有很多大人物。”小乙飛快回答。

  那邊有什麽特別?杜鬱非皺起眉頭,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袁彬怎麽還不回來。

  “你去找袁彬,叫他來雷音園找我。”他先吩咐小乙,然後咳嗽了兩下,對小雨道,“甩掉尾巴後去雷音園。”

  皇上白天說不追究陳家,但同樣也提到要查清他們別的事才能放,所以揚州陳家那富麗堂皇的宅院,如今成了他們的大牢。陳駿華被關在他們家的地底黑屋,表面看起來他身上所有器官都在,但已經不能說話,更不能行動。

  “只是有那多余的一口氣而已。”袁彬命所有人退下,朝對方說了句。陳駿華眼裡閃過一種絕望的哀鳴。

  “白天,你絕對想不到會變成這樣吧。到底是誰害了你?”袁彬略做停頓,靠近他道,“霍東亭嗎?是就眨兩下眼睛。”然而陳駿華並無表示。

  “那是揚州衛所的人,還是府衙的人?錦衣衛眨眼一次,府衙的人眨兩次。”袁彬想了想又問。陳駿華仍舊沒反應。

  “難道是宋明月?”袁彬皺起眉頭。

  陳駿華慢慢眨了兩次眼睛,留下一行血淚。

  一個女人?袁彬離開地牢的時候,仍舊不清楚陳駿華表達的是自己毀在女人身上,還是宋明月真是幕後黑手,或是他並不知道真相?

  袁彬走出囚室,琢磨著還該去審問什麽人。外頭的走廊靜悄悄的,除了牢門邊的油燈,遠處的燈火全都暗著。

他警惕心起,手扶在劍柄上,目光注視著黑暗。  突然,弩機聲響,點點寒光飛出黑暗。袁彬身子斜飛,躲過頭三支弩箭,但弩機聲連續響起,更多弩箭飛來。

  袁彬知道絕不能一味被動挨打,第一把弩機連發三箭,第二把也是如此!弩機自帶三支弩箭,用完要重新裝載!袁彬長劍掠過油燈,一點燃燒的燈芯飛向前方的黑暗,他貼著牆壁側身猛衝出去。

  走廊盡頭的黑衣人閃過燈芯拔刀迎上,二人在黑暗中連換十余招,袁彬中了兩刀,同時刺中對方三劍。黑衣人沒想到他那麽拚命,不想同歸於盡,所以連續邊打邊退。

  一路打到門口,袁彬一腳將大門踢開,冷笑道:“是什麽讓你以為能在此殺我?”

  外面燈火輝煌,遠處就有巡邏衛兵走過。陰影裡的黑衣人皺著眉頭,跨出一步走到月光下,赫然是揚州衛所副千戶霍東亭。

  “我在這裡會殺不了你?”霍東亭笑了起來,臉上的箭傷扭曲詭異。

  袁彬沉聲道:“霍東亭,你要造反!”

  “造反的當然是你。”霍東亭冷笑道,“來人!此人意圖釋放欽犯,給我拿下了!”

  不僅是周圍巡邏的衛兵,更多錦衣衛從遠處跑來。決不能再被抓了,袁彬大吼一聲佯裝向東閃了一下,轉身突然飛掠上西北的屋簷。周圍的錦衣衛同時有六七人飛身掠起,緊緊追在他後頭。

  浩浩蕩蕩的皇家隊伍進入雷音園的大門。杜鬱非和蘇月夜都是一身夜行衣,他們在夜風中等了近一個時辰,目送大批隊伍都走完,袁彬仍舊未來。

  小雨悄悄過來遞上一份雷音園的地圖。杜鬱非讚許地拍了一下他的腦袋,然後對蘇月夜道:“你去找一下袁彬。我獨自進去看看。”

  “你怕他出事?”蘇月夜問。

  “他耽擱了一個時辰,袁彬平時不會這樣。”杜鬱非道,“雖然假皇帝沒理由現在動我們,但那種人的心思不能以常理推斷。”

  “可你一個人進去,我豈不是又要擔心你?”蘇月夜皺眉道。

  “皇上已身陷險地。我冒點險又算什麽?你覺得如果皇上還活著,賊人會留他幾天?”杜鬱非低聲道,“若事情有變,錦衣衛由你來指揮。我很放心。”

  “這……”蘇月夜眼中柔情閃動,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臂。

  “只是臨時指揮。我可不是那麽容易死的。”杜鬱非笑嘻嘻道。

  “我知道。”蘇月夜強作歡顏道,“武功高你許多的人也殺不死你。揚州能有什麽厲害角色?”

  杜鬱非翻看地圖道:“你在這個區域,給我布置一個臨時落腳點。”

  “你想獨自將皇帝帶出來?”蘇月夜皺眉道。

  杜鬱非正色道:“國不可一日無君,皇上一輩子也沒吃過這種苦,若有機會一定要救他出來。但這園子那麽大,我也不知找到他的機會能有多少?”

  蘇月夜肅然道:“你要的落腳點一定會有。”

  杜鬱非微微一笑,飛身掠向山林,他在空中半轉身向蘇月夜拱了拱手,瀟灑的一個翻身沒入夜色中。

  蘇月夜忽然想到了很多年前,在京師已經一年的杜鬱非忽然跟她說要回老家,那同樣是一個初秋的夜晚,而那時她從未想過要很久才能再見到他。蘇月夜的心底忽然生出不好的預感。

  大內侍衛譚誠請安退出,雷音園的東書房,只剩下朱瞻基和龐元。

  龐元給朱瞻基整理了桌案,微笑站於一旁,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道:“大哥,今日真是太順利了。”

  “揚州本就是你我兄弟的,有何可高興的?”朱瞻基看了對方一眼,低聲道,“杜鬱非知道了,想必是袁彬看出了什麽。”

  龐元皺眉道:“他能看出什麽?連譚誠都沒覺出問題。”

  “這種事說不清, 要冒充一個人,最困難的就是頭三天。出的問題多數不是什麽具體的事,而只是種感覺。”假皇帝微微舒展了下身子,歎息道,“袁彬、杜鬱非和皇帝的關系,比我們想的要近。”

  忽然遠遠有人稟告道:“霍東亭求見。”

  龐元讓霍東亭入內,道:“怎麽那麽晚還來?”

  霍東亭苦笑道:“袁彬在陳家惹是非,我對他動手,但被他跑了。我把手下所有高手都放出去找他了。”

  “你!”假皇帝瞪了他一眼,“怎麽那麽沉不住氣。”

  “我以為他怎麽也跑不掉,但那小子對揚州比我們還熟。”霍東亭苦笑道。

  “你以為?他是袁忠的兒子,在南京住過很長一段時間,對揚州熟是自然的。”龐元怒道,“這下算什麽,本來杜鬱非只是有所懷疑,現在就確定這裡頭有事了。”

  霍東亭道:“他確定又能怎麽樣?還能翻天了?”

  “你就是自以為是的毛病!”龐元瞪眼道。

  “好了!”假皇帝舉手喝止二人,“全城緝拿杜鬱非一黨,包括袁彬還有那個蘇月夜。罪名,就說他們謀逆,不用多做解釋。”

  “這會有人信?杜鬱非不止一次救過皇帝。”龐元皺眉道。

  “只要下邊的人執行,不需要有人信。我們可以在揚州置他們於死地,跑出南方就難說了。對那些可能來問的人,暗示涉及皇室機密就行了。等我們把一切穩定了,沒人會為了個杜鬱非來質疑皇帝的真假。”假皇帝笑了笑,慢慢道,“現在我們去見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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