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姑蘇城,寶馬雕車香滿路,鳳蕭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人間煙火,百般稀奇,入了城內,各式物樣美得初入城鎮的董子安是迷了眼、丟了魂,好歹袋中銅板點點,買不起任何稀罕物,大呼可惜,隻好將心思按捺,收了心神,向行人打聽王員外的府邸。
姑蘇乃一方江南重鎮,商業巨城,員外豪紳官員自是數不勝數,這王姓更為百家大姓,姑蘇城內姓王的員外沒有數十個也有個十來個的。
董子安粗粗一問之下,竟是被路人的回答繞暈了,東城一邊有三家王員外,西邊更多,五家王姓府邸,這下可好,董子安被繞糊塗了。
抓耳撓腮之際,方才想起黑匣中的另一封信封面上所寫‘英覓啟’三字,再仔細思考,這英覓便是員外之名了。
想通之後,當下董子安就用王英覓一名來問人,果然沒花多大功夫,便打聽到了王英覓員外的府邸在姑蘇城南面。
告謝路人後,董子安馬不停蹄地就向姑蘇城南走去,路上再詢問幾遍,不出半個時辰,就找到了王府。
府門前左右各立一石獅,左獅桀驁不馴挺胸抬頭,呈張牙舞爪姿態;右獅怒目圓睜,獅口大開,好一派威武模樣。
府額上的四個燙金大字寫的是‘姑蘇王府’。
董子安心底暗自琢磨,“一路走來,姑蘇城內自己也見到了不少王姓府邸,可沒有府額上敢寫ah上姑蘇二字的,看來爺爺給自己找的靠山可不小呀。”
心中感歎之後,董子安便依照爺爺的吩咐,叩了門,遞上信封後,等待下人的傳遞,他自己則在門外乖乖等候。
不多時,一位身著管家服飾、年逾花甲的老朽打開了大門,隨意地打量了董子安一眼後,緩緩說道:“娃子,你爺爺叫你來此,身上可帶有信物?”
董子安聞言,心中大喜,果然沒有找錯地方,立即從黑匣中拿出那柄飛劍柄,遞給了管家,隨即說道:“爺爺隻留有這一劍柄於我,說是信物,要說老人家您還要其他信物的話,那我就沒有了。”
管家接過了劍柄,細細瞧上了半分鍾,才悠悠長歎:“確實.....是太老爺的劍柄。”他瞅了一眼董子安,朝他擺了擺手,示意董子安跟上,隨即轉身就走。
董子安還在納悶管家為啥要說這劍柄是他太老爺的時候,抬頭一看,管家都離遠了,可不敢再想下去,撒丫子就追向管家。
董子安在外瞧王府,隻覺得氣派無比,入了府內,又是一番新感受。
“大,真大,可太大了。”
“都可以裝下十所我家的茅舍了。”
也不知繞了幾圈幾彎,直繞得董子安暈得七葷八素,記不得走過的路,也不曉得現在處在那兒。
待得前方管家停了腳步,董子安這才發現兩人已經來到了一排低矮木屋前。屋前不斷來回的或打水或洗衣的下人一見到管家到臨,紛紛恭敬低頭拘禮,向老管家問好。
老管家隻點點頭,然後向著其中一個下人問道:“來福兒,你屋是不是還空一床位?”
來福兒不敢遲疑,點點頭,應道:“是的,管家。”
老管家又回頭向董子安說道:“你暫且與來福兒一屋,日後你就是我們王府的下人了,明日脫下你這身獵戶裝束,換上家丁服裝,束上發髻,打理好自己後跟著來福兒後頭,學著怎麽當家丁。”
說罷,也不理會董子安的反應,老管家就甩手拂袖,
不管不顧,突兀地轉身離開了。 身旁的董子安可就沒有老管家這般雲淡風輕,隻覺得呼吸一窒,胸口似有東西阻滯,腦袋當即空白,再反應過來的時候,老管家已經走遠了。
“這.....我過來姑蘇王家,是作了家丁下人了?”
