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李傑書氣急敗壞道。
“是啊,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以公孫小喬等人為代表的名妓也同時起哄大喊。
“少安毋躁。”老頭子蘇晉南在劉勉的攙扶下來到會場,身邊跟著數十個錦衣衛,那真是百分的跋扈、千分的傲氣。李傑書見到蘇晉南不由一怔。
蘇晉南掃視周圍道:“李大人受驚,請你先行離開。此事容我稍後解釋。”
李傑書揚了揚眉,抱拳離開。
蘇晉南看了看蘇月夜和杜鬱非,慢慢轉向田七道:“你怎麽解釋?”
“李傑書必須死。他不死,很多人一輩子活在陰影裡。”田七沉聲道,“老大人,原諒屬下自作主張。原本我也不想在大庭廣眾下刺殺他,我預備下了毒酒,只是不明白他為何沒有中毒。”
“因為我回來了。”杜鬱非微笑道,“對女人而言,刺殺有風險,用毒更隱蔽。雖不知你們如何下毒,但我讓劉勉大人將席上的酒菜都換掉了。”
“我真該當場殺了你。”田七恨恨道。
杜鬱非道:“若你能殺,你絕不會手軟。我現在只有一個問題,你為何要殺李錦瑟?”
“你怎麽知道李錦瑟是我殺的?”田七反問。
“第一,那天我們在河上布置了那麽多警戒,只有你這樣身份的人才能在那麽多人的眼皮下潛伏。第二,那條地下水路,像段星輝那樣的外地人是不會知道的,但你可以。第三,因為李錦瑟不是‘紅裙’。”杜鬱非慢慢道,“所以,你能認真回答嗎?”
田七深吸口氣,沉聲道:“不錯,李錦瑟也是我殺的。那天因為雲霞的事,鹿園籌得的賞銀並不多。李錦瑟若不死,蘇姐兒就成不了‘金陵十二釵’。今日的謀劃雖可進行,但她就看不到仇人償還血債。”
蘇月夜怒道:“田七!我說了讓你少殺人!”
“我不能冒險讓你的計劃成空,我必須確保事情做好!”田七同樣怒道,“參與此事的人,誰不想親眼看到李傑書死?”
“那麽這裡有幾個‘紅裙’?”杜鬱非打量著周圍那些個名妓,至少有一半人的裙子上有紅色。
蘇月夜高聲道:“什麽紅裙子?這次的事,是我一手策劃,由田七幫忙執行的,和其他人無關。”
杜鬱非冷笑道:“你說無關就無關?當別人都蠢?為報私仇,卻連損多條無辜的人命!”
“你!我從未想過要殺外人!”蘇月夜為之氣結。
他們爭吵了幾句,忽然遠處傳來淒慘的喊叫聲!杜鬱非面色一變,大步掠向場外,而田七趁機拉著蘇月夜奪路而逃。杜鬱非隻得回身阻攔他。蘇晉南在後叫道:“小杜,不要傷了蘇月夜!”
兩人再次交手,這次田七完全是拚命的打法,力量和速度都提升了一截。此人的武功十分靈巧,極盡閃轉騰挪的能事。更難得的是,每到危險的境地他都能做出還擊,每一招都用得恰到好處!
杜鬱非拿著從劉勉那借來的繡春刀,見招拆招,盡管佔據上風,卻也不能將之馬上拿下。周圍屬於“紅裙”的名妓都在等蘇月夜的號令,但蘇月夜既不逃走也不發令。那句“為報私仇,連損多條無辜的人命”讓蘇月夜陷入深深的自責。
砰!突然一聲巨響,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田七轉首望向擊發火銃的蘇晉南,又看看一臉受到驚嚇的蘇月夜,苦笑了下轟然倒地。
蘇晉南走近田七,沉聲道:“我讓你照顧她,不是讓你叫她萬劫不複。”
李傑書一路心不在焉,外面錦衣衛準備好了小船送他回府,他由於喝了酒全身發熱,站在甲板上吹著夜風,遠端的河面有人在放煙花,而這邊的河道因為之前的事顯得格外寂靜。他知道方才在會場裡,那麽多名妓至少有一半是因為他才會一生坎坷。但那又如何?當年那些事,即便他不做,別人也會做的。若是別人做了,或許更狠更慘也未可知。那個蘇月夜,就是蘇家的女兒嗎?
