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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夜行》第63章:救回太子
  杜鬱非將白衣刀魔擊退,再次面對袁銅。山風中,不時飄來赤炎灰燼,他迷惑地看著對面那張酷似羅邪的面龐,深深吸了口氣。

  他看了眼背後的孩子,低聲道:“不管是誰,都不能奪走太子。”

  袁銅雙手一張,帶著利爪的十指勾勒出晶瑩帶血的刀絲。

  杜鬱非橫眉立劍,劍鋒把周圍的一切凝固,絕情、絕念、絕影、絕心!一切刀絲,斷絕!一切情思,斷絕!

  袁銅輕吸口氣,刀絲重新凝結繞向太子,杜鬱非拉開距離,長劍倒背護住孩子。袁銅身影掠過劍鋒,刀絲旋轉纏住杜鬱非肩頭。杜鬱非卻憑空消失了……

  這不是“白駒過隙”……這是什麽?袁銅連換幾個位置,都無法擺脫背後的踏雪劍。她如陀螺般旋轉,刀絲環繞身子,仿佛破繭成蝶的天仙,將踏雪劍輕柔縛住。

  杜鬱非擰身飛掠,刀絲一緊將他身上割開數道血口,他腦海中不斷閃過很久以前的畫面碎片。

  泉州、刺客、刀絲、面具、竹林、海浪……面具擊飛,那一眸的風情……

  動人的過去,最美的未來,交織在一念之間。

  杜鬱非看著刀絲,面容淒苦,仿佛在思索一個難以破解的問題,任由刀絲蔓延到手臂,又擴展到肩頭脖子。他突然大喝一聲,拽著袁銅飛向懸崖。而袁銅並不發力,兩人四目相對,先後朝萬丈深淵落去。

  懸崖崩塌,萬丈深淵化為平地,亂雲翻滾……

  “羅邪……為什麽……羅牙兒!你回來了?”杜鬱非忽然睜開眼睛。

  兩人緊挨在一起,踏雪劍刺在羅邪的左肋,血流如注……

  羅邪見他蘇醒,顧不得自己的劍傷,緊緊擁住了他:“我回來了,回來了……不胡鬧了。”

  杜鬱非眼中最後一絲渾濁,也恢復了清澈。女人的容顏清澈而憔悴,他疼惜地看著對方,第一句話就是:“你為何要走?天塌下來有我。”

  羅邪眼中淚花閃動,低聲道:“我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十二生肖的式神在滅神噬魔的鐵刀前,完全不堪一擊,夢星辰已把令狐狂逼入死角。

  “我千算萬算,少算了你這個鐵石心腸之人。”令狐狂苦笑道。

  “即便機關算盡,但終究邪不勝正。”杜鬱非沉聲道,“老夢,把他交給我。”

  夢星辰默不作聲地收刀後退。杜鬱非揉了揉面孔,看著令狐狂,慢慢道:“可惜都是假的。我一度把你當做朋友了,老狐狸。”

  令狐狂嘴角抽動了一下,輕咳笑道:“我沒把你當過朋友,杜大人,所有都只是一場局。”

  “一場什麽局?”杜鬱非手扶踏雪劍道,“太子的局,還是我的局?”

  “紅須鬼要太子,我要《大艱難書》。”令狐狂眯著眼睛道,“目標簡單,只是《大艱難書》太難。”

  “《大艱難書》……”杜鬱非嘴角帶起一些苦澀,最近越來越多的敵人為此而來。

  令狐狂看著杜鬱非劍柄上那枚不起眼的石頭,低聲道:“我以為用《如夢似真訣》控制了你,就能拿到大艱難書,沒想到竟無法和它建立起交流……果然世之重寶,只能有緣者得之,它認了你,就不認別人。只是它為何要認你呢?”