來福兒瞧老管家走遠了,拘束的身子也就放松了下來,再看董子安一臉失魂落魄的模樣,誤以為他與自己一樣,被家人賣入王家,當了下人。
只不過當時自己年歲小,不當回事,作久了反而更當王府是家了。倒是這獵戶小子可能還不曉得自己被賣作下人了,無法接受事實,自己還是好好的安慰一下他吧。
如此想著,來福兒就走到了董子安的身邊,幫著董子安卸下肩上的包裹,和聲和氣地安慰道:“想開些,兄弟,最起碼你是賣入王府作下人,一月還有兩錢工錢呢,換做姑蘇其他府邸的下人,一月一錢工錢不說,日常還被管家打罵,老管家脾氣還好,不會隨意斥罵下人,所以,你應該慶幸你作了的是姑蘇王家下人。”
董子安木訥地看著來福兒,身體機械般配合著他的動作,卸下自己的負擔,呐呐說:“可...可爺爺不是這麽和我說的.....”
來福兒也算是見過些許世面,心裡隻道董子安是個可憐娃,嘴上不斷安慰:“既來之則安之,入了王府,便是王府的命,想走沒那麽容易,你且好好做著,別多想了。”
董子安跟著來福兒的身後,向著屬於自己的木屋瓦房走去,不過心中依舊凌亂不已。
“爺爺信中說,王府是座靠山,可作我闖蕩江湖的背景,萬萬沒想到爺爺居然把我賣作下人了呢......也不知自己賣了多少錢,應該換了不少銀兩為爺爺買酒吧......呸呸呸,我在想什麽呢,作了下人,這自由便是離我遠去,我怎麽可能接受,待我在這瓦屋中歇一晚,養足精神我就跳牆而走,慶幸我自小日夜練武,輕功武功都不錯,翻牆越屋這等事輕輕松松,不然還真就被爺爺賣了呢”
董子安越想便越加安定下來,臉上茫然失措的神情漸漸褪去,微笑也緩緩爬上嘴角。但是,身邊為他整理床位的來福兒一盆冷水卻是當頭拍下。
“你可別亂想著逃跑呢,看你獵戶模樣,想來爬樹爬牆攀援的功夫不弱,但是不頂用,老管家會武功,以前我在府內乾活的時候,見過老管家為省時間,翻牆越院輕輕松松,而且我還見到過老管家在內院的池塘上極掠,不會落水,可怕極了,所以呀,你還是乖乖的留著吧。”
哐啷,董子安原本竊喜歡樂的一顆心瞬間沉了底,來福兒的話讓他是一陣面色鐵青,來福兒不曉得老管家輕功如何,只知道不會落水所以厲害,可董子安懂得,老管家這身輕功乃是爺爺曾說的‘水上輕’,腳尖點地,宛若蜻蜓點水,如履平地,屬秘五品輕功,算得上是上乘輕功。
自己怎麽可能比得過,自己怎麽那麽命苦啊,連最後的方法——逃跑都不行了。
董子安心中叫苦連連,再也思索不出任何辦法,索性就呆著先作了下人,待日後練好了金雁功,再想辦法逃吧。
董子安這邊一夜無話,連日的奔波也是讓他身子深感疲憊,妥善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後,他也顧不上洗漱,躺下木床,就睡死過去。
王府偏廳,花梨木所製的木椅座上,一位紫袍人烹茶靜坐其中,其身旁老管家靜候而立。
紫袍人抖抖手中信紙,輕輕嗤笑:“雨叔,我這位不稱職的父親二十年來可算是來信了。”
老管家來到王府已有五十余年,作了管家也有三十多年,乃是王府老人,算是看著王府當代家主自小長大至今的。
服務五十余載,其忠心耿耿,可為紫袍人也就是王府家主——王英覓的心腹,而這封信,老管家自然也是看過的。
老管家道:“以老家主的火烈性情,當初說斷絕家族關系便是毅然決然斷絕,絕不會再於我們有所聯系,這二十年是如此,從未改變過,隻沒想到二十年後他卻是變了,為了這小子,他卻是變了,變了啊!”
老管家語氣唏噓,臉上浮現出暗淡神情,心中惆悵,往事幕幕閃過,如今老管家老了,也常常很是懷念過往,感歎余生了。
王英覓不同於老管家的多愁善感,面對來信,他是嗤之以鼻,心裡更是無比鄙視,面對信中妥善對待董子安的要求,他自問自己能夠不趕董子安出門,收留作個下人,於他心中,也是寬仁不已了。
微嗔的王英覓將信拍在桌上,大叫罷了罷了,起身便離開了偏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