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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夜行》第34章:從前的應天府
  永樂十一年正月,杜鬱非初到京師,那時候京師還是應天府。那時候他手裡還沒有踏雪劍,身邊也沒有羅邪。擁有一百五十萬人口的南京城,仿佛一頭沉默的猛獸坐擁天下,無須任何動作,就能將世上的青春和雄心一口吞下。

  那一年,他二十一歲。

  朝陽緩緩映出雲層,十裡秦淮河波光粼粼,河面上的畫舫花船陸續傳出人聲。

  “丁叔,昨夜晾出來的棋盤幹了嗎?小姐問了。”一俏麗小婢睡眼惺忪地走到甲板上。

  “晚上小雨,半夜才停。那棋盤倒是幹了,但還要擦一下。”仆從老丁正從船舷向上拉網,他拉的不是魚,而是浸泡在水裡的酒桶,有些果酒需要涼水封著才更香甜。“小姐怎麽起得那麽早?”

  “小姐對選花魁上心,每日晨練可勤快呢。她說拳不離手曲不離口,琴棋書畫,沒有一樣是可怠慢的。”小婢微笑道,“你快把棋盤給我,擦拭的事不用你做。我還怕你把棋盤擦壞了,那寶貝小姐可稀罕了。”

  “你等我把酒桶拉上來。怎麽那麽沉啊!”老丁皺起眉頭,用力拽了拽繩索,下腰奮力一拉。

  嘩啦啦,酒桶連帶著一大團黑影一起拉了上來。

  “啊!啊!”小婢放聲尖叫!

  “我的娘啊!”老丁一屁股坐在地上。那酒桶和上頭的黑影一同墜落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酒桶開裂。

  “怎麽了?”船艙高處的窗戶被推開,一個冰肌雪膚的清麗佳人皺眉問道。但她隨即看到了一片狼藉的甲板,一具浮腫的女屍和碎裂的酒桶混在一處,身上暗紅色的不知是果酒還是鮮血。

  不多時候,玲瓏坊花船外的岸邊就圍攏了看熱鬧的人。

  “他娘的,那麽多人看熱鬧。死人有那麽好看?”應天府刑部的嚴梁罵罵咧咧地帶領差官們維持秩序。他看著四十來歲,精瘦而幹練。隨後他巡視了一遍甲板,又嘟囔道:“這船上的丫頭就這個水平?”

  一旁的老仵作甘孝琳悶聲不響地把現場畫了圖,然後和學徒一起將屍體和酒桶的碎片分開。他身形高大,面容黑瘦,留著八字胡,兩點眸子漆黑明亮。

  女屍臉上的妝容被河水衝去,發髻散亂,但依然能看出是張漂亮的臉蛋。衣裙為紅藍相間的舞裙,下擺有好幾層顏色,但已汙濁不堪,這是條隆重的大舞裙。

  “屍體在水裡不超過三個時辰,是凌晨時分入水的。頸部有勒痕,初步判斷是手掌造成。”老頭子低聲描述。邊上有學徒認真將他的話記錄下來。

  一圈轉回來,嚴梁發現圍觀的人群又靠近了,立即又把人群喝退十來步,發牢騷道:“動不動就說水鬼,哪裡來那麽多鬼。”

  甘孝琳嘴角綻起一絲冷笑:“秦淮河每年要死不少人,若有水鬼,肯定也不止一個。老嚴,你家新上司沒來?”

  “倒不是沒來,他說要四處看看。”嚴梁笑道,“他說久仰您老大名,現場交給您他放心。”

  邊上學徒打起一把大傘,將屍體和外界隔開。

  “拍馬屁。他叫什麽來著?”甘孝琳道。

  “杜鬱非,福建人。”嚴梁回答,“在南方很有名。”

  “福建人,姓杜?”甘孝琳道。

  嚴梁道:“為人挺和氣。他連弟兄們的孝敬銀都沒收,希望不是嫌少。”

  甘孝琳不再說話,進入大傘解開女屍的衣襟,翻看道:“前心和後背有碰撞的傷痕,不致命。後背有一片舊的燒傷。

手臂和手掌沒有防衛傷,左肩到左上臂有舊燒傷。下體未受侵犯。初定女子年齡在十七八歲,未曾生育。”他小心地檢查屍體的雙腿,腳踝到小腿處並沒有傷痕。  嚴梁不敢打擾他,轉身詢問發現屍體的老丁和婢女。問了一圈之後,他有點焦急地望向河岸,杜大人怎麽還沒來呢?放著屍體不看,在附近轉悠能有什麽用?

