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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商十三寄》一 他來自殺馬特星球
  司馬吒是一個殺馬特。

  他覺得他出生在這個世界就是為了殺馬特而活的。他有著修長的身軀,白皙的皮膚,和一雙靈活的雙手。所以當他配上一頭紫色的“刺蝟”頭髮,雙眼塗上濃重的煙熏妝,在左耳打了三個耳洞配上三枚學校旁邊飾品店裡的廉價耳釘,再配搭上一身黑背心和黑色鏤空長衫,留著長指甲,脖子和手上掛著劣質的銀鏈子,鏈子上還有一塊銀牌,上面刻著“葬愛家族司馬公爵”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帥呆了。

  那塊銀牌太小,容不下這麽多字,所以老板在刻的時候把最後一個“爵”字省略掉了,只剩下“葬愛家族司馬公”這七個字。但司馬吒已經很滿意了,他覺得他能在有生之年加入“葬愛家族”已經很了不起了,而且他現在還是家族裡的公爵!這可是他開通了QQ黃鑽、藍鑽、紫鑽、綠鑽、粉鑽、紅鑽、星鑽和超級會員得來的榮譽!

  他現在和他的一班殺馬特兄弟正窩在一個黑網吧裡擼QQ炫舞,嘴裡叼著根不知道輪過幾手的煙屁股,電腦鍵盤邊還開著一碗碗裝的康師傅紅燒牛肉面,裡頭還有半截火腿腸。用司馬吒的話講,這叫“司馬公爵禦賜泡麵搭檔”。

  黑網吧裡頭煙霧彌漫,這裡頭大多是在校學生,還有部分是不在校的青年社會人。能來這黑吧的不是未成年就是貪圖便宜倆錢。震旦市近兩年來對“打擊黃賭毒”行動抓得十分緊,所以帶了個“黑”字的黑網吧也時不時跟著殃及池魚。

  一個穿著潔白乾淨連衣裙挎著一個單肩包的姑娘忽然闖入這個異世界。她小臉上的迷茫和羞澀跟這個黑吧的逼格簡直格格不入,就像是一隻潔白潔白又潔白的小綿羊闖入一群年幼卻內心欲望十足的野狼堆裡,霎那間就吸引了黑吧裡十多個人的目光。有些目光還好,只是好奇的打量了一下,然後埋頭繼續乾自己的“大事”;有些目光充滿綺麗的幻想,好像在召喚這個小姑娘,跟她說“你是來找我的吧,我就在這兒呢”;還有些目光,直接就充斥著赤裸裸。

  司馬茶有點害怕,這還是她第一次跑來黑網吧找哥哥。但家裡媽媽發燒生病了,雖然已經去了醫院打過吊瓶吃過退燒藥了,可司馬茶還是想把哥哥叫回來——因為她知道,媽媽這時候想看到哥哥。想到這裡她鼓起勇氣抬腳踏入這個對於她來說是有著地獄窒息般感受的黑吧。

  黑網吧老板是個中年胖子,從司馬茶出現在門口他就注意到她了。但就這麽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而且一身白蓮花的樣子,臉上還帶著八九十年代特有的清純青澀,老板馬上把她從“警*察嚴打”的嫌疑裡去掉了,然後擠出一絲和顏悅色的微笑道:“小姑娘,你到這裡來有什麽事麽?”

  果然胖子看著不是特猥瑣就是特敦厚,司馬茶直接把黑吧老板劃到後者的陣營裡,浮現一個淡淡地微笑道:“沒事,我……找人。”然後抬頭眼光穿過一團又一團的煙霧掃描著黑吧裡二十多個座位上的人。打量了一陣她終於在最角落的位置上看到司馬吒的身影,臉上頓時跳出一絲喜悅的神色。

  可她這一定眼一高興,不知道黯淡了黑吧裡多少宅男屌絲的玻璃心,有些還偏頭去看是哪個家夥那麽幸運,得到一個這麽漂亮的姑娘的青睞,還跑到黑吧裡來找人。然後就瞧見角落那一排一連串五個刺蝟頭,在扎堆按“上下左右”鍵呢。

  司馬茶捂住嘴巴和鼻子小跑到最角落的位置,可司馬吒坐在最裡頭,外面還有“紅橙黃綠”四大護法呢。

她小心的伸出手在最外層的綠刺蝟頭護法邊上晃了晃,輕聲道:“能幫我叫下司馬吒麽?”  “你誰啊!”

