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群島,桃花峪海灘。
此時正值9月,東海沿岸大地正褪去夏季的酷熱,襲來一陣陰雨。華夏大地每每換季的時候都是這樣,春夏之交,黃梅雨一過,就熱了;夏秋之交,秋分雨一陣,就涼了。所以南宋朝時范公成大有詩《喜晴》曰:“窗間梅熟落蒂,牆下筍成出林。連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覺夏深”。
海島氣候又與內陸不同,四面有風,有風便起浪,起浪便疊雲,疊雲而生雨。雨勢一大,海島邊的遊船便不敢往大海深處開,只能在搖搖晃晃的風浪中回航。而對於旅人遊客來說,這樣會錯過很多旅程,對於現在正在桃花島上拍攝的劇組來說,這也是一個不好的消息。
副導演愁眉苦臉找到導演:“楊導,海渡口那邊下午就說風浪很大,現在所有船隻都不能出海,包括擺渡的輪船,那我們今晚只能再住一晚了。”
楊導是個小巧清瘦的女人,她正埋頭在跟攝影核對這幾天的拍攝影像,一下沒聽見副導演的話,萌萌地抬頭:“啊?小月找我?你剛才說什麽,我沒聽清。”
副導演無奈的重複了一遍。
楊導愣了愣,下意識問道:“林少那邊怎麽說?”
“啊?”副導演木了一下:“林少那邊還在收拾行李,我還沒去問。”
楊導無所謂的擺擺手:“那你先去問林少,這部是林氏投資的,住宿費用增加肯定要經過他的同意。”說完不理會一臉懵的副導演,繼續和攝像老師討論光線和道具問題了。
可憐的副導演只能蔫兒巴巴的離開攝像的房間,轉身躡手躡腳的來到標著演員的房間,猶豫再三還是伸手敲了敲房間門。
“誰?——”房間裡傳出一個女聲。
副導演聽出這是女主角慕容霡霂的聲音,便咳嗽了下喉嚨,輕聲道:“慕容兒,是我。”
慕容霡霂聞聲開了房門,笑著看著站在門外有點手足無措的副導演:“月姐,你怎麽有空來這兒?哦——難道真讓某人猜中了。”
副導演詫異道:“猜中什麽?”
慕容霡霂還沒開口,房間裡便傳來一個爽朗帶點厚重的男聲:“小雨,你別為難月姐了。月姐,我已經知道今晚走不了,沒事,你和酒店說一下我們今晚續住就可以了。”
副導演聽出是林肯的聲音,如釋重負的松了一口氣。這劇組雖說是翻拍《射雕英雄傳》,但林氏的投資項目品質肯定差不了,所以單就這桃花島黃藥師出題郭靖和歐陽克比試這幾場,所帶的服化道成員和相關的後勤就已經住滿了這整個酒店,多住一晚的花銷那可真不小。
不過金主現在大方松口,副導演還有什麽可糾結的,她步履輕松的回到酒店大堂,對大堂裡那些目光閃爍中帶著渴望的劇組成員道:“一個個愣著幹什麽,今晚回不了沈家門了,所以還住酒店,一個個還是原來的房間,都把收拾好的行李再拿上去唄。”
這話仿佛有著魔力,又仿佛是滴在熱油裡的冷水,一下子炸開了酒店大堂的安靜。
“月姐萬歲!終於又能休息一天了!”
副導演虎目一瞪:“怎麽,我們劇組很辛苦麽!”
