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過來,真是刀山血海啊。夢星辰嘴角掛著嘲弄的笑容,是的,這些都是我經歷的,即便再來一次又如何?他一步一步向前走,道路為之塌陷,但他仍舊在繼續前行。
夢星辰手作刀狀,默然向前一劃,從天際到地平線劃破一道刀痕。一切景物煙消雲散,夢星辰重新回到了塔內,這是安靜的石塔八層,面前站著的是夏侯雲。
“小一?”夢星辰揚起兩道刀眉,這個夏侯雲分明是東方清冉的弟弟,東方家的小公子東方一。
東方一略帶迷茫地看著對方,皺眉道:“夢星辰?夢星辰!還我姐姐命來!”他雙手一張,長劍出鞘,身若流光掠向夢星辰。
夢星辰和東方一很久以前就認識了,那一年夢星辰從昆侖山前往中原,在大漠裡遇到了迷失方向的東方商隊。他邂逅東方清冉,前往尋找商隊,第一個看到的就是十歲大的東方一。
夢星辰不欲與對方交戰,但東方一窮追猛打,而他的武功已然是江湖上頂尖的水準。
東方一眼中滿是仇恨的怒火,長劍仿佛龍行大海。夢星辰不斷後退,避過重重劍影,但對方的劍風越來越密集,空間裡流動的空氣一同卷起。
夢星辰大袖一擺,手掌閃起刀刃的光芒,一掌接下旋動的劍鋒,將對方被震退三步,而他並不追擊。
“就因為你,姐姐才會死。你以為不還手,就能了結一切?”東方一眼中卻是深深的怨念。
夢星辰面容一黯,這句話讓他無法反駁,也無心反駁。
東方一連出三十多劍,皆被對方輕易攔下,氣得大吼三聲。
夢星辰道:“你醒一醒,別被令狐狂控制了心神。我們是為救太子而來。”
東方一冷笑一聲,慢慢道:“世上事,沒有比殺死你夢星辰更重要。”他長劍斜指向天,身子微微前傾,擺出一個奇怪姿勢。奇異的光華忽然從四周的窗戶籠罩到他的身上,劍氣隨著月色凝結,風雲圍繞衣袂而舞動。
“這是天劍!你居然是朱岩嵐的弟子?”夢星辰吃驚道。
東方一清嘯一聲劍氣破空而起,他十歲的時候在大漠遇到夢星辰,之後的七年,夢星辰一直是他心中首屈一指的豪傑,但是……當姐姐不在了,一切就都不同了!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劍一出天地動!
整座石塔都被劍鋒帶動,刀君夢星辰身處狂風暴雨之中,而他手中並無魔刀夢魂。夢星辰心中戰意升騰,整個人散發出凜冽狂狷的刀意,他雙手一合,籠住了劍鋒,人行雲流水地跨出一步,轉到對方身側。東方一身形流轉,卻無法跟上敵人腳步。
夢星辰單手奪下長劍,一指點在東方一的眉心,青年應手而倒。
“天劍固好,可惜你不是朱岩嵐。”夢星辰扛起東方一,朝著第九層走去。
這是杜鬱非在十萬大山的第十天,十天來每一次接近紅須鬼,都會有各種原因被對方逃走。
如今令狐狂已成了他最親密的戰友,每天由這頭狐狸替他查看地圖,安排計劃,招攬雇傭兵。若說這頭狐狸別有用心,令狐狂卻在多次混戰中救過杜鬱非兩次,連狐狸腿都被打瘸。杜鬱非已不能懷疑對方的忠心。
袁銅將太子藏於月牙谷的地洞深處,杜鬱非兩次深入地洞都無功而返。而中間和袁銅交戰三次,他越來越覺得袁銅就是羅邪,但並不明白為何會這樣。
杜鬱非望著那波光粼粼的河水,不敢去想如今京師的情況,
太子失蹤十日,自己也不知去向,皇帝只怕已經瘋了。袁彬他們又承受著何等壓力? “大人,消息打探清楚了。袁銅的祭壇已搭建好,會在今夜亥時用皇血獻祭血魔。”令狐狂在身後小聲報告。
“那我就在今夜前往月牙谷,這次你不要去了。”杜鬱非慢慢道,“若我有不測,你回京師告訴袁彬此間經過。”
令狐狂苦笑道:“即便我回京師,他們會信我嗎?”
杜鬱非撓了撓頭,低聲道:“說來奇怪,我能從玄衣街到這裡,按道理他們也可以。即便袁彬不行,永樂組就不為夏侯雲出頭嗎?”
