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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夜行》第13章:無頭馬隊
  京畿北大營,金戈馬場。

  遠遠就聽到隆隆的馬蹄聲,大約有二十多騎的樣子。

  “來了來了!”幾個正在閑聊的雜役紛紛打起精神跑向路口。

  “其實我也挺想出海的,但胡大人一點帶我走的意思也沒有。”雜役小楊遠望路口嘟囔著。

  另一雜役老黃打開木柵欄,笑道:“出海的那些人,都要能文能武能游泳,會唱會說會跳舞,更要獨自丟在孤島上還能活幾年。你當然是不行的。胡大人在這兒三年,這兩千人的隊伍不過就帶走十來個人,你就死了心吧。”但小楊並沒回應,老黃側頭一看,發現同伴的面色不對。老黃順著同伴的目光望向路口,頓時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遠處那十多騎沿著官道,從血紅的夕陽下奔出山嶺,馬上騎士各個身材魁梧甲胄齊全,但都沒有頭!而他們座下的戰馬,正帶著滾滾塵沙發了瘋地奔跑,每一雙馬眼都淌著兩行血淚。看服飾和戰馬,這的確是自家馬場出去的馬隊!天啊!

  老黃忍不住大叫起來,身旁其他的雜役也發出此起彼伏的叫聲,任由那十多騎衝入大門,沒人敢上前阻攔。

  杜鬱非來到金戈馬場時天色已晚,從雜役們上報,到高層拜托他來處理,中間至少隔了兩個時辰。他抬頭望著那人頭高掛的樹林,十二個死者被梟首後,人頭無一例外被掛在削去枝杈的大樹上。馬場總管胡堅的人頭掛在最高的位置。但是仔細那麽一數,這裡居然有十四顆人頭?

  周圍的火把將樹林照得透亮,每一顆腦袋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杜鬱非爬到樹頂,將人頭一一取下。

  白發蒼蒼的鄭和看著這些人頭,皮膚乾涸的手掌在風中微微顫抖,他不顧杜鬱非的阻攔,親自登高將胡堅的人頭取下。

  杜鬱非道:“整個馬隊的屍體全找到了,不是隊伍裡面的人下手,但還不能排除馬場裡的內鬼。”

  鄭和點了點頭,望向一旁的大路:“希望凌海能找到案發的第一地點。”

  凌海是鄭和手下五虎將之一,人稱“赤龍”。死去的胡堅是船隊永鋒號的船長,該船是鄭和寶船的護衛艦。宣德皇帝朱瞻基在江南被鄭和救駕後,答應了鄭和再次出海的請求,所以整個下半年,鄭和與他的老部下都在忙著重建船隊。最近半個月,船隊的各部精英屢遭意外,胡堅已是第三個遇害的高級軍官。由於鄭和方面對這些案件查無頭緒,老頭子只能拜托杜鬱非參與調查。

  “這裡的人頭多了兩顆,而您說的前兩個案子一件是失蹤案,一件是無頭案。”杜鬱非將兩顆腐敗嚴重的頭顱分開擺放,“在仵作確認其身份前,我們還不能下結論。”

  邊上袁彬過來道:“凌海大人找到案發地點了!”

  鄭和和杜鬱非立即上馬,杜鬱非吩咐道:“袁少,叫甘老盡快確認身份。”

  案發地點是距離馬場七裡遠的野馬泉,通常馬隊在回馬場前會在這裡略做歇息。凌海在幾塊大礁石上找到了血跡,凶手顯然是將大礁石當作了行刑台,而且並不刻意隱藏動手的地點。

  “官道上有車轍,對方在此殺人,然後把屍體運到馬場前方的大直路上,把屍體綁於馬上衝入馬場。”凌海小聲向鄭和描述他查到的線索,“凶手在三人以上,非常默契,而且事先勘察過地形。”

