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述感覺自己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夢中的絕大多數內容都是毫無意義的光影片段,黑的白的黃的綠的……就像一台收不到信號的老電視機。雖然無法理解,但卻佔據了他全部的思考能力,嘰裡呱啦的噪音每時每刻都會在他的腦中響起。只是在偶爾,唐述會看到一條馬尾辮,或者看到一個眨巴著眼睛都女孩一臉焦急的望著他。
只有在這時,他鏽跡斑斑的大腦才會稍微轉動一下,思考一個普通的問題:她是誰?
唐述回憶起自己認識的所有女孩,卻沒有一個對的上號,事實上他回憶中的女孩連人形都沒有,只是一團黑霧。黑霧自然無法和有實體的人對上。
“you wo zai ne”
唐述聽到了一聲熟悉的聲音,他感受到了頭髮被撫摸的觸感,還未等他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世界又重歸混亂。
不知過了多久,唐述感受到了眼皮的重力,自然而然的,他睜開了雙眼,唐述順口說出“我們班那個劉強,天天那麽努力……”
劉強是他的小學同學,唐述自然已經沒有多少印象,說出他的名字只是因為上次說話時在腦中留下的慣性而已。
“這是哪啊?”唐述開始打量起這個房間,房間總體看上去並不算大,幾十平米而已,唐述躺著的床也是普普通通毫無裝飾。
隨著一陣咯嘣聲,唐述試圖坐起來,看到了不遠處的窗簾已經拉上,一點溫暖的光從窗簾的縫隙中鑽進了屋子,扭扭捏捏卻又頑強的在屋子中留下了一條鮮明的界限。
唐述轉了轉腦袋,少年的好奇佔據了他的整個內心,試圖將他整個拉起來,但是沉重的身體卻將他束縛在了柔軟的床上。少年夾在二者之間,掙扎一會,休息一會,直到有人推門而入,唐述還沒有適應五年沒支配過的身體。
進門的是個穿著白色護士服的漂亮女生,想來是這裡的護士,身材高挑,腳步輕盈。看到了唐述複蘇也沒有表現太多的驚訝,只是淡淡的問了一句“醒了?”
唐述點頭,隨即意識到對方可能看不到他的動作,“現在是什麽時候?”
護士頓了一下,沒有立刻回復。高跟鞋的聲音飄向窗口,唐述也想見見陽光,便沒有出聲阻止。
隨著嘩拉的一聲,陽光像瀑布一樣湧入這個簡潔的屋子,但並不刺眼,只是溫和的覆蓋住少年眼中的一切。
看來現在是早上。
護士回過頭來,看著床上皮包骨的少年,隨即笑了出來。
“你可真鎮定。”
對方的臉露在了陽光下,唐述搜盡心中詞藻,最終得出“細眉大眼,人模狗樣”的結論。即使對方再好看十倍,唐述也不會有更多誇讚了,他聳了聳肩,“不然呢?跟你打一架嗎?”
護士呵呵笑出了聲,隨後收斂神色,跟唐述說了一聲“等我回來”便又走了出去。
唐述終於奪回身體控制權,一瘸一拐的走下了床,看著周圍陌生的一堆儀器,咂了咂舌。唐述走到窗前,看著外面一眼望不到邊的密林,不時還能聽到幾聲怪鳥的叫聲,隨即伸了個響了足足78聲的懶腰。
他並不是遲鈍到意識不到自己身邊發生了極大的變故,只是自己記憶所剩無幾,想來想去也不會有什麽結論,於是索性先不去管他,靜觀其變罷了。
高跟鞋的聲音一陣陣的響起,整個走廊似乎都慢慢活了過來,其中一道聲音走進了這間屋子,反手關上了門。
“什麽感覺?”