  岸邊聚攏了幾百號人,大家都在議論船上的女屍,甚至將衣服和頭飾都已打聽得清清楚楚。

  “我說是鳳來樓的阿嬌。”

  “我說是夢溪坊的司徒。”

  “水鬼,一定是水鬼作祟。”

  “什麽水鬼?我看是那麽多船、那麽多燈驚擾了河裡的龍王,派夜叉上來抓人了!”

  “夜叉?明明是水鬼,拉下去一個才能讓自己轉世!”

  杜鬱非在周圍轉了有些時候,聽著百姓的議論,目光順著河道慢慢朝遠處看。附近只有三條花船,再遠端則密密麻麻排著數十條船。要說是從河道上方漂下的屍體,那又是怎麽繞過那麽多船的?河道邊那幾條忙碌的小舟,上頭的差官正在尋找其他可能掉落在河道的物品。

  杜鬱非暗自搖頭,秦淮河說長不長,但因為過於繁忙,撈起的東西要和凶案有關,那就是撞大運了。

  他拿著紙筆沿著河道走了一遍,才轉回玲瓏坊的花船。

  嚴梁等候已久,見到杜鬱非恭敬施禮,介紹起案子的情況。

  “我問過了,後半夜船是停著的,就停靠在這裡。”嚴梁比畫了一下岸邊,“屍體是老丁發現的,一起的還有婢女小琴。第三個看到的是這條船的花魁歐陽情。死者身份還不清楚,按理說應該是花船上的女子,但弟兄們詢問了下,她不是附近船上的人。看水流的方向,屍體可能是從前頭漂過來,掛在了船舷邊的酒桶上。”

  杜鬱非看了眼一旁的老丁和小琴,發現老丁嘴裡一直在嘟囔什麽水鬼。“秦淮河有水鬼的傳說?”他問。

  嚴梁苦笑道:“這條河足夠老了,只要有人淹死就一定會有人說是水鬼。”

  “他們有看到什麽特別的嗎?”杜鬱非問。

  “所見即所得。”嚴梁道,“我來回問了三遍,說的內容都一樣。一大早,老丁提酒桶時發現了屍體,玲瓏坊的老鴇立即報案,屍體沒有人碰過。我們還問了這裡的當家花旦歐陽情,是她提議立即報官的。老鴇希望我們盡量別驚動歐陽姑娘,她今晚要選金陵十二釵。”

  “有事再問她不遲。”杜鬱非目光掃向花船的閣樓,那邊隱約有個窈窕的紅裙倩影,“這邊的船,為何離那邊其他的船那麽遠?”

  嚴梁道:“玲瓏坊是揚州來的,那邊的花船全是本地的。”

  杜鬱非點了點頭,轉而很有禮貌地對老仵作施禮:“老爺子辛苦了。”

  來之前父親杜佑程曾提點他,天下刑部的第一仵作在應天,名字叫作甘孝琳。若說他在京師有什麽人可以做他老師,甘老爺子絕對算一個。

  老頭子瞥了一眼杜鬱非,慢慢道:“臉上妝容完全被水洗化,但屍體還未徹底僵硬,以昨夜的水溫,死者在水裡不超過三個時辰,是子時左右入水的。”

  “昨夜子時是秦淮河最熱鬧的時候。”杜鬱非道。

  “沒錯,但也分地方。秦淮河再熱鬧,總也有死角的。”老頭子掀開裹屍布,指著脖子上的勒痕,“喉骨被捏斷,普通人做不到。”

  杜鬱非看了看手印,小聲道:“之前有過類似的屍體嗎?”