“永樂組是個奇怪的組織,他們有一套很死板的規矩。既然之前他們說不幫忙找太子,自然就不會出手。”令狐狂問道,“你和袁銅、紅須鬼交手多次,這次有幾分把握?”
“五成。”杜鬱非笑了笑,“足夠一搏!”
“你的武功除了‘白駒過隙’是魔教武功外,其他的顯然不是塵世裡的武學,到底是什麽來歷?”令狐狂小聲問道。
杜鬱非看了對方一眼,笑道:“你很介意嗎?”
令狐狂道:“我修煉百年的本事,被人談笑破之,如何能不介意?”
杜鬱非沉默了一下,並沒說話。
“從沒人能那麽輕易解決我的式神,我知你的劍被龍血煉化過,但那不夠。雖然我能猜到一點……”令狐狂微笑,有點賣關子的拉長聲音道,“妖族有無上秘籍《妖典》,人族有至高寶物《無字天書》,但你兩者都不像,那就只有一樣東西了。《大艱難書》……亙古之謎《大艱難書》。”
杜鬱非目光收縮,低聲道:“你還真是無所不知。”
“狐族就是包打聽。”令狐狂笑道,“很好。那我就明白上次西方來的血族為何要惹你了,因為他們也是追尋《大艱難書》的。”
“我沒覺得這《大艱難書》有多厲害,甚至和那袁銅打,我也並不佔上風。”杜鬱非道。
令狐狂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又沒學過《大艱難書》。”
“《大艱難書》是一種壓力越大,能激發的力量越大的東西。有人說,它會帶給擁有者厄運。”杜鬱非笑道,“也許,今晚你就會見識到它真正的力量。”
令狐狂眺望遠山,今晚嗎?真是等不及了啊,他輕輕咳嗽了幾下。河邊的微風吹來,大地漸涼。
進入月牙谷,在空曠的山谷中央搭建有一座高五丈,寬九丈的祭壇。
滿月下,紅須鬼拿著一柄骷髏鞭點向周圍的石頭,仿佛“點石成金”一般,那些石頭相繼化作怪獸的模樣,從山嶺間立起。這些石獸石兵分布在祭壇四周,一個個抬頭望月虔誠無比。昏迷不醒的太子朱祁鎮被袁銅從地洞裡帶出,袁銅望著已然就緒的祭壇,滿意地微笑點頭。
忽然,山谷風聲大做,站在高處的令狐狂雙手連揚,將他那一百零八隻式神全部放了出去!這些化作不同形態的式神和石頭人戰在一處。
袁銅吃了一驚,將裝孩子的籮筐移到背後,早早守在洞口的杜鬱非逆風而行,一掌抓走了孩子,順風而起,就上了山坡。袁銅的爪子隻來得及蹭破他後背的衣衫。
杜鬱非不斷變換身法,在山嶺間高速疾奔,但半夜的山野前路無法分辨,不知何時他已跑入了絕地。四周都是陡峭的山崖,再向前就是萬丈深淵。
袁銅和紅須鬼帶領手下拚命追趕,很快在距離杜鬱非十步的距離形成包圍圈。杜鬱非看了眼懷中的孩子,慢慢抬頭望定敵人,背後是呼嘯狂躁的山風。
袁彬在小時候曾聽父親說過永樂帝出征的故事,大漠中狼煙滾滾,敵兵鐵騎神出鬼沒,但自己明明去的是青狐塔。他手中鐵刀一次次地出擊,身上的武士服染成了赤紅色。遠端已沒了明軍的蹤影,破廟周圍的敵兵越來越多。會不會做俘虜……不,絕不做俘虜!可是,他背後是一個六歲的孩子,不論什麽身份都只是個孩子……
會不會做俘虜?袁彬抬頭望天,烏雲密布的天空,雲層隨風流動,仿佛一張惡魔的面孔。袁彬雙手扶著鐵刀,指尖觸摸到刀柄上“快意恩仇”四字,他深深吸了口氣。死戰到底!
忽然,一把長劍刺向他的眉心,這和先前遇到的敵人全都不同。袁彬連續退出十多步才躲開劍鋒,凌厲的劍氣將破廟的牆垣掃開一片。而後那劍鋒神奇的一拐,劃出一道弧線刺向袁彬後心。袁彬大駭前衝,這是踏雪劍?他托著太子就地一滾,余光掃過緊追的劍鋒,這……的確是踏雪劍!難道……
突然!一隻大手抓住了袁彬的肩膀,將他從陰冷潮濕戰場拉了出來。
袁彬回過神時,已重新出現在石塔內,他背後沒有太子,更沒有敵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