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山風刺骨的山路上,袁彬皺起眉頭看著火把林立的太虛谷。
錦衣衛千戶樓權上來道:“青年班有一半埋在了地穴裡。我已派人想辦法挪開石頭,但天黑能見度不高很難操作。”
“今天的任務是?”袁彬問。
樓權苦笑道:“進入山谷地穴,找出藏寶箱,拿到花名冊。突擊任務,時間為兩個時辰,有一個迷陣干擾他們。我還留了張雲濤作為埋伏,在寶箱裡頭等著。如今看來也被埋在地下了。”
張雲濤是書院的教官之一,身手相當不錯。
袁彬輕聲道:“那你兒子呢?樓飛在下面嗎?”
“萬幸的是他不在下面,這次輪到他和小乙哥在外頭掩護。”樓權苦笑道,“照道理此地在錦衣書院接收後作為整修,不太可能發生這種事。”
袁彬做錦衣衛有十個年頭,從一介小卒做到千戶,起起落落,歷經生死。毫無疑問他最討厭的事,就是半夜被叫醒告知壞消息。但無奈的是,每年總會有那麽幾次。
埋在地穴裡的是莫風洋、路宗雨,以及王成林。他們都是袁彬在錦衣書院教過的學生,尤其是路宗雨,是他和杜鬱非一起在應侯府一案中救下的。
袁彬來到地穴口,提著火把向下走。這裡原本是俠客山莊的產業,後來轉給錦衣衛,供書院堆放雜物,有時用來做試煉場。
地穴塌方並不可怕,但這裡的情況有些特別,坍塌的位置有兩層,正是青年班活動的位置。是那些孩子真的那麽倒霉,還是另有蹊蹺?袁彬在靠近向下的通道處遇到了小乙和樓飛。小乙如今名叫路弈,他在應侯府事件後,被路侍郎家收養,所以和路宗雨一樣姓路,是這一屆青年班的班長。
小乙多次和袁彬外出行動,即便遭遇突變,仍能保持冷靜。相反樓飛就顯得極為緊張,額頭滿是汗水,在牆角坐立不安。
“給我說一遍過程。”袁彬對小乙道。
小乙小聲道:“今夜臨時接到任務,到太虛谷的地穴尋找寶箱,並且取回箱子裡的花名冊。我們出發前安排好了計劃,由莫風洋帶隊,和阿雨、小林先下去。我和樓飛、嶽夢瑤在外做支援。地穴分三層,九個區域,寶箱可能在第三層的西頭。阿雨和阿飛分別處理外頭和裡頭的機關。很快我們就下到第三層。寶箱是一口朱漆棺材,裡頭天洋喊話說準備開寶箱。就在他觸碰寶箱的時候,突然就塌方了。塌方來得極為猛烈,我們外頭的人也險些陷落下去。我和阿飛想要去救底下的人,但入口已被石頭封死了。然後,外頭負責監視的夢瑤回城裡匯報情況,大約一個時辰不到大部隊就來了。”
袁彬看了看對方受傷的肩頭,小乙道:“袁叔放心,這小傷不礙事。這裡很快就能挖通,算來只要他們不被石頭正面擊中,這點時間都不會有大事。”
“你們的行動不應該是七個人嗎?”袁彬問。
小乙道:“小半年前……青城山的事後,沒有補人。因為這個班很快就要各奔東西了。”
袁彬慢慢走到過道口,問樓權道:“這次的任務是誰布置的?你嗎?”
樓權道:“是我們幾個老師一起訂的。怎麽?”
“有沒有布置毀掉地穴的機關?”袁彬問。
樓權皺眉道:“有一個點火的機關,但最多毀了最下面的屋子,引不起塌方。這地方我們以後還要用的,怎麽會隨便毀掉。”
“事了以後要徹查。”袁彬吩咐。
下面忽然“轟隆”一聲,
驚得所有人冒出冷汗。 “通了!通了!”樓飛驚叫道。
挖掘的眾人一通手忙腳亂,把滿身塵土,昏迷不醒的莫風洋和路宗雨先後抬出。袁彬微微松了口氣,但接著下面有哭聲和歎息聲傳來,王成林的屍體被發現了。袁彬彎腰穿過剛鑿開的地洞,樓飛小聲提醒道:“大人,這裡隨時可能再次出事的。”
袁彬面無表情地走到最底層,翻過亂七八糟的廢墟,裡頭小乙打著火把肅然而立。王成林被壓在大石柱下,大量鮮血滲入泥土。袁彬望向角落的一堆亂石,大石頭下是被壓扁的寶箱。埋伏在箱內的張雲濤被突如其來的大石頭壓斷了所有肋骨,空有一身本事卻一點也沒有用出來。
袁彬掃視看著周圍,慢慢道:“這是不到半年裡出的第二場亂子。你相信是巧合嗎?”
