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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夜行》第60章:每個人的心魔(上)
  大約一個時辰後,袁彬和身負鐵刀的夢星辰來到青狐塔,漆黑夜色裡白色的石塔安靜矗立。

  “夏侯雲和杜哥去了哪裡?”袁彬打量著石塔,附近街道安靜得讓人心悸,此地讓他有種坐立不安的感覺。

  夢星辰抬頭望天,又細細查看四周,攔住了準備進入院子的袁彬:“等一等,有問題。”

  袁彬問道:“你看出什麽?”

  夢星辰道:“若是杜鬱非在這裡抓人,這裡不可能那麽安靜。而此地明顯布有陣法,不能貿然闖入。”

  “杜哥沒說石塔周圍有陣法。”袁彬皺眉道。

  “杜鬱非武功是好的,但對妖法道術並不精通。”夢星辰來回走了兩圈,突然用鐵刀猛擊前方的一排石板。

  嘭!一股氣浪沿著院牆蔓延出來,青狐塔上方的濃霧散開,九層石塔顯出陰陽兩面,東面燈火通明,西面一片寂滅。

  袁彬道:“那杜哥若是闖進去了,只怕凶多吉少。你可有法子破了這陣法?”

  夢星辰沉聲道:“我也沒有把握,但有辦法可以一試。可惜我們只有兩個人。”

  “要怎麽做?”袁彬問。

  夢星辰道:“通常陣法要困人,依賴的是操控陣法者的力量,而陣法啟動一次兩次,還是五次六次,消耗的力量是不同的。”

  “也就是說,他困一個人,和兩個人消耗的力量是不同的。”袁彬思索道。

  “沒錯,我們分批進入。”夢星辰道,“看能否破了此陣。石塔九層,盡管每一層會有一個小陣眼,但通常總陣眼是在頂層,所以能直接衝上頂層就成功了一半。”

  “到了頂層,我又如何知道什麽是陣眼?”袁彬撓頭道,“我對陣法一竅不通。”

  夢星辰道:“我想到個辦法,由我先觸動陣法,你等我入陣後。趁著陣法啟動的間隙,直接掠上頂層,從頂層破窗而入。等你到了頂層,一定會見到令狐狂,到時候自然會知道。我會將這把刀借給你,用它定能破塔。”說著他將鐵刀朝前一指,冰冷的刀鋒帶過天上的月光,夢星辰大喝一聲,一刀劈碎了石塔大門。他將鐵刀遞給袁彬,自己空手步走入青狐塔。

  “你沒有刀不要緊嗎?”袁彬吃驚道。

  夢星辰笑道:“想來無礙。”

  袁彬握緊鐵刀,分量偏重,隨後一股奇特的力量從掌心傳來。他再次望向青狐塔時,周圍的一切仿佛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袁彬深吸口氣,縱身攀上塔頂。

  杜鬱非和令狐狂終於在清晨趕到了碎骨灘,前頭竹筏上紅須鬼正將一男孩移交給另一黑衣人。

  “紅須鬼!”杜鬱非凌空而起,縮地成寸,隻一個飛掠就到了竹筏前。

  紅須鬼把裝孩子的籮筐放上竹筏,回身一甩長刀,那五尺長的刀鋒當頭劈下。杜鬱非大喝一聲,踏雪劍帶出美妙弧線,將長刀拉起,身子回旋一腳踢在紅須鬼的肩頭。那大漢被踹入水中,杜鬱非順勢衝向竹筏上的黑衣人。

  黑衣人把竹筐背起,轉身望向杜鬱非,手裡多了把連弩,“突突突”,五支弩箭連珠射出。

  杜鬱非身子左晃右轉,在五步以內躲過五支弩箭,對方雙手一揚,一枚刀絲凝結成型!

  黑衣人彈出層層刀絲,杜鬱非一怔,“白駒過隙”施展開來,身子斜掠,踏雪劍在清澈的水面上刺出彩虹般的弧度。黑衣人的鬥笠被一劍挑去……

  羅邪!杜鬱非心裡一空,鬥笠下的臉居然是羅邪!

