矣縣城東數百裡外,一架馬車在官道上緩緩行駛著。
一名墨衫青年駕著車,握著身旁女子的手,輕聲說著話。
就像一對恩愛夫妻。
可在路過的行人眼中,這馬車上只有青年一人在自言自語。
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一個怪人,還不至於特別引人注目。
不過若是他們看到了車內的屍體,恐怕就不會這麽淡定了。
這‘二人一屍’,正是葉安和周詩姚。
此時距離那晚已過去了數日,他們已經離開矣縣,向著京城出發了。
嚴格來說,此時的葉安是戴罪之身。
盜屍罪。
那晚雖然發生了很多意外,可結果還是順利的。
葉安用周詩姚隨身攜帶的仙家迷藥放到縣衙的守衛後,便背著她的身體離開了。
至於一位身負浩然正氣的儒家學子為什麽會隨身攜帶迷藥?他沒敢問。
好在這案子沒有苦主,通緝文書也就沒發往其他地方。
偷屍的罪名葉安並不在意,反正到了京城誤會自然也就解開了。
讓他在意的是自己的名聲,臭了。
他想起了那天喬裝離開時,在城門口聽到的對話:
潑皮甲:“哎!哎!你聽說了嗎?昨天有人假扮仵作進入縣衙,不光用藥迷到了官吏,還把一具女屍給偷走了!”
潑皮乙:“啊?還有這事!這人沒事偷屍體幹嘛?求財呀?”
潑皮丙:“有可能!聽說那女屍身上的衣物看起來可值不少錢呢!”
潑皮丁:“哼!你們懂什麽,要錢直接拿不好麽?我跟你們講,我一表哥在縣衙當差,見過這女子。聽說長的是天仙一般...”
潑皮甲乙丙:“你是說...”
回應他們三人的是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眾潑皮:“嘿嘿嘿嘿嘿嘿...”
當時要不是有周詩姚出言阻止,葉安就要多背負四條命案了。
這幫變態!過去這麽多天,他仍不能解恨,想起來還是一肚子火。
至於始作俑者的周詩姚,此刻正任由葉安牽著手,乖巧地坐在一旁。
這自然不是二人間突生了情愫,只是因為她現在還是個沒修煉過的陰魂,無法觸碰物體。
但不知為何,只要通過葉安,就仿佛有了實體一般,除了其他人仍看不見她外,與常人沒有任何不同。
飄著消耗太大,當下也沒有可以容納魂魄的法器。
她為了能坐在馬車上,也就有了現在這牽手的一幕。
感受著掌心中傳來冰涼,葉安打量起眼前的周詩姚來。
她這些天的變化實在是太大了。
鬼的衣著可以隨自身的想法而改變。
一開始的時候她還穿著那身儒生服,終日都在看書,說話也冷冰冰的,面無表情。
可漸漸的,衣服變了,表情豐富了,話也多了。
像現在,她頭上的儒冠不見了,變成了一支珠釵。腳下的靴子也被一雙繡花鞋所替代。
此刻正坐在車邊,一前一後地搖晃著雙腿,笑著欣賞沿途的風景。
葉安曾經問過原因,用她的話來說是豔鬼的體質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性格。
牽手也是,最初時對方沒有一絲扭捏,大大方方的。可今早趕路時,她的臉上竟出現了一絲...嬌羞?
哎,都是自己惹的禍,葉安也不敢吐槽,默默受著。
不過看著一個“嚴肅的老學究”漸漸變成了“青春的美少女”,
心裡還是挺爽的。 “我昨天寫給你的儒家修行方法,看了嗎?”周詩姚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
“恩,說是要通過讀書積累文氣?”
她點點頭,說道:
“對,不過也不只有讀書,任何與他人間的思想交流,只要得到認可,都會產生文氣。”
“讀書,論道,教習,哪怕是陌生人看了你寫的文章,都可以。”
果然與我在《道典》上看的修行方式完全不同!
葉安聽著,心裡卻產生了疑惑,問道:
“那豈不是我只要召集一批鄉野愚民,每日給他們講講故事就行?”