  “被捏斷脖子的屍體當然有,但棄屍河中,而且死者是女子的沒有。”甘孝琳面無表情道,“我忙完了,待回衙門再做詳細屍檢。”

  杜鬱非審視著女屍,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來,回身對嚴梁道:“叫各位管事來認屍。”

  應天府刑部的差官辦事頗有效率,他們第一時間查問了周圍二十來條船,在得到無人失蹤的報告後,很快就通知了秦淮河上幾乎所有的花船。接下來各家花船的人排著隊來辨認屍體,大部分人都是戰戰兢兢看過就走,不會去仔細端詳。只有幾家大青樓管事,這些人的級別高於妓院裡的龜奴,經常替代老鴇去和達官顯貴打關系,見慣了市面顯得比較自然。

  “有點面熟。”紅樓的管事拉著彩雲閣的管事道,“這像不像是鹿園的雲霞?”

  彩雲閣管事倒吸一口冷氣:“泡得都認不出了。”

  “我看是洗掉了妝容,所以認不出了吧。”後頭有其他管事笑道。

  “請對死者尊重些。”杜鬱非冷冷道,“鹿園的人來了嗎?”

  排在後面的一個後生擠出來道:“來了來了。”

  “有人說,死者像你們鹿園的雲霞。”杜鬱非問。

  鹿園的年輕管事皺眉低頭,小聲道:“的確是雲霞。這怎麽會?”

  “你確定沒有認錯?”杜鬱非問。

  “在下鹿園呂征,在鹿園三年,認人不會錯。”年輕管事彎腰指了指屍體的左耳,“雲霞左耳後有一片胎記,就是這個形狀。然後,她後背和左臂都有舊燒傷。”

  杜鬱非望向四周,問道:“有認識鹿園雲霞的,可上前一觀。”

  人群裡陸續走出幾個,看後紛紛點頭確認。

  杜鬱非對甘老爺子的小徒弟道:“死者確認,屍體你們帶回去。該案可能影響近日的燈會,請老爺子第一時間辦這個案子。”然後他對呂征道,“鹿園的花船在哪裡?”

  呂征皺起眉頭,指著遠端的河道說:“說遠不遠,船停在兩座石橋外……”

  杜鬱非聽出對方口中的猶豫,兩座石橋外……中間隔著那麽多畫舫花船,屍體若是從鹿園的船上落入水中, 是怎麽越過那麽多船隻,掛在玲瓏坊的船上的?邊上那些青樓的管事們見公事結束,紛紛和杜鬱非告別,獻殷勤地向其推薦自家的“酒水節目”。

  杜鬱非並不排斥,一一以禮相待,並歡迎各家提供線索。他對呂征道:“我們邊走邊說。我來應天府才幾日,關於鹿園你要對我詳細道來。”他又輕聲吩咐嚴梁,“這裡搜到的每一件證物,我們回去後都要重新查看。你是老公門地面熟,跟我一起去鹿園的船。另外,要派人去鹿園,把雲霞屋子裡的東西搬回刑部,要找做事沉穩可靠的人。”

  看著他和呂征的背影,青樓管事們頓時又七嘴八舌說開了。

  “這位大人看著很面善啊。”

  “我早打聽過了,他是福建人,才來南京幾日。”

  “少有的年輕,又沒什麽架子。”

  “福建人?怎麽有點本地口音呢?”

  “死鬼,你是不是見個男人就心動?”

  “那也得是好看的男人呀。你看看那身板,一定是有武藝的。”

  “雲霞這是惹著什麽了,你們說這是水鬼做的嗎?”

  “晚點去殮房打聽不就知道了?”

  “是只有我覺得納悶,還是你們都沒看出來,雲霞的衣服有點眼熟?”

  “你說隔著兩條街遠,屍體沒掛在別家,卻能掛到這裡,不是水鬼做的是什麽東西做的?”

  “那是玲瓏坊的風水不好。”

  “呸!你們瞎說什麽風水不好?又不是我們家死人,快給我滾下船去!”婢女小琴雙手叉腰呵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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