  那綠刺蝟遊戲被打擾正十分不爽,一抬頭卻見一仙女般的姑娘在跟自己打招呼,立即失聲大喊:“你是——葬愛家族駐震旦市司馬公爵的妹妹司馬茶伯爵殿下!”

  司馬茶登時傻眼了:“你在說什麽?我怎麽一句都沒聽懂。”

  綠刺蝟這一聲吆喝,其他仨刺蝟和司馬吒都轉過頭來看。司馬吒一見是自家妹妹司馬茶,臉上露出一絲錯愕,然後又冷笑一聲轉回去繼續打自己的“上下左右”去了,根本就把她視若無物。可他是見慣了自家妹子,別人可沒機會見到這麽漂亮的姑娘,比如那綠刺蝟早就把電腦屏幕裡那閃動跳躍的虛擬妹子給無視了,專心致志給司馬茶解釋道:“是這樣的,我們老大也就是你哥哥是我們葬愛家族駐震旦市的司馬公爵,十人之上,無數人之下。而你身為老大的親妹妹,老大給我們看過你的照片,按葬愛家族首創的‘公侯伯子男’排名,你自然就得到了一個伯爵的身份!怎麽樣,厲害吧。哦,對了,我是侯爵,比你高一級,以後見到我請叫我侯爵殿下!”

  司馬茶:“……”我哥這是什麽朋友。

  她見司馬吒已經注意到自己了,也不打算再讓眼前這四位刺蝟頭哥哥代為轉述,直接對裡頭的司馬吒說道:“哥,媽病了,讓你回去。”

  司馬吒手指一頓,片刻後又繼續打他的鍵盤。

  司馬茶又重複了一句:“哥,媽媽生病了,現在在家裡躺著,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司馬吒這回連手指都沒停頓,繼續管自己玩遊戲。

  那中間被無視的四個“紅橙黃綠”刺蝟頭面面相覷,還是那綠刺蝟心軟,看不得司馬茶傷心的樣子,小聲的提議道:“渣哥,今兒個我們也玩的差不多了,要不你先回去……”

  綠刺蝟這一開腔,其他三位刺蝟也不甘示弱,紛紛開口說“今天天色已晚,不如我們來日再戰”、“渣哥,我媽喊我回家吃飯呢,不如我們明天再續”、“渣哥,你妹妹這麽可愛,你怎麽忍心拒絕她”等等。

  司馬吒知道今天是玩不下去了,眉頭動了動,中氣十足的喊道:“都閉嘴!”然後關閉了遊戲屏幕,下了QQ,給電腦關了機,大口的再吃幾口那快涼掉的泡麵順便吃完了那半截火腿腸,收拾好了自己的單肩包,站起了身子。

  “紅橙黃綠”四刺蝟紛紛起身給他讓道。司馬吒就這麽吊兒郎當的甩著包就出來了,路過司馬茶身邊的時候也沒有多看一眼,就當她是不存在的。司馬茶立即化悲為喜,對四刺蝟哥哥小聲說了聲謝謝,便追著司馬吒的身影出去了。那一縷仙蹤就這樣飄走了,不但勾走了四隻刺蝟的魂兒,也勾走了黑吧裡十多個人的目光。

  那綠刺蝟感慨道:“沒想到渣哥真有一個這麽漂亮的妹妹,那時候我看到他錢包裡的照片還不相信呢。”

  “切。”黃刺蝟得瑟上了:“你們這是少見多怪,像我這種穿越花叢過片葉不沾身的人,見到這種漂亮妹子,那當然是……”

  紅刺蝟白了他一眼:“當然是什麽?”

  黃刺蝟臉上馬上露出猥瑣的神情:“當然是死纏爛打必須追到她了。”

  仨刺蝟:“……”

  半響之後一直沒怎麽說話橙刺蝟忽然開口道:“其實渣哥有這樣一個妹妹並不稀奇,他長得是很帥啊,只是我們葬愛家族的人一向顏值都太高了,所以沒有覺得特別。”

  綠刺蝟頓時馬屁送給那已經走遠的司馬吒:“對啊,照渣哥這個模樣,如果頭髮剪短換一身白襯衫牛仔褲帆布鞋的話,肯定是校草級別沒說了。”

  其他三隻刺蝟不知道該這麽接了,因為他們肯定先認為自己這種殺馬特風格是世界上最帥最美的,可剛才綠刺蝟的話,好像也沒有錯——

  ……

  “哥,你別走那麽快!”