  “此書對絕大多數人來說,都不算是好東西。每一代擁有者,最後都不得善終。但你說得不錯,即便是孽緣,也是緣。”杜鬱非慢慢道,“好了,最後一個問題,太子在哪裡?你老實回答,

我留你一條生路。”  “生路?若得不到《大艱難書》,我所余的日子不會超過十日,我要生路做什麽?”令狐狂握緊拳頭,挺直腰杆傲然道,“杜鬱非,我有最後一招考教你,若你仍能破之,我就告訴你太子的下落。”

  “敬請出手。”杜鬱非看著對面這個一度將自己的靈魂玩弄於掌心的家夥,將踏雪劍挽了朵劍花。

  其他人在他示意下,退出了青狐塔。

  十二生肖一一飛回了令狐狂的扇子,他輕輕展開折扇,露出那扇面上的圖案,赫然是一頭面帶迷茫的白狐。胖道人尖嘯一聲,扇子朝著虛空一點,石塔裡響起一記悠揚震顫、動人心魄的鼓聲。

  天地為之倒轉……水火、陰陽、破曉、甲子、黃泉……

  “轟隆”,第二聲鼓響,杜鬱非噴出一口鮮血,石塔層層崩塌,他足不點地,飛身而起,從第九層瞬間到了一層,劍鋒刺向令狐狂的眉心。

  令狐狂嘴角露出神秘一笑,伸手做拈花狀抓向劍鋒。踏雪劍不再搖曳,直奔他的手掌。

  杜鬱非身子舒展,劍意隨心,禦劍而行,劍出玄奇!

  令狐狂的手掌被劍鋒割裂,他面色一變,扇子一合,石塔響起第三記鼓聲,老狐狸憑空出現在了塔頂。

  四面空間為之一合,無盡的壓力封住了杜鬱非的行動,所有的東西都在直線墜落。石塔變成了墳墓,而令狐狂正看著他慢慢入土。

  “這是我的石塔,是我的規則。”令狐狂恨聲道。

  杜鬱非深吸口氣,劍柄上的寶石忽然緩慢旋轉,他淡漠地看著四周,身子輕靈飛掠,化作一道又一道弧線,翻越過那層層疊疊的階梯。

  風聲,鼓聲,歲月聲,皆不入耳。

  時間若風,天地如棋,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

  劍,劃過令狐狂的胸膛!

  青狐塔塌陷落塵埃,化作一頁咒符。緊接著四周的街道隨之崩潰陷落。這整條街的人和物,居然全是各種各樣的式神……

  “太子在哪裡?”杜鬱非道。

  令狐狂咬了咬牙,指了指一旁的空地,那邊出現了一道閃動著靈火的幽暗之門:“仍舊在那邊,仍是碎骨灘,你還敢去嗎?”他挑釁地看著對方。

  “謊言能騙人的原因之一,就是它大部分內容都是真的。”杜鬱非淡然一笑,拔出劍鋒,低聲道,“即便是陷阱,我就是那個會重複踏入的人。”

  令狐狂倒斃於地,他死得很放松,很服氣。

  這一次,杜鬱非不是獨自穿過“奇門”,和他一起的還有羅邪、夢星辰、袁彬、東方一。這個陣容,即便遇到血魔蒙天行,他們也敢一戰。

  同樣險峻的山崖,一樣的歪脖樹上。山崖遠端是平福城,城的西面是碎骨灘。

  杜鬱非看著這一樣的景物,只是沒了那老狐狸。他有些恍惚,究竟何為真,何為假?

  “然後怎麽走?”夢星辰問。

  杜鬱非當先帶路,羅邪緊跟其後。

  天空微白的時候,他們趕到了碎骨灘,紅須鬼和袁銅正將裝在籮筐裡的太子放上竹筏。

  杜鬱非、夢星辰分從兩邊合圍過去,紅須鬼面色大變,舞刀衝向夢星辰。夢星辰隻一刀就將對方一劈為二!白色的衣袍上更沒沾到一點血滴。

  袁銅轉過身,杜鬱非看到鬥笠下那張木訥而苦澀的臉,終於松了口氣。踏雪劍輕松一點,就挑飛了對方打來的弩箭!袁銅奮力一推竹竿,把竹筏推離渡口。

  羅邪忽然出現在波瀾不驚的水面上,她十指輕彈,飛揚的刀絲把竹筏一擊割裂,袁銅失足跌入水裡。東方一破水而至,抱起昏迷的朱祁鎮。眾人臉上皆露出輕松的表情。

  杜鬱非看著這場似是而非的場景,心裡生出一種奇特的警惕:“小心啊!”他大聲喊道。

  話音未落,河水驟然變成了紅色。翻滾的河水,仿佛張開血盆大口的洪荒怪獸……

  羅邪長嘯一聲平移向樹林。東方一被一股前所未遇的力量拉向河底,他匆忙將孩子拋向岸邊。袁彬一個翻滾將太子接下。夢星辰奮起一刀劈向河流,洶湧的水浪被他一刀擋回,他大袖一甩拉住了東方一。東方一腕帶上的太極標志光芒四射,赤紅色的河水紛紛退散。夢星辰一把將東方一拉回岸上。