小乙眯起眼睛,低聲道:“人死無小事,大事無巧合。”
“很好,因為這絕不是巧合。”袁彬寒聲道。
錦衣書院的學生分為兩種,一種是在南院學習的錦衣衛子弟;另一種在北院學習的,經過層層篩選特招的少年,他們未來是錦衣衛的領袖、刺客、暗樁,是殺手鐧。當然也有想出人頭地,願意冒險的錦衣衛子弟,自願去北院就讀,如樓飛就是這種情況。北院青年班,大約三年左右算是一屆,每一屆最佳的學生,會特許有錦衣衛百戶官職。
不知不覺到了路宗雨和路弈他們畢業的時候,誰將成為“錦衣百戶”,也即將揭曉。
昏迷到正午,路宗雨才醒來。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路弈。
“這是哪裡?怎麽回事?”路宗雨問。
“你已經回北院了,大夫說你和莫風洋都沒事,只有一點皮外傷。”路弈慢慢道,“小林死了。昨晚你們快得手的時候,地穴塌了。”
“小林死了?”路宗雨眼圈一紅。
路弈道:“不用婆婆媽媽的,袁叔覺得有問題,所以接下來我們都會被調查,恐怕要回答不少問題。”
“要引起這樣的塌方必須事先動手腳,但任務是臨時下發的。我們這些學員不可能提前知道。”路宗雨思索道,“而且要把地穴弄塌,絕對不是容易的事。”
“所以我覺得樓飛有問題。”路弈小聲道,“只有他可能提前知道任務。”
路宗雨道:“但有樓權罩著他,怎麽查都不會有事。大家一早就說百戶的位子是由他預定的。”
“這卻未必,這次試煉出了意外。那最後一次終極試煉就變得格外重要。”路弈給路宗雨遞過茶水,小聲道,“既然他能玩陰的,我們也就不用客氣了。換在五年前百戶對你來說不算什麽,但如今哥哥我會替你全力爭取。你我兄弟同心,什麽都能做成。”
杜鬱非皺眉看著衙門連夜裡呈上來的報告,他對死去的張雲濤印象不錯,在書院教了八年的書,之前曾是很能乾的錦衣衛。
“你怎麽看?”他問。
袁彬道:“兩種可能,一種是外人針對我們錦衣書院,安排了這一陷阱;另一種則是,目前到了百戶爭奪時期,不排除小鬼們為了百戶的位置自相殘殺。反正不會是巧合。”
杜鬱非慢慢道:“青城山的事過了有半年,最後是怎麽個說法?”
袁彬略有尷尬道:“我手邊事多,是由書院的樓權和彭年在查,一時沒有顧得過來問。看他們交上來的報告說,是騰鷹殺了段虹,而後在襲擊其他人時,被路家兄弟,以及樓飛、莫風洋聯手擊斃。但騰鷹為何會突然殺自己人,原因並未查明。”
“你說的兩種可能,的確都不能排除。”杜鬱非想了想道,“但這是兩條線,你不可能同時查。這樣,讓蘇姐兒查外頭可能針對錦衣書院的人。你來查書院內部是否有問題。”
“蘇姐,不用忙婚事?”袁彬笑道。
杜鬱非道:“事實上,現在婚事由她和羅邪一起忙,要做的事一下子少了許多。”
從青狐塔回來後,原本杜鬱非和羅邪的婚禮,變成了杜鬱非、羅邪、蘇月夜三人的婚禮。這一變化,讓皇帝也很開心,因此多批了杜鬱非一個月的婚假。盡管杜鬱非經常回衙門辦公,但的確很多事落在了袁彬的肩上。
“那關於內部調查,你準備怎麽做?”杜鬱非又問。
袁彬拿出一份名單道:“這是地穴塌方前,書院排名最靠前的幾個學生。”
名單上分別是:小乙,路弈;樓飛,錦衣衛千戶樓權的兒子;莫風洋,這一屆裡武功最好的;路宗雨,統籌能力最好,但身體先天較差,武藝成就不高;彭富成,西北彭總兵的孩子。
“要補充的是,綜合能力上原本段虹也是很好的。但段虹死在青城山,而且是女學員,因此不在這個排名裡。”袁彬輕歎了口氣,“蘇姐曾多次跟我說過段虹的好,原本想提拔她。”
“所以這前五的人都還活著。”杜鬱非踱著步子道,“這五個人是最有希望拿到百戶官職的。除了路家兄弟,別人我不了解。但總共只有五人,你費點心,爭取兩天內把他們的卷宗做好。看誰最需要這個百戶,誰會不惜為此殺人。”
袁彬點頭領命,他想了想又道:“有沒可能將百戶這事兒停掉。那樣或許就不會再有事發生。”
“這是書院設立時,皇上給的恩典。要停也要皇上下旨,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停。”杜鬱非拍著那份名單道,“這對那些孩子來講,也算是最後的終極試煉。我們訓練出來的小子,不會那麽弱不禁風。”
袁彬道:“我是怕萬一出事,影響大哥你辦婚事的心情。”
杜鬱非道:“他們真有那麽大本事?”
袁彬苦笑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向那份名單。心裡想的卻是,杜哥的婚期定在春節,成婚之後不論於公於私,這錦衣衛都會發生不小的變化吧。
“找個書院外的人來審,要避免先入為主。”杜鬱非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