旁人馬上附和:“就是,我從事影視行業這麽多年,從來就沒呆過這麽舒服的劇組好麽。不但夥食住宿特別好,而且林少他們演技又特別好,幾乎兩三遍就能過一條,我們拍攝都很輕松的。”
“就是就是,雖然德川先生薛先生我以前都沒聽過,
不過他們演技真的沒得說,一看就是老戲骨。” “對啊,薛哥那天試妝好出來,差點嚇得我從椅子上摔下來,我還真以為見到了黃藥師本人呢。”
“還有那德川妙之寺先生,他第一場的時候我真沒聽出來他口音有什麽不同,活脫脫普通話八級的水準啊。”
這一波一波,嚇得一開始說話的人無語凝噎,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還是副導演知道適可而止,便在大家想繼續鼓吹演員的八卦之時出聲:“好了,該幹嘛幹嘛。小蝶,你跟我一起去前台補辦登記,大家回房間路過導演和演員房間的時候記得小聲點別打擾到裡面。”
聽到眾人都回答收到,副導演才安心的朝前台走去,路過酒店落地窗時她朝酒店外看了一眼——只見風雨已經襲上了岸,那天上的黑雲壓著漂泊大雨而來,時不時還帶著細細地雷電照亮了四周。副導演心想,這麽大的雨,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回去。
雨天對有些人來說很糟糕,對有些人來說卻很有意境。
酒店演員所處的套房裡,德川妙之寺恭敬地雙手接過薛煉公泡好的普洱,將紅棕色的茶色在眼前過覽一遍,又細細聞了聞,待沸水茶香縷縷飄過他的發髻,德川妙之寺便舒眉呡了一口,頓覺一股暖氣由口而入,洗滌腸胃,不禁出聲讚了一句:“好茶,薛先生好手藝。”
薛煉公得了句稱讚,表情更暖,笑道:“能得RB第一食客德川先生一句稱讚,薛某不敢當。”他還想幫德川妙之寺把茶水續上,卻憑空探出一隻手,手掌上還端著一個空茶杯。薛煉公不用看也知道,這是“北丐”洪七公的扮演者李塔容的手。他無奈的搖搖頭,隻得先幫這個空杯倒上茶水,一邊倒一邊埋怨:“李先生,德川先生遠道而來,來者是客,就不該先招待客人麽。”
“哎呀不好意思,我是口渴極了,所以才能討杯水喝,沒想到怠慢了國際友人。”李塔容嘴裡說著漂亮話,眼裡卻一點也沒覺得羞愧,竟然一口把滾熱的茶水一飲而盡,又將空杯遞與薛煉公,意思是快幫我再倒一杯。
德川妙之寺在一旁看得有趣——顯然眼前兩人平時關系很好,雖然薛先生嘴裡念叨李塔容的不是,但眼裡卻一點沒有生氣的意思;而這位李先生似乎對自己有些敵意,從剛才拍戲的時候德川便有點察覺,只不過劇本裡洪七公和歐陽鋒是死對頭,德川還以為是李塔容入戲太深。他也是個直腸子,有問題就直說:“李先生似乎對我有些不滿?”
李塔容臉色僵了一秒,尷尬道:“被你看出來了?其實也不是針對你,是我以前被一個RB女人打的太慘了,所以現在見到RB人就有陰影。”
德川妙之寺興趣更濃:“RB女人?”
薛煉公笑笑將他茶杯續滿:“是生駒千草小姐。”
德川妙之寺差點一口把嘴裡的茶水噴了出去。
薛煉公見怪不怪,想來這位德川先生也是知道那個女人的存在。畢竟在這世上如果有神,那個女人應該算得上一個了。
慕容霡霂打發了副導演,關上門走了過來,對站在一旁窗戶緊盯窗外的林肯歎了口氣,看著窗外的大雨道:“雨下那麽大,你還是要去麽。”
林肯半響兒沒有回答。慕容霡霂與他相知多年,知道他的不回答便是一種回答。於是也不再說話。
郭靖的扮演者水滸因從房間裡翻箱倒櫃拿出了兩把傘,將其中一把遞給了林肯,然後道:“林兄,小弟先走一步了。”
說完便拉開玻璃門,從陽台上跳了下去,融入一片黑漆漆的風雨裡。
玻璃門被拉開,風雨便一股腦兒湧進屋內,也驚醒了一直發呆的林肯。手掌裡雨傘柄冰涼無比,但他心中一片寧靜。他忽然朝慕容霡霂露出一個微笑,溫聲道:“沒事,我只是心有心結,淤之不去。如果心結不除,我可能一輩子都不可能看到那層境界。”
慕容霡霂只是看著他,不說不語。
林肯也同樣消失在雨夜裡。
好半會兒,屋裡傳出德川妙之寺小聲問道:“林君這是要去哪兒?”
薛煉公沒答話,李塔容淡淡道:“這島上除了那片桃花林,還能有哪兒值得少主去。”
德川妙之寺皺眉:“是當年與‘如意神君’大戰的那片桃花林?”