  洶湧的河水迅速漫過渡口,澎湃的水浪化作一個模糊的人形望向小朱祁鎮。杜鬱非不顧一切地攔在袁彬身前,踏雪劍響起陣陣劍鳴……羅邪和夢星辰和他並肩站在一處,傲然面對那不知是什麽的怪物。

  天地之間,傳來一聲低沉的歎息,血色的人形慢慢後退變回河水,碎骨灘重歸平靜。

  “這到底是什麽……什麽東西。”羅邪倒吸一口氣。

  東方一看著燒焦的腕帶,低聲道:“蒙天行。極惡至尊,血魔蒙天行。”

  杜鬱非看了看天空,晨曦中隱約透著一陣血紅。袁彬看到小祁鎮睜開了眼睛,將懸在心裡的石頭放下。

  東方一冷冷道:“夢星辰,你別以為救了我,我就會感激你。我仍是要殺你的。”

  “隨你。”夢星辰回答。

  杜鬱非牽起羅邪的手,小聲道:“好了,我們回京城。那扇門該是有時間的。”

  眾人穿過“奇門”,回到玄衣街。杜晉玄赫然出現在門另一邊。玄衣街的屋舍消失過半,剩下的也只是殘垣斷壁,空曠的街面上早不複先前的景象。

  “令狐狂從小在玄衣街長大,道魔大戰中這條街損毀過半,他也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帶著舊傷回到故地的狐狸道士一定非常寂寞,才會用了那麽多式神,將此地修回從前的樣子。”杜晉玄對杜鬱非揮揮手道,“不要奇怪我為什麽會來,若沒我幫你找到你家羅邪,她怎麽可能那麽快趕到此地?”指著那扇“奇門”,又道,“至於這道門,其實是可進不可出的。杜鬱非,你原本是回不來的。”

  “十萬大山總有路能出來。”杜鬱非道。

  “這話也沒錯。”杜晉玄望定東方一,看著他手裡的腕帶,“那家夥果然還沒死透?不過就算沒死透,幾百年裡也出不來。十萬大山啊……如今只是個墳墓罷了。”杜晉玄一揮衣袖,將地上的狐火熄滅,“令狐狂不好對付,各位辛苦了。”她笑了笑,翩然而去。

  夢星辰和東方一也先後告辭。羅邪站在玄衣街通向外圍世界的門口,對袁彬道:“我有話和杜哥說,袁少你先帶太子出去。”

  袁彬隱約猜到對方要說什麽,背起太子急匆匆離去。

  杜鬱非望向羅牙兒,不明白對方為何如此鄭重其事。

  羅邪微微吸了口氣,正色道:“我知道你和蘇姐兒的事了?”

  “我和她的什麽事?”杜鬱非皺起眉頭。

  “你們過去的事。”羅邪小聲道。

  “過去的什麽事?”杜鬱非感覺莫名其妙。

  羅邪眯起眼睛,慢慢道:“也許真如杜晉玄說的,多數你也不知道。那就讓我從頭說起。”

  杜鬱非並不擅長處理男女間的事,只能安靜聽著。

  “當日,我押送東廠張順年去大內。皇上說要親自審問他。”羅邪沉著臉道,“張順年的脾氣你知道,嘴碎很惹人厭。我原本有心理準備,並不願睬他。但他說,知道一個你的秘密,而且這個秘密和我們的婚事有關。”

  “什麽秘密?”杜鬱非問。

  羅邪道:“你和蘇月夜,有婚約在前。”

  “什麽?”杜鬱非正色道,“羅牙兒,別開玩笑。這不好笑。”

  “誰開玩笑了,都說了這是秘密。”羅邪怒道。

  杜鬱非吸了口氣,沉聲道:“你這麽說可有證據?”

  羅邪道:“蘇晉南,錦衣衛的老千戶,是蘇月夜的乾爹。他和蘇家以及你們陸家是世交好友。蘇家和你家是兒女親家,蘇月夜和你是娃娃親。蘇晉南死前,把這個消息留了下來,為了給蘇月夜爭取一個好的歸宿。東廠得到了這條消息,但因為這和大明國運無關,所以壓在了東廠高層的手裡,並沒有被捅開。”

  杜鬱非反問道:“若是蘇晉南傳的消息,他是我錦衣衛的人,為何要把消息發給東廠?”