正當李傑書胡思亂想時,突然一雙大手抓住了他的腳踝。李傑書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拖到水裡。他喉嚨被緊緊箍著,無論怎麽掙扎都無法擺脫這來自地獄的糾纏。生命就這麽慢慢向外抽離,他眼前白光閃動,無數女孩的冰冷目光投射在他的身上。李傑書想要大喊,冰冷的河水不斷滲入他的口鼻。
船上的衛兵不斷向河水擊發弩箭,不多時河水泛出一片紅色。李傑書兩眼如死魚般突出,身中數箭忽然冒出水面,衛兵大聲驚呼,上前察看李傑書的屍體。這時,段星輝突然衝出水面,一下將兩個衛兵推下水,但他並不駕船逃跑,而是慢慢靠坐在船舷邊,雙目空洞地望向遠方的夜空。
不多時,杜鬱非和劉勉來到了小船上。杜鬱非看了眼段星輝身上的弩箭,就知道對方命不久矣。
他坐到段星輝近前,低聲道:“我知道,雲霞和李錦瑟不是你殺的。但你那天為何要殺鄭娉婷呢?”
段星輝看了他一眼,慢慢道:“那天很多人在放煙花,每一朵煙花都讓我想到那場大火。那個女孩的船正巧經過,她穿的裙子,月兒也有一條。我失控認錯人了。”
“你和秦月兒?”杜鬱非問。
段星輝道:“我愛她,但她只是想賺我的錢而已。我不是故意要放那把火,我不是真的要放火……”
他腦海中閃過秦月兒當日那發了瘋的叫喊。“怎麽?你很生氣?你覺得我毀了你?那我該怎麽做?抱著你的大腿說願意跟你走?然後我們就能快樂一輩子?你別傻了!你真以為這世上會有寧得一生休,盡君一日歡的女人?你以為你是第一個答應我什麽狗屁幸福的男人?你以為你是第一個跟我說,日後可以衣食無憂的男人?你的答應,算什麽?我跟你回去,你爹能接受我?我能過得慣你家的日子?我在這裡不會受白眼,我跟你走你能保證什麽?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從十年前開始就是這樣了!這不是自暴自棄,我這輩子就是這個命了!我毀了你,就該負責。那毀了我的人呢?我又能把他怎麽樣?”
“我和她的關系……很複雜……”段星輝茫然道。
“你來殺李傑書,是想替她報仇?秦月兒是‘紅裙’,你知道的吧?”杜鬱非慢慢道,“如果她告訴你她是‘紅裙’,那她對你應該是有感情的。她只是覺得不可能改變自己的生活罷了。”
段星輝張了張嘴,但沒有繼續說話。這時遠空亮起一片大而璀璨的煙花,等杜鬱非低頭再看段星輝時,男人已經死在秦淮河上了。
“這是他的自殺任務。”劉勉低聲道,“以他在琉璃塔展現的身手,絕不會死在幾支弓弩下。”
“秦淮水鬼是個癡心人,他原本可以遠走高飛的。”杜鬱非伸手合上了段星輝的眼睛。
“我不記得你了。”蘇月夜看著面前的蘇晉南,低聲道,“我不知你是不是真的和我家關系好。你現在說想幫我,但那麽多年了,怎麽現在才來?你和陸天冥,如果真是我家的好友,為何當年不來救我們?”
蘇晉南道:“靖難之後,我去了雲南,當時不只是我,陸家也是一樣。我和杜鬱非的爹陸天冥都想和你們在一起,但我們身上還背負著其他責任。陸天冥連自己的兒子都顧不上,又哪裡騰得出手來救你。我直到今年才回京城,但我兩年前就已經派田七去找你們姐妹,結果蘇曼已經不在了。我知道這些年你吃了很多苦,但我現在真的可以幫你。”
“你能怎麽幫我呢?”蘇月夜小聲問,“我參與刺殺李傑書,還是兩起殺人凶案的幫凶。”
“殺人凶案,你並沒有直接插手,我可以幫你抹去。李傑書最後也不是因你而死。”蘇晉南緩緩道,“這些全不是大事。”
蘇月夜笑道:“那什麽是大事?若說我這些年在青樓學到了什麽,那就是從來都不會有憑空得來的自由。你要我做些什麽作為回報呢?”
“我不要你的任何回報。”蘇晉南道,“人生有起落,月夜,你的生活重新回到自己手裡了。”
“我的生活重新回到自己手裡了?”蘇月夜忽然眼睛一紅,咬著牙眼淚止不住地落了下來,“我在青樓十年,受了不知多少羞辱,吃了不知多少苦,你現在跟我說生活回到自己手裡了?說得真簡單,真輕松!簡直是放屁!我已經被毀掉了!毀掉了懂嗎?毀掉的日子,怎麽可能回去?”
蘇晉南疼惜地看著對方,輕聲道:“靖難改變了很多事。我們每個人都是亂世裡的棋子,現在亂世結束了,你可以重新開始了。”
蘇月夜用力止住眼淚,問道:“你也跟杜鬱非這麽說了?他怎麽講?”
蘇晉南道:“我還沒和他談,他的處境還不錯。雖然少年時吃了點苦,但如今年輕有為,出人頭地的機會就在眼前。”
蘇月夜咬著嘴唇,慢慢道:“我姐姐說我和他有婚約,有沒有這回事?”