“重獲新生。”
“額,你就沒有想問的嗎?”護士職業性的語氣出現了一絲破綻。
“太多了,不如你慢慢講,有不明白的我再問。”唐述一點也不著急。
護士照料過的沉睡幾年的也不少了,有的見到人就嚎啕大哭,有的一直叫媽媽,有的堅決的想要回家,還沒有一個像他這麽鎮定。但對方再怎麽樣也是個孩子而已,可不能這麽輕易的將話語的主導權交過去。
“先介紹一下我吧,我姓李,你可以叫我李姐姐,你還記得自己叫什麽名字嗎?”李護士走到了窗邊,拉了個凳子坐在了唐述的對面。
“唐述?沒錯是唐述。”
“很少能有人能記……”
唐述揮揮手打斷了對方,“我都十……十多歲了。”
護士嘴角微微抽搐,打消了跟他套近乎的念頭,這個小孩子一點人情味也沒有,李護士也決定有話直說。
“你得了一種特殊的失語症,在全世界這種病症都很罕見。這個療養院正是專門用於這個疾病的治療,但是即使你已經痊愈,我們還需要觀察一段時間,確定你沒有遺留什麽後遺症。而且……對於你的通識教育,也是需要處理的一個問題。根據你的沉睡時長,我們估計你的受教育水平應該在初中左右。”
護士頓了頓,不是每一個初中生的受教育水平都在初中左右,落後地區就尤其是這樣。她又看了一眼唐述,希望能從對方的臉上看出些許波瀾,就像其他的孩子一樣。但她失敗了,唐述還是不置可否,一副等著她繼續說下去的樣子。
“一會我會帶來一份試題,你可以做做看。”
接著又是術後調養一類的,以及他的再教育情況,他將在一所叫做SCARD的學校讀書,學校很大很好飯很好吃,差不多就是這種情況。
護士小姐說了很多,卻基本沒提到任何關鍵信息,唐述稍微提及了一下自己的身世,最後被護士小姐“還沒查清楚”糊弄過去,唐述倒也沒接著再問。
李護士的語焉不詳倒也透露了很多信息,唐述推測自己應該沉睡了三四年以上,現在的環境與其說是“幽靜利於患者修養”,不如說是“與外界隔絕”。唐述要麽是個富二代,家裡實在沒辦法了相信有這麽個療養院可能會治好。要麽就是人家另有所圖,怎麽也得把投入的這麽多資源給收回來的。
唐述剛醒的時候摸了一遍自己的身體,沒發現任何傷口,等護士去取試題的時候又摸了一遍,基本確定他們不是在拿自己做什麽人體實驗。
如果自己家裡很有錢,又為什麽要在這裡接受通識教育?如果是另有所圖,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又能做些什麽?
不確定的信息太多,與世隔絕的目的未必不是為了患者休養,唐述決定先放下自己的疑心。畢竟就是逃出去他也沒有不被抓住的把握,更沒有在看不到邊的森林裡活下去的能力。
護士不久就走了回來,還帶回來一個帶著圓邊眼鏡的老人。老人身材中等,看著和藹可親, 笑著看人也不會讓人有不舒服的感覺。
老人嘴角微張,說出了令在場的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話來。
“唐述小朋友,你看我女兒長得怎麽樣啊?”
女兒應該指的是那個姓李的護士,還沒等唐述吐槽,“女兒”卻先忍不住了。俏麗的小臉氣得通紅,李護士絕對想不到這個口口聲聲信誓旦旦的說要“測試一下這孩子”的老人,會以做媒的方式和對方拉近感情。
“誰是你女兒?!”
“我剛15歲!”
老人搖搖頭,笑意不減,“是我記錯啦,那你說她是不是好看,這我總不會搞錯的。”看著護士捏緊的拳頭,老人還是放棄了繼續說下去的想法,“你家住哪裡啊,喜歡什麽樣的女孩子啊?”
唐述方寸大亂,但他無法對著一個慈眉善目的老人發怒,只能紅著臉的亂說一通。此時的他自然還無法認識這種話術,只能跟著老人的節奏走,東一句西一句,時而紅著臉,時而手忙腳亂。看似老人提問沒有重心沒有主題,只是隨意的聊著日常,可實際上卻把握了很多男孩的性格,以及記憶還剩多少等極重要的信息。
李護士初時生氣,後來也暗自佩服起來,感覺自己相比之下實在是不夠成熟,順便也看了一眼唐述。
此時的唐述正在極力跟老人說明自己不需要他幫忙追到學院裡的任何一個女孩,再好看也不行,他搖著頭搖著手,嘴上說著不,再也沒有剛才的冷漠勁。脫開外面那層故作冷漠的外皮,唐述其實本質上似乎還是一個很可愛帥氣的男孩子,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