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有多少人知道?”杜鬱非皺起眉頭,“那個田七又算是什麽角色?他可不是青樓女子。”
“我不知他是什麽身份,其實之前我連他名字都不知道。”小艾哭道,“但有時他會幫蘇姐姐傳遞消息。”
“雲霞到底是怎麽死的?”杜鬱非問。
小艾道:“是被田七殺的。雲霞姐厭倦了鹿園的生活,所以想離開園子。她也是紅裙的人,一次偶然的機會她知道了蘇姐姐的計劃,她……她就想訛詐蘇姐姐。這真的是不對的。然後蘇姐姐讓田七把雲霞姐帶走,但田七在那晚殺了雲霞,還要我幫忙一起把彩雲裙穿在雲霞的身上。他用船把雲霞運去了玲瓏坊附近。”
“玲瓏坊的歐陽情也是紅裙?”杜鬱非問。
小艾道:“這我也不清楚,但剛才那個大爺做事總有道理的吧。啊!水進來了,水進來了!”
說話間天色已晚,秦淮河開始漲潮,大量的河水漫入水牢。
杜鬱非平靜地看著河水,依舊不緊不慢地問道:“所以那晚審問你的時候,你是事先準備好如何回話的?”
“是的,蘇姐姐給我排演過。她跟我說,她沒想要雲霞的命,是田七自作主張。我信。蘇姐姐知道你盯上了鹿園,她讓我給你們一些似是而非的線索,這樣就能增加你們的工作,轉移你們調查的目標。”小艾哭道,“我要死了!我不會游水的!”
“你不要急,我有辦法離開,但要再等等!”杜鬱非將女孩抱到高處,又問,“李錦瑟是誰殺的?你知道嗎?”
“這我怎麽知道!”小艾怒道。
杜鬱非皺眉道:“紅裙有幾個人選入了金陵十二釵?”
“我不是太清楚到底誰是紅裙。”小艾慌忙道,“我只是個丫鬟啊!紅裙的事是聽雲霞說的。她說許多名妓都是紅裙的人,她們的舞裙全有一大片紅色。”
許多名妓都是,杜鬱非腦海中浮現出諸多美麗的女子同時向人拔劍的場景。
“秦月兒是不是紅裙的人?那天大火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也不太清楚,當時我又不在那裡。後來聽雲霞姐說,段公子想讓秦姐姐跟他走,說只要回老家肯定會有辦法。但秦姐姐不肯,說是她不能走。雲霞姐是紅裙的人,秦姐姐自然也是。”
這時河水已漫過膝蓋,杜鬱非再次來到鐵門邊,用力晃了下鐵門,下方的泥土似乎有所松動。他連續踹了幾腳石壁,但效果不大。
河水急速漫到他腰間,並且淹過小艾的胸口。小艾大聲叫喊了幾句,很快就叫不動了。杜鬱非潛入水中,用力一拔鐵柵欄,終於將一根柵欄拉開!他一手挽著小艾,一手劃水奮力遊出水牢。
蘇月夜出發前往天宮舫,她心裡卻在想田七帶杜鬱非去了何處。說來,她的生活本和杜鬱非沒有交集,但才見了兩次,竟然就放不下他。“你都不知他是好人還是壞人,怎麽就這麽花癡?”蘇月夜在心裡暗罵自己。
今夜的表演將決定誰能入選秦淮八豔。十二個被選為金陵十二釵的美麗女人,將輪流演繹自己最擅長的曲目,而台下則會坐滿金陵城的文人騷客。李傑書已處於半退休的狀態,領著漢王府的虛職逍遙度日。他絕不會想到,時隔多年後,自己將會在正月燈會深陷紅粉殺陣。蘇月夜對此有十二分的把握。
在小船靠近天宮舫的時候,田七的錦衣衛快船也靠攏過來,蘇月夜沒有看到杜鬱非,不由地心裡一緊。
“我只是把他關起來,
並沒有殺他。他一直跟著你,不方便我們的行動。”田七經過她身邊時小聲道,“一切都已準備妥當。你放心,我會作為護衛進入貴賓席,到時候助你們一臂之力。” “謝謝。”蘇月夜知道對方沒說實話,淡淡回答道。
田七面色略有尷尬:“我以為,我們之間無須客氣。”
蘇月夜望著被燈火點綴的燦若星河的秦淮河,低聲道:“我知道。你我都要保持冷靜,大局為重,必須殺死李傑書。”
這時,玲瓏坊的歐陽情、芳菲閣的鄧笑茹和火雨樓的林婉寅等秦淮名妓相繼出現在甲板上,一時間連空氣都變得旖旎芬芳起來。蘇月夜和她們點頭致意,這次的事是所有人的事,這仇也是所有人的仇,她們的自尊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一直燃燒著。青樓女子的執著,甚至勝過世間的男子。
田七退到一旁,只能遠遠看著蘇月夜的背影。自己失去冷靜了嗎?是因為嫉妒才會提前對付杜鬱非?他家從前就是蘇家的舊部,兩年前他從外府調回京師,奉命尋找蘇家的後人。那時候的蘇姐兒仍顯青澀,遇到無理取鬧的客人,遇到跋扈的權貴常無所適從。這個世界空有智謀很難解決一些簡單的問題,還需要有粗暴的力量。