蘇晉南點頭道:“確有此事,但我不確定他是否知道。畢竟陸天冥那家夥常年在外,和自己兒子一年也見不了幾次,但我可以為你做媒!”
“你答應我一個要求,我就聽你的,重新開始生活。”蘇月夜抬頭打斷對方的話語。
“你說,什麽要求都可以。”蘇晉南道。
“我希望能在錦衣衛裡找到位置,以便協助大人你,日後對杜鬱非也能有所助力。”說到這裡,蘇月夜深吸口氣繼續道,“但是永遠,請您永遠都不要告訴杜鬱非,我和他曾有婚約。若能答應,我就聽您的話離開鹿園,重新開始生活。”
“孩子,你這又何苦?”蘇晉南的老眼也紅了,“淪落青樓不是你的錯啊。”
“我已經配不上他了。不管您是否承認,在這個世道我已經配不上他了。”蘇月夜嘴角帶起一絲決絕。
劉勉帶杜鬱非來到東城的一處宅院。他將鑰匙交到對方手裡道:“我知你在京城還沒有住處,這棟宅子就暫時借給你落腳,算是感謝你幫我破了秦淮水鬼的案子。”
“這麽大的禮,怎麽好意思。”杜鬱非打量著院子,發現這裡和福建老家的宅子有幾分相像,不由得很是喜歡。
“是借給你的,不是送!”劉勉提醒道。
“好是好,但我怕給不起房錢。”杜鬱非笑嘻嘻道。
劉勉道:“自家兄弟就不說那麽多了。蘇老大人讓我來問你,是否願意來錦衣衛。他很看好你。”
杜鬱非皺眉道:“自家兄弟,你應該知道錦衣衛的名聲並不好。”
“名聲不好怕什麽?”劉勉瞪眼道,“只要你自己做的事是對的,錦衣衛這唬人的名聲,難道不能幫你做好事?”
“呃……聽著居然很有道理。”
“當然有道理!”劉勉笑道。
杜鬱非看著院裡的大樹,慢慢道:“讓我考慮一下?”
“不要想太久,機會不等人。”劉勉從懷裡拿出一個小瓷瓶,笑道,“年華樓的夢裡星落,換你回答個問題。”
“請說。”杜鬱非道。
“你對比了頭兩個案子,就覺得不是同一個人做的。為什麽?”
杜鬱非道:“雲霞的彩雲舞裙,我看到屍體後,總覺得有哪裡不對,但又說不清。後來,我看了蘇月夜的舞裙後,發現雲霞那套舞裙的下擺穿反了。一個歌姬如果自己打扮是不會把舞裙穿反的,所以我就確定一定不是同一個人做的。”
“所以你前期只是懷疑,也是後來才確定的。”劉勉道,“靠直覺吃飯?”
“我家老爺子常說,直覺是最說不清的東西,但通常要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覺。若非我確定這幾個案子不是只有一個凶手,下午田七和小艾伏擊我時, 恐怕就中招了。”
杜鬱非接過酒瓶嘗了一口,讚道:“果然好酒!說起來那個田七利用錦衣衛的權力掩護‘紅裙’,這會不會讓你們上頭很惱火。”
“在錦衣衛的人都有些手段,權力沒有什麽好壞,關鍵看怎麽用。”劉勉慢慢道,“惱火又怎麽樣?大家都是在這麽做的。如果田七沒死,未必真會得到什麽處分。上頭喜歡能乾有本事的人,錦衣衛就是弱肉強食的地方。”
“你們的權力不乾淨,所以才會受到那麽多非議。”杜鬱非笑道,“最後紅裙那些女人怎麽處置?這麽一鬧,選花魁的事沒辦法繼續了吧?”
“選花魁的事仍舊繼續,但蘇月夜落選了秦淮八豔。選花魁那麽大的事如果停了會得罪很多人的。”劉勉道,“至於這些女人,她們背後都有大人物保,而且蘇月夜的計劃滴水不漏,哪怕有環節出錯,也牽涉不到別人身上,所以最後全放啦。不過老大人告訴這些女人要在一年內離開青樓,否則就把她們逐出京城。”
“這不是在幫她們嗎?肉痛的怕是開青樓的。”杜鬱非笑道。
“要從良肯定不會那麽簡單,但誰說錦衣衛的權力不能用來做好事?”劉勉得意道,“我家老大人是好官吧?”
“好,好。”杜鬱非道,“那蘇月夜怎麽處置的?”
劉勉道:“表面上她還在鹿園,但很快就會離開了。真正了不起的人,哪怕身處逆境仍會向上走。”
杜鬱非點了點頭,目光眺過院子望向遙遠的南方,忽然有點想家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