  “的確屍體是綁在馬背上的,遠看過去以為是無頭屍在騎馬。但這麽費勁的目的是什麽?”杜鬱非問。

  凌海看了他一眼,

答道:“船隊出海前,最怕遇到不吉利的事。這種無頭馬隊作亂,我們在現場的可以解釋是怎麽發生,傳出去後,在坊間不定會被造謠成什麽。凶手不僅僅是殺人,更要製造恐怖。杜大人查看現場有何收獲?”  他不滿意鄭和讓錦衣衛參與調查,正如大多數人知道的,遠洋船隊仿佛一個獨立王國,外人通常是被拒絕插手的。

  杜鬱非道:“我們在樹林找到十四顆人頭,多了兩顆不知是誰。”

  “蔡廣和牛豐的首級也找到了?”凌海吃驚道。

  “爛得我都認不出了。”鄭和道,“你給鬱非說一下之前的案子。”

  “案子能說的不多。”凌海苦笑了下道,“十三日前,天津衛蔡廣在自家後院被殺。當時他剛操練完兵馬回府,人頭不翼而飛,留下的屍體軀乾血液凝滯,有一種不知名的毒素。”凌海微做停頓又道,“五日前,京師牛豐在前往鄭和大人七海園的路上失蹤。這兩人是我們船隊的精銳船長,而且都是從第一次出海就加入船隊的老弟兄。但因為案發地點和手法不同,我們最初沒當作同一個案子。現在你想怎麽查?”

  杜鬱非低聲道:“目前線索不足,急不來。但蔡廣、牛豐、胡堅,皆名列平海將軍,遠洋船隊一百多個千戶裡,只有十人擁有這個頭銜,凶手對你們是知根知底,而且目標非常明確。”

  “你居然連這個也知道。”凌海詫異道,“不過眼下事情十萬火急,你說急不來怎麽行?”

  鄭和道:“小凌,你讓杜鬱非放手做他擅長的事吧。他心裡有數。”

  由於死者眾多,杜鬱非在馬場設了臨時殮房。負責驗屍的甘孝琳年過六十,有大明第一仵作之譽。

  杜鬱非進入屍體大棚時,甘老正端著一顆人頭反覆查看,他見到杜鬱非的第一句話就是:“那兩顆腦袋,一顆是蔡廣,另一顆不是牛豐的。”

  “那另一顆是誰的?”杜鬱非問。

  “這是個好問題。”甘孝琳輕輕將那顆頭顱放到特製的藥液中,看了一會兒道,“這顆腦袋的主人是海員,但比蔡廣死得要早,年紀比這幾個千戶要小不少。但沒有軀乾,我也給不了你更多線索。至於別的,”他指著周圍的屍體,“頭和人都對上了,凶手先下毒後殺人。我看了屍體脖子處的切口,凶器或許是同一款,但力度和角度都不一致,初步估計動手的有兩人。他們中的毒和蔡廣中的基本一致,不過配方略有變化,確切地說毒素劑量更小。”

  “劑量小但效果一樣?”杜鬱非問。

  “這說不好,這是一種麻木人體的毒素,來源麽,可能來自海洋。老夫覺得這次的劑量,死者會清楚知道周圍發生的事,而之前蔡廣中的劑量,可能會導致他完全無意識。這種毒我在和遠洋船隊的仵作喝酒時聽過一次,你有機會問一下船隊的人。”甘孝琳拿出幾塊陶土,照著頭顱的輪廓捏出了一個模型,“接下來,要試試看複原那顆不知歸屬的人頭。”

  “這麽捏,多久能出樣子?”杜鬱非問。

  “時間越長越準確。因為沒有軀乾,這個人頭要恢復模樣至少要一天。”甘孝琳回答。

  忽然,袁彬急匆匆進來道:“案發地點的車轍經過比對,是京城宋家車行的馬車使用的車輪,而今天夜間進城的馬車有一輛去往的玉河館。我發現凌海也查到那條線,他急匆匆地帶了人去玉河館了。可能他們的消息比我的更快!”