周詩姚聞言搖搖頭,道:
“只靠文氣是不能成為修士的。”
“文氣可以在文廟的幫助下會煉化為浩然氣,當浩然氣足夠時,會在體內助你凝結文膽。”
“有了文膽,才算是踏上了修行之路。”
“文氣分為很多種。你讀市井話本能產生,讀聖人典籍也可以。但文廟隻認可後者。”
“譬如你給孩童講故事,得到的文氣不會被文廟所認可,對修行也沒有任何幫助。”
“但倘若你是在教他們讀書識字,這樣的文氣雖然增長緩慢,但都是可以傳化為浩然氣,用於修行的。”
葉安點點頭,細細思索著其中的玄妙。
這時,周詩姚取出一個小瓷瓶,遞給他:“這是天眼露,可讓人在一炷香的時間內具有類似天眼的神通。”
葉安接過瓷瓶,在對方的示范下往雙眼裡各滴入了一滴。
露水入眼,冰冰涼涼的,卻沒有什麽疼痛感,有點像前世的眼藥水。
可在睜開眼後,他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中突然多了一片片細細地白霧,四處流動著。
周詩姚的聲音適時傳來:
“你面前的就是靈氣,廣布於天地之間。道家的修仙者們就是依靠體內的靈根將它們吸收煉化,用以改造神魂體魄,以求長生。”
“不過這靈氣對我們儒家修士來說沒什麽用。”
“看我的身體。”
聞言,葉安轉身,掀開車簾向內看去。
她的身體與前日相比並無變化,只是此時正被一團淡青色的氣體盤旋包裹著,應該就是所謂的浩然氣了。
至於這些氣體的源頭,是身體內部一塊琉璃般的透明物體,上面還刻著一個淡淡的“水”字。
周詩姚繼續解答道:
“這就是文膽,上面刻著的是我的本命字,也是它們在一直釋放著浩然氣,隔絕天地萬物,防止我的肉身腐壞。”
這浩然氣能擋微生物?葉安似乎明白了她的身體為什麽可以一直保持完好無損。
“我的文膽有些特殊,叫琉璃膽。普通儒家修士的文膽大多是金色的。”
“成功凝結文膽的讀書人,便算是進了下三境中的九品。”
“此後,文膽便可以代替文廟,自行煉化文氣。”
“至於之後該如何修行,待凝結文膽後,你的先生會詳細講給你的。”
“我提前跟你說這些,是想讓你進了洛城後買些書籍,開始積累文氣。”
葉安不解地問:“這麽著急?難道我要在洛城的文廟裡凝結文膽不成?”
大夏境內各個重要的城鎮都有儒家的文廟,這事之前他就知道了。
周詩姚搖搖頭,道:
“沒那麽簡單,隻讀書不解其意是不會產生文氣的,那些被文廟所認可的典籍文字佶屈聱牙,天賦高的也要苦讀數年才有可能。”
她指了指自己的肉身:
“你看,文膽上出現了一絲裂紋,我本來已死,這也是正常現象。”
“可是文膽有了縫隙,其中浩然氣便會不斷流失,恐怕再過幾日,我的身體就會開始腐敗了。”
“我是想借你的文氣來填補這些縫隙,減緩浩然氣的流失。”
葉安好奇地問道:“別人的文氣你也能用?”
“本來是不行的,但既然我已身死,文膽也就成了無主之物,只要你將文氣釋放在附近,它就會下意識地去吸收煉化。”
原來如此,葉安苦笑著點點頭,答應了下來。
哎!又要進入學習的日子了。
周詩姚見他答應的這麽爽快,也帶上了幾分笑容說道:
“這些文氣算我借你的,到了京城會用別的方式還給你。”
“你也不用太擔心,我算過了,只要每天苦讀六個時辰,再加上日夜兼程地趕路, 應該就能抵消浩然氣流失的速度了。”
葉安:“啊?”
“放心吧,不是叫你去讀那些典籍,話本小說也可以,無主的文膽為了求生是不會挑剔的。雖然可能會對今後的修行產生一些影響,不過也顧不了那麽多了。”
每天六個時辰,還日夜兼程?
葉安點了點頭,隨後從懷中取出那本《道典》遞給對方。
周詩姚:“?”
“你抓緊時間也學學招魂術,到時候我讀書累死了,你好救我,咱倆一起飄回京城去!”
周詩姚:“......”
她臉上一紅,似乎也覺得自己有些不太厚道,連忙道:
“要不這樣,我們沿途收養兩個孤兒,帶在身邊,你教他們讀書識字。如果他們刻苦的話,估計每天四個時辰就夠了。”
葉安:“......”
不想搭理她了,教兩個熊孩子不是更累麽!自己還不如看話本去呢!
等等,話本...
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麽,問道:
“你剛才說有人讀了我寫的文章,也能產生文氣。那如果我寫的是話本呢?”
周詩姚點點頭:“也可以,但是要對方認同,胡亂寫的可不行。”
“而且如果看的人不多的話,積攢文氣的速度比讀書還要慢的多。”
“我...沒那麽多時間了。”
葉安臉上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
“文氣的事你就放心吧,我有個好注意!”
...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