  黑衣人冷哼一聲,

刀絲一張,修羅刀陣借水而起……杜鬱非連中數刀落入水中。  羅邪,這怎麽可能?杜鬱非冒出水面,竹筏已順流而下,不見蹤影。

  令狐狂用力將他拉回岸上,皺眉問道:“你剛才能攔下他的,發生了什麽事?”

  杜鬱非道:“那黑衣人是誰?”

  “袁銅啊!”令狐狂回答。

  “袁銅是女的?”杜鬱非問。

  “是啊。”令狐狂詫異道,“怎麽了?”

  杜鬱非道:“她會修羅刀陣,像我一個朋友。”

  令狐狂壞笑道:“是你女人吧?但你女人怎麽會在這裡?”

  杜鬱非瞪了他一眼道:“接下來,我們怎麽追?”

  令狐狂苦笑道:“他們會一路向東,我們也要找竹筏走水路。因為陸路會有很多妖魔攔路,水路只要給了買路錢,不會有太大問題。但我們比不過他們的是速度,紅須鬼走水路的速度,是十萬大山數一數二的。”

  “那就快找竹筏。”杜鬱非看著朝陽下金色的水面,眼前再次浮現出羅邪的面容,剛才真是她?怎麽會?

  令狐狂陪著笑臉,轉而到一旁的船塢要了條竹筏。杜鬱非這才注意到,碎骨灘並非荒灘,而是一個簡陋的渡口。腳踩在碼頭上,地上的木板嘎吱作響。而在遠端的河面上,時不時有碎骨漂下。

  乘上竹筏順流而下,令狐狂居然還在竹筏上弄了個火爐,替杜鬱非準備了熱食。

  “你怎麽一下變得那麽聽話?”杜鬱非問。

  令狐狂苦笑道:“我也想安安穩穩過日子,只不過大多數時候都身不由己。人生最艱難無奈的,莫過於此吧。了了此間事,我就遠走高飛。”

  袁彬趁石塔啟動陣法的間隙攀上塔頂,由上至下俯視整棟建築,赫然發現地面上那斑駁的青石,仿佛一隻隻青色的狐狸。這些狐狸的腦袋一個個都轉向空中,仿佛對月而嘯。而他如今所在的位置,就仿佛被所有的狐狸集中注視,不由倒吸一口冷氣。袁彬舉起鐵刀,默默運力斬向最近的窗戶。

  “嗡”!奇怪的聲音響起,袁彬人影一閃,躍入塔內。

  這是石塔第九層,外面看燈火輝煌,進來卻是兩眼一片漆黑。袁彬站定適應之後,發現裡面的空間遠比想象的大。這時鐵刀的刀芒一閃,將他身邊三尺的距離照亮。

  夢星辰說頂層會有陣眼,陣眼在哪裡?袁彬在大廳裡環顧四周,看到中央的位置有一座神像。而遠端隱約傳來鍾鼓之聲,讓他心聲一陣恍惚。

  這時,在神像的側後方出現了一個孩子。袁彬箭步上前,一把抓住孩子,的確是太子!他激動地將對方拉到身前,問道:“殿下,是否無恙?賊人在哪裡?”

  但袁彬剛說完這句話,周圍的場景忽然一變,他們所在地方不再是青狐塔,而是一處濃煙滾滾,遍地泥濘的戰場。

  一隊又一隊的蒙古軍隊在附近遊弋,朱祁鎮眼中驚恐至極。袁彬將他護在身後,沉聲道:“殿下莫怕,袁彬在此。”

  說話間,有敵軍殺了過來。袁彬手提鐵刀連斬數人,刀鋒入肉的感覺真實而殘忍。這不是幻覺?這怎麽可能不是幻覺?袁彬仔細審視朱祁鎮,那六歲大的孩童已經嚇蒙了。袁彬索性將他背起,衣帶一收將孩子綁在自己身上。他提著鐵刀,不斷擊退敵人,但這片該死的戰場上居然全是蒙古人,而不知何時又下起雨來。