  “這我就不知道了。天知道這是為什麽?這件事,證據我是沒有,但張順年絕對編不出這麽個故事來騙我。那家夥說了這個秘密後,又說如果這事情捅開了。我絕對不可能再風風光光、順順利利地嫁給你。”羅邪板著臉道,“我當時,一怒之下,就將他切了。”

  “你還斬了三個大內侍衛。”杜鬱非道。

  “他們想攔著我,當時我憤怒至極,盡管留了余地,但他們也經不起。”羅邪輕輕吸了口氣,“總之,杜哥,我想說,我當時雖然生氣,但一點也不妒忌蘇姐兒。現在我那股氣過去了,更覺得,只要你同意,我願意和她一起嫁給你。要不然,蘇姐兒多可憐?等我們老了,我有你在身邊,她有什麽?她原本……是最該成為你妻室的女人。”

  “你居然願意和她一起嫁?”杜鬱非問。

  羅邪點頭笑道:“她本就是我的好朋友,她對你的感情有目共睹,你別說你不知道。即便沒有這事,我也一直在考慮,如何解決蘇姐兒的終身大事。既然原本她就該是你的女人,我們為何不兩全其美?”

  “蘇姐兒是個驕傲的女人,她不會同意的。”杜鬱非低聲道,他眼中閃過複雜之色。

  “我也是驕傲的女人,我能同意,她為何不能?”羅邪怒道,“她那麽愛你,一定會答應的。”

  杜鬱非扶住羅邪的香肩,小聲道:“你不了解她。我們權且當這事是真的。這事兒,如果是蘇晉南老爺子代為瞞著,那蘇姐兒一定知道。她既然不希望我知道,一定有她的道理。”

  羅邪冷笑道:“她的道理無非是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那些事本身不是她的錯,難道就該為了那個一輩子受委屈?再說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們既然有約在前,你憑什麽毀約?你有什麽資格毀約?”

  杜鬱非慢慢道:“就憑她不想。”

  “她不是不想,而是不能。”羅邪生氣道,“我要幫她!”

  杜鬱非冷著臉道:“人生這盤棋,誰都幫不了誰。除非她改變主意,不然我們都要尊重她的決定。”

  “尊重她的決定?你真是無情無義,不,這根本是冷血!”羅邪氣不打一處來,“我怎麽會看上你這種人?”她皺起眉頭,小聲道,“你難道是因為她瞞著這事兒,所以生她氣了?別傻了,那麽多年來她過得那麽苦。 還是說,你是怕我不接受?我絕不會不接受,我像那麽小氣嗎?我平時雖然是很小氣,但這是蘇姐啊,是和我們一起出生入死,歷經磨難的蘇月夜姐姐啊!”

  杜鬱非低聲道:“蘇姐兒是個極度驕傲,不喜歡被同情的女人。雖然我也不知眼下怎麽做才是對的,但我們一知道這個消息就去找她。那肯定不對。”

  羅邪撇了撇嘴,問道:“那你說怎麽辦?當什麽都沒發生過?你要知道,一旦蘇姐姐知道我們已經知道了,卻假裝不知道。那後果會很嚴重的。”

  繞口令嗎?杜鬱非手指彈了彈腦門,苦笑道:“我去找她談一談。但你剛才有一句說對了,我的確有些生氣。”他默然望著前方,世上事如夢似真,你所知道的、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相。蘇月夜竟然一直藏著那麽大的秘密……

  羅邪握著杜鬱非的手朝外走,光影浮動,回到了京師的街頭。

  晨曦下,蘇月夜正笑盈盈地等著他們,她輕輕招手,遠端的馬車駛將過來。

  十多年前,蘇月夜青春動人的身影和現在的模樣重疊在一起,杜鬱非忽然眼角有些濕潤,他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些許的懊惱卻也消失不見。

  羅邪掙脫了杜鬱非的手,小跑幾步來到蘇月夜近前,將她緊緊抱住。蘇月夜先是驚訝,然後看到杜鬱非的表情,心裡猛地一沉。莫名的痛苦撕心裂肺地湧上她心頭,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杜鬱非想要上前,就見蘇月夜盡管梨花帶雨,卻對他微微搖頭。杜鬱非不知所措地停在原地,隨即鼓起勇氣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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