“哦,你是我父親的舊部。”蘇月夜笑了起來,“我記得你。有一次你犯錯,被我父親罰了二十板子。”
“這……”田七面孔頓時通紅。
蘇月夜慢慢收起笑容:“但你在我面前不用拘謹,蘇家早就沒有了。”
“蘇家,永遠都在屬下心中。”田七看著女孩的眼眸道。只見這一面,他就決定為其赴死。
之後有田七為蘇月夜護航,蘇姐兒除了不能贖身外,日子過得順風順水,而“紅裙”也在他錦衣衛情報網的保護下,外人根本無法靠近。這次“紅裙”計劃刺殺李傑書,鹿園的雲霞試圖訛詐蘇月夜,這是他絕不能接受的。所以他為蘇月夜殺死雲霞,並為死者穿上彩雲裙以模仿鄭娉婷一案,試圖轉移官府的視線。
我為她做了那麽多,她卻完全不在意我的感情。而我在她面前也根本表達不出自己的感受。人在外頭無論是叱吒風雲,還是碌碌無為,遇到感情的事總是無可奈何。田七深深歎了口氣。
“你在這裡,小杜呢?”劉勉忽然出現在田七身旁,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說回刑部一次,之後我就沒見他。”田七回答。
劉勉奇道:“回刑部?可是老嚴說,他跟你走了。”
田七道:“是,下午有弟兄發假警報,我和他去確認無事後,他就回刑部了。”
“這不符合那小子守株待兔的性格啊。”劉勉皺起眉頭,“這裡情勢怎麽樣?”
田七道:“外圍我派了十二條船的衛兵,裡面則有五十人護衛著內場。暖場的表演已經開始,我會保持警惕。”
劉勉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看到杜鬱非,叫他來找我。”
天宮舫,是由秦淮河上二十家青樓和“小教坊”共同出資建造的一艘大型畫舫。這裡的主舞台足以容納五百人觀看表演,從“金陵十二釵”點名開始,之後每一個晚上都有表演在此舉行。日落時分,場內鼓聲響起,正式的表演從公孫小喬的《劍器舞》開始。
“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
公孫小喬無愧為秦淮第一名妓,她昂揚起舞,彩裙飄逸,一手持劍器,一手執鼓槌,舞得片刻,又去擊鼓,引得觀者合著鼓聲歡聲雷動。之後,歐陽情、鄧笑茹、林婉寅等“花國名媛”相繼出場,她們有的唱詞,有的調笑,還有的逐波起舞。
每一人出場後,都會去往貴賓席敬酒,敬完酒就在席後侍立。李傑書排在第一無法拒絕,連飲幾杯後略有醉意。
終於輪到蘇月夜出場。她懷抱琵琶坐於場中,目光望向前方座位上的老人,腦海中浮現出十年前對方帶隊抄家時的樣子。蘇月夜閉上眼睛,那副凶惡的嘴臉依舊揮之不去。她待四周安靜,輕輕一撥琵琶,將所有人的心弦撩動。
古戍連山火,新城殷地笳。九洲猶虎豹,四海未桑麻。天迥雲垂草,江空雪覆沙。野梅燒不盡,時見兩三花。
這赫然是本朝劉伯溫的作品《古戍》,劉伯溫是被大明百姓奉為活神仙的人物。在這個喜慶的時刻,她選擇唱了如此悲傷的一首歌,而不是表演鹿園的經典曲目彩雲舞。十余年前的靖難戰爭,哪怕是這裡的達官貴人也都對當年的浩劫心有余悸,不由心頭一陣黯然。台下觀眾先是沉默了片刻,隨後掌聲潮湧。
只是,他為何還不倒下?蘇月夜看著台下的李傑書,他已喝了至少五杯酒,為何還不倒下?原本應該在我唱完後,他就倒斃於席上才對。究竟是哪裡出了錯?蘇月夜目光望向遠端的田七,田七也搖了搖頭。
蘇月夜深吸口氣,微笑向周圍的觀眾致意,隨後懷抱琵琶走向貴賓席。琵琶的夾縫中藏有一柄短刃,蘇月夜心跳飛快,但仍舊義無反顧地向李傑書走去,與此同時田七也向那邊包抄過去。
“住手!”當蘇月夜距離李傑書還有五步遠的時候,杜鬱非的聲音忽然響起。
田七眼眶收縮,不等蘇月夜上前,拔劍刺向李傑書的後心!
杜鬱非突然掠過,憑空橫在李傑書和田七之間。兩人劍拳交換,連拆十余招。兩人對了一掌,田七退出三四步。與此同時周圍有錦衣衛闖入會場,將蘇月夜和一乾名妓團團圍住,觀眾席上的群眾不明就裡地亂作一片。
刑部的嚴梁高聲道:“大家不要亂,請跟著官差退場。”他和張濤連喊十來嗓子,才控制住局面。不多時,場中只剩下刺客、官差和李傑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