  “太子,你還記得自己怎麽到這裡的嗎?”袁彬問道。

  “不知道。”朱祁鎮哭著回答。

  “你有沒有見過其他錦衣衛?”袁彬又問。

  朱祁鎮想了想,繼續搖頭。

  袁彬遠望前頭一座破廟,連趕幾步登上高坡,才看清整個戰場。這是一場一面倒的屠殺,不知數量的蒙古軍隊正在追逐大明甲士,難以理解的是大明將士的人數並不少,卻沒有一點像樣的反擊。袁彬護著孩子,氣喘籲籲地望著周圍,心裡亂成一團。杜鬱非在哪裡?夢星辰又在哪裡?若說是先前入青狐塔的事是做夢,手裡怎麽會有夢星辰的鐵刀?

  而幸虧有了這把鐵刀,不論面對多少敵人,他都能一刀斬之!

  夢星辰赤手空拳進入青狐塔,第一層大殿靜悄悄空蕩蕩的,他不作停留徑直向上走。當他剛踏上第三層,周圍的景物就恍惚一變。

  這是一片林間精舍,竹林和梅花將房子襯托得格外幽靜。夢星辰微微一怔,這裡是他去九華山前,和妻子東方清冉選好的住所。房子是他親手所建,樹是幾個朋友一起挪種來的。如果當時沒有去九華山,是否仍和清冉一起過著快樂的日子?如果沒有去九華金頂,清冉就不會墜崖。他鼻子微微發酸,眼眶也紅了。

  如果在九華山上忍過一時,不和清冉的師父發生衝突,是否就能快樂平安……

  只是我不可能在這裡,夢星辰拳頭握緊突然騰身而起,人出乎意料地升起二十余丈。他注視著腳下變小的景物,默然閉上眼睛,這一切很美好,可惜終究是假的。“嘭”,他睜開眼睛時,周圍的景色忽然變得暗淡,這是一個深沉,而又熾烈的夜晚……

  大火!兩間茅屋正在熊熊燃燒!

  夢星辰面色陡變,這是他童年的老屋。不能,不能燒!我娘還在裡面……

  夢星辰大步向前,就見他爹正背著幼小的自己跑出屋子。可是!我娘還在裡面!爹,放下我,快去救娘!不用管我!夢星辰張大了嘴,卻無法呼喊,他這才意識到少年時期的自己,其實是個啞巴。

  九歲前,他都不能說話……

  啊!哎……夢星辰狂奔幾步,那十來步的距離, 將他從壯年的漢子變回七歲的少年郎;那十來步的距離,讓他從無所不能的武林刀君,變成了連自保之力都沒有的孱弱孩童。

  他……仍舊救不了他娘。

  “這是我最不想回憶的事。”夢星辰身處火海,卻一點也感覺不到疼,“我六歲那年見到武當俠少殺了本地縣令趙君池,導致武當和少林的低階弟子尋我滅口。他們一把火燒了我家,沒有燒死我,但燒死了我娘。我爹帶我千裡逃亡……為何要讓我回想起這些?你以為這些能打擊到我?”

  夢星辰站在火中仰天長嘯,兩滴清淚在火中飛騰。

  血……爹的血……好多血……這是個暗紅的世界……沒有人天生就該被欺負,沒有人必須被人欺負卻無法還手!

  “兒子,爹給你一樣東西,是你爺爺傳下來的給爹的。天下的大俠都是狗屁。少林寺早晚會找上來的,再來的壞人爹不一定能對付了,說不定有一天你要靠自己。”

  那是一把五寸長的匕首,刀柄刻有一式刀法——“破軍一式”。

  夢星辰面無表情地看著雪地裡的一切,他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雪地裡到處都是屍體,那個七歲大的少年如同無家可歸的野狗,痛苦而疲憊地爬下山,一路向北去往昆侖。

  “你很快就會知道,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讓我回憶起這些。”夢星辰能感覺到偷窺他的目光一閃而過,他大袖一揮,恨聲道,“因為多年以來,我已心如鐵石!”

  但是一切仍未結束,他那顛沛流離、撕心裂肺的人生,不斷被呈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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