  “深更半夜的,去使節區?”杜鬱非苦笑道,“叫上蘇姐兒,我們馬上也去玉河館,他們的目標到底是什麽,路上會清楚的。”

  袁彬立即下去準備,杜鬱非有點無奈地看了甘老爺子一眼。

  老頭笑道:“一時半會兒好不了。你先忙去。”

  蘇月夜、羅邪都在馬車上。

  “你這次怎麽來得那麽快!”杜鬱非驚訝於羅邪的速度,平日辦案她可沒有那麽積極。

  “無頭騎士那麽有趣的案子,怎麽能少了我?”羅邪笑盈盈道。

  杜鬱非笑道:“也正好有事要問你,那些騎士中的毒,是一種來自海洋的毒藥,它能夠使血液凝固,死者狀如僵屍。這種毒藥你知道嗎?”

  羅邪道:“有兩三種毒藥會有這種情況,可能是混沌草、月光蟹、石林螺。但只是在某些古書裡提及過,我也沒見過。”

  杜鬱非微微皺眉,問蘇月夜道:“如果凶手的目標是所有的平海將軍,那什麽人會是平海將軍的共同敵人?”

  蘇月夜道:“鄭和大人的船隊六下西洋,身邊有一批身經百戰的海員,其中精銳中的精銳,就是這批平海將軍……”

  羅邪笑道:“精銳中的精銳,那麽容易就死了三個?”

  “是死了兩個,失蹤一個。”蘇月夜糾正道,“而且這些千戶將軍盡管能打,但和你這種武林高手自然沒得比。他們之所以被稱為精銳,最重要的長處是帶兵,武功高的好找,能帶兵的才是真人才。另有一點,這批人作為船隊的中堅,平均年齡並不大,都是四十多歲,而官職再向上的船隊官員,在那麽多年後都滿身傷病。本次出海前,這批平海將軍本有很大機會得到晉升。”

  杜鬱非道:“出事的三個人可能被調為指揮使,這我是知道的。那麽會不會有老軍官因為沒有被晉升而做出錯事?”

  蘇月夜苦笑道:“現在線索太少,還真不好說。”

  羅邪道:“我覺得朝廷剛宣布重啟遠洋船隊,這些老水兵就被人暗算,假設凶手是針對遠洋船隊,那麽或許是有人不希望鄭和大人再次出海,所以我們要找的其實是船隊的敵人。 那麽朝裡朝外,誰最不希望他們出海?”

  “眾所周知,朝裡大臣一直詬病說遠洋船隊耗費巨大,但收回的利益卻少。以楊士奇大人為首,有很大一批官員一貫反對遠洋船隊出海。但楊大人身為朝廷柱石,對皇上忠心耿耿,即便不支持出海,也不會用出這種手段。”蘇月夜對朝裡的事侃侃而談,“而說到朝外,我想那些海上的海盜應該不喜歡我大明再次派出遠洋船隊,畢竟大明船隊所到之處,海盜都會被蕩平。”

  “他們將人頭插在高處示眾,倒有幾分海盜的感覺。”杜鬱非微微頷首。

  這時,馬車忽然停下。

  “準確消息來了。”袁彬上車還沒坐定,就快速道,“那架萬裡車行的馬車是少有的高級貨,今天在市面上共有五架在走,只有一駕馬車出過城,並於酉時之前回城。有人看到車裡坐著個紅發人,車子去往了玉河館。而玉河館的消息是,紅發人可能是日本使團裡的一個商人。因為消息算是準確,所以凌海第一時間去了那邊。”

  羅邪笑道:“原來是倭寇。我說老杜,你不用那麽緊張,我們朝廷又不怕日本國。”

  “我們是上邦大國,沒有證據也不能隨便扣罪名,對不對?”杜鬱非笑著問道,“我們能趕在前頭嗎?”

  “繞個近路,應該不會比他們慢。”袁彬笑道。

  羅邪卻拉開車門,微笑道:“你們繞近路,我用腳走,看看誰快?”也不等別人答應,她就笑嘻嘻地飄身而出,於月色下劃出一道流光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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