  司馬茶追在司馬吒的身後,又要抓著身上的單肩包不讓它在自己跑的過程中一直捶打自己,又是顧著自己的下一步是不是水坑,會不會濺起太大的泥水弄髒自己的連衣裙。而且因為剛剛下過雨,小巷子裡本就坑坑窪窪的破路滿滿地都是這種水坑。

  司馬吒可能也想到這一方面,所以他的腳步也放慢了。不一會兒司馬茶便追上他,正在發育的小胸脯一陣起伏,嘴裡喘著氣道:“哥,你走那麽快幹嘛,我都快跟不上了。”

  司馬吒忽然腳下一頓,停下了腳步,冷聲道:“你來找我幹嘛。”

  司馬茶被司馬吒的語氣嚇住,又變得小心翼翼的樣子:“媽媽生病了……”

  司馬吒搶白道:“她生病不會去醫院打針啊,不會吃藥啊,她幾歲了,這些需要我去幫她嗎?”

  “可是媽媽……”司馬茶的聲音越來越低。

  “可是媽媽!可是媽媽!可是媽媽!”司馬吒煩躁起來:“你就知道活在她的陰影下,你就知道小心翼翼的去保護那個所謂的‘家’。可是你得到了什麽?這些是你這個年紀該去考慮的麽!應該是那個男人,那個丟下我們的男人出來做的!他都跑了,你大包大攬過來幹嘛!你傻啊!”

  司馬吒嘴裡的那個男人,是他和司馬茶的父親。

  “可是……可是……”司馬茶終於忍不住掉下了眼淚:“可是媽媽她哭了啊,你不在的時候,她每晚每晚都在哭,我真的真的不想看到她哭了。”

  司馬吒抬起的手臂頓時凝固住了,眼神複雜,嘴唇微動,久久之後他看著自己手腕上和銀鏈子一起掛著的一串檀木佛珠,那是幾年前母親因為自己生病發燒不退而凌晨動身上了市區一座高山上的佛寺為他求來的。據說是主持大師開過光的,十塊錢兩串,他手裡一串,妹妹司馬茶手裡一串。他緩慢的開口道:“我們……回家吧。”

  司馬茶正低頭哭著呢,突然聽見哥哥說要回家,登時所有哭聲都停止了,抬著哭成小花臉的腦袋看著司馬吒,遲疑道:“你說真的?”

  司馬吒伸手摸摸妹妹的腦袋:“騙你我就不姓司馬……”他頓了頓,抬頭看到了一家“林氏咖啡屋”的招牌,然後繼續道:“……我改姓林!”

  司馬茶又馬上“梨花雨轉牡丹晴”了,鼓起臉蛋道:“別亂說!哥哥……我們回家。”然後她看司馬吒現在心情轉暖,忽然提議道:“哥哥,你能不能以後換個造型?”

  司馬吒眼光一冷:“怎麽,我這樣的造型讓你丟臉了?”

  “不不不,不是。”司馬茶嚇得連忙揮手:“我只是看到最近很多新聞說殺馬特是……神經病,所以我怕哥哥你會被人罵……”

  “他們懂個屁!”司馬吒火急火燎道:“這是全世界最帥的造型了!”

  司馬吒和司馬茶正說著,忽然巷子裡傳來幾聲譏笑聲,他們聞聲扭頭去看——只見五六個跟司馬吒一樣打扮的殺馬特混子圍住一個瘦高的青年,放肆的大笑道:“就你這**土到渣的造型裝扮還敢說我們殺馬特貴族的樣子醜?你TM給勞資再說一遍。”

  那青年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醜。”

  “你TM還真敢再說啊!”另一個紅發的貴族火了,戴滿銀戒指的手指指著那青年的鼻子:“你TM再說兩遍試試!”

  “醜。醜。”那青年還真說了兩遍。

  “再說三遍試試!”

  “醜。醜。醜。”

  “再說……哎呦!”

  紅發貴族被身邊一個藍發貴族踹了一腳,撲倒在地。那藍發貴族罵道:“你TM的是不是也有病,讓他一直說幹嘛,直接削死他不就完了麽。”

  說完那藍發貴族抬腳就要去踹那瘦高青年。

  瘦高青年眼神一動,身體往邊上一閃,一下躲開了藍發貴族的襲擊,還讓藍發貴族摔了一跤。這時其他四位五彩繽紛發色的貴族們也反應過來了,一齊比劃著拳腳就上來了,根本沒有人多不能欺負人少這一說。街頭的混子不管是殺馬特還是馬殺雞都信奉一種口號——群毆就是我們一幫人打你一個,單挑就是你一個人打我們一幫人。司馬吒一度認為這句話是從阿桑那首《葉子》裡的一句歌詞改來的——孤單,是一個人的狂歡。狂歡,是一群人的孤單。