薛煉公點點頭。
德川秒之寺猶豫道:“可那不是林少的傷心之地麽,他怎麽會同意去……”他話音未落李塔容搶白道:“我們少主是誰,別說傷心地了,就是龍潭虎穴他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薛煉公無語的收拾著茶具,擔心的看著一旁的慕容霡霂:“慕容姑娘別聽這蠻子瞎說,讓少主先去吧,我們隨後再偷偷跟上,確保少主無恙歸來。”
慕容霡霂歎了今晚的第二口氣。
“薛先生費心了。”
金庸先生的《射雕英雄傳》,講得是郭靖和黃蓉的愛情故事,只不過金庸先生特別會寫故事,每一個故事都可以寫的既在情理之中卻又出乎意料之外。這次的林氏集團請來的郭靖扮演者是水滸因,一個小有名氣的青年鋼琴師。劇組員工早已見怪不怪,黃藥師的演員名氣不顯,歐陽鋒是一位RB演員,而郭靖為什麽不能是一位鋼琴師呢?
鬧呢!呆頭呆腦的郭靖和靈性逼人的鋼琴師有毛線聯系!
但水滸因一下車的時候,劇組裡很多女性就開始犯花癡——太帥了。這不該來演郭靖吧,該去隔壁《天龍八部》劇組跑個段譽或者慕容複的角色吧。而後一連幾天下來,劇組才真正被水滸因的演技折服,本來一雙靈氣逼人的眼睛,竟在導演喊了一句開始之後就變成了愚木而又倔強的神色。
而林肯本人,在劇中友情客串了歐陽克的角色。
此時的“郭靖”和“歐陽克”在大雨中來到了桃花落盡枝丫乾枯的桃花林中。
大雨傾落,夜色更濃,兩人鬼魅一般撐著傘站在桃花樹枝的枝丫上,不是耍帥,只是怕沾濕了鞋子和褲腳。水滸因眼眸發著淡紫的光,這是他在用著夜視的能力。
桃林不大,這季節也沒有桃花可賞,所以他很快就看遍,而後對林肯道:“我已經看完了,我們回去吧。”
林肯搖頭:“再看看。”
他仿佛在尋找什麽東西,一直在左顧右盼。
水滸因疑惑道:“還有什麽可看?”
林肯只是搖頭:“再看看。”
“林肯——”水滸因的話好像飄在半空中,像是對林肯說的,卻又不像:“你到底在執著著什麽?你知道現在別人是怎麽評價你的麽?——人格分裂!一方面在工作上依舊陽光開朗,可一旦回到你一個人,就像條沒了魂的野狗一樣,不說話,也不讓別人走進你的心裡。你有想過那些關心你的人麽,慕容怎麽辦?蘇淮怎麽辦?小茶怎麽辦?”
林肯木木道:“別說了……”
“你不讓我說我偏要說!”水滸因仿佛擠壓了很久的怒氣一下子釋放出來:“我也是傻, 陪你幹了一件又一件虛假的事兒,還陪你來這桃花林。現在人也來了,桃花也看了,該死心了吧。——綾瀨遙已經死了,你的愛情已經死了,你該是時候接受新的生活了。”
“她沒死!”林肯像受了刺激的凶獸,“她只是失蹤了,她從來就沒有死去!不許你說她死,不許……”
水滸因冷笑一聲:“她沒死,你倒是拿出證據來證明啊!”
“我有證據!”林肯小心翼翼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很早年前生產的智能機,logo都已經磨沒了。他按開了手機屏幕,然後點開設置那一項,又點開wifi,讓水滸因看。
水滸因半天沒看懂:“你給我看這個幹什麽?”
林肯欣喜道:“你難道沒看到麽,這手機上已經連上WiFi了。”
水滸因點點頭:“我看到了啊,‘主人專用WiFi’,話說這荒郊野外的你手機怎麽能連上WiFi?”
林肯忽然問道:“你知道陪伴類的機器人有什麽作用麽。”
水滸因無語道:“那作用多了去了,你到底想說明什麽?……”
“現在陪伴類的機器人有一項很普通技能,就是隨時隨地給主人提供無線WiFi支持。”林肯回過頭,看著水滸因漸漸驚愕的臉:“而很多年前綾瀨遙也有這項功能,她唯一提供的主人就是我,這個WiFi的名字就叫‘主人專用wifi’,那年她失蹤後我手機這項WiFi一直沒連接過。”
“可前幾天,當我踏上桃花島的時候,這個WiFi,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