  而眼前這群殺馬特怎麽看怎麽像前者那種粗魯直白,而那位瘦高青年出拳掃腿怎麽看怎麽像後者歌詞那樣寫意傷感。一下子,司馬吒竟然看呆了。

  避開一個拳頭之後瘦高青年伸手掐住眼前紫發殺馬特的脖子,肩膀一個推力就把他送飛出去老遠,撞倒了好幾個垃圾桶。再一個下蹲閃過一個黃發貴族的掃拳,瘦高青年狠狠地對著那黃發貴族的肚子快速連打了好幾下寸拳,竟把對方打得癱倒在地,抱著肚子抽搐不已。最後一個高跳,躍過了兩個夾擊他的殺馬特貴族,雙腿一踹,竟像裝了彈簧一樣擊中那兩人的面部,把他們擊飛倒地。然後輕盈落地一個旋風後堂腿,踢斷了一開始摔倒那位藍發貴族手裡拿著的一根粗木棒,在他目瞪口呆之下甩了他一個勾拳,將他打翻在地!

  “哇!真酷!”司馬吒不由驚歎出聲。

  那青年像聽到了,抬頭朝司馬吒和司馬茶這頭看了一眼。司馬吒被他那種像看死人般的眼神嚇了一跳,但還是下意識的把妹妹司馬茶拉到自己身後。

  瘦高青年沒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司馬吒之後轉身蹲在那個被藍發貴族踹到在地的紅發殺馬特身邊,淡淡道:“還覺得殺馬特是世界上最帥的造型麽?”

  那紅發殺馬特小臉蒼白,嘴巴哆哆嗦嗦道:“別……別打我。”

  “啪!”

  瘦高青年給了他一巴掌,繼續問道:“還覺得殺馬特是世界上最帥的造型麽?”

  紅發殺馬特被打蒙圈了,下意識道:“是,是,是……”

  “啪!”

  瘦高青年又給了他第二個巴掌。這回他還沒問那紅發殺馬特就先前回答了:“不是不是不是,你……您的造型最帥了,我們都是渣,我們才土的掉渣!”

  瘦高青年第三次舉起了手,在紅發殺馬特以為又要挨巴掌的時候他卻只是輕輕地彈了一下紅發的臉頰,淡淡道:“瞎說什麽大實話。”

  司馬吒司馬茶:“……”

  紅發殺馬特簡直要奔潰,這特麽是什麽人啊,被十萬隻草泥馬蹂躪也沒你玩得這麽酸爽啊!

  瘦高青年沒有再問什麽,徑自站起身子,拍了拍肩膀上和衣服的泥水,朝司馬吒司馬茶的方向走了過來。司馬吒就這麽看著他走來,那個瘦高青年的眼神裡仿佛沒有司馬兄妹的存在,有的只是淡之又淡的感覺。司馬吒腦海中猛然想起了戴望舒那首《雨巷》——

  “撐著油紙傘,獨自彷徨在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著一個,丁香一樣的,結著愁怨的姑娘。她是有——丁香一樣的顏色,丁香一樣的芬芳,丁香一樣的憂愁,在雨中哀怨,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這寂寥的雨巷,撐著油紙傘。像我一樣,像我一樣地,默默彳亍著,冷漠、淒清,又惆悵。”

  “……”

  司馬吒不由猛得拍了一下自己腦袋,這TM怎麽想到詩上面去了,他伸手攔住那個瘦高青年。那青年的目光偏過來看著他,瞳孔裡空洞又深邃。司馬吒心頭一緊,但還是忍著全身的寒意問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青年收回目光,淡淡道:“你也想找我打架?”

  “不是。”司馬吒搖頭道:“我只是覺得你很厲害,你剛才用的是什麽招數?”

  司馬茶在他身後抓著他的衣角小聲提醒道:“哥哥,那是詠春拳,電影裡有演過的。”

  青年的目光有了一絲神彩,看了一眼司馬吒身後的司馬茶,嚇得司馬茶趕緊把腦袋縮在司馬吒的背後。司馬吒反倒伸直了脖子:“你可以教我武功麽?”

  “你……”瘦高青年上下打量了一眼司馬吒,冷叱道:“你打底子的年紀過了,學不好什麽功夫。”說完也不等司馬吒再提問,揮開他的手就自顧自繼續走。

  司馬吒對著那青年的背影大喊:“你到底是誰!我以後還能找你麽!”

  空氣中飄來淡淡地一句話——

  “葉子門,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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