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出身邊的周德福情緒在收緊，老廠長睜開了眼睛。

　　問道:“可是又想起上一次了?”

　　做了將近十年的廠長，不管是面對全廠上千口子工人，還是面對省裡的大領導，周德福都能把自己的情緒控制的很好。

　　但是在這狹小的空間裡，面對老廠長的詢問，這個中年人的情緒卻有些把持不住，重重的歎了口氣:“老廠長，我怕咱們這幾十年的心血，毀在我手裡啊。”

　　“胡說。”老廠長喝道:“當年咱們豫東沒有進出口權，是聽從指揮和海津那邊合作的，是因為咱們廠子的名字不夠響亮，才又定了‘長江’的名號，咱們得相信咱們的合作夥伴......”

　　老廠長終究沒有把話說下去，想了想，像對待年輕人那般拍了拍周德福的肩膀，語重心長道:“總之，你還得一直抱著希望，作為領頭的雁，你不能自己先泄了氣兒。咱們三十多年前剛開始種葡萄時，也沒有想過有這麽一天啊，看看，現在的日子多好。證明人只要往前看，奔著往前走，總是沒有錯的。咱不能仗還沒開始打，就認慫了。”

　　“是，都聽您的。”周德福忙應道，又把水給老廠長遞了過去。

　　老廠長接過來喝了幾口，再次閉上了眼睛。

　　其實不但是這些年輕人心裡沒底，他的心裡也是沒底的。

　　他雖是豫東人，卻不是莊子縣人，莊子縣在黃河邊上，有平坦的大片的土地，有大太陽頭兒照著，是個適合種葡萄的地方，從五四年開始大量的種植葡萄，收了葡萄給北京的葡萄酒廠送去，但是那時候的條件差，運到北京的葡萄再釀成葡萄酒，味道就變了。

　　莊子葡萄酒廠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由中央拍板建起來的，他這個當時相對於還算年輕的老兵，被派來做了第一任的廠長，在豫東這個小縣城裡，一待就是幾十年，這幾十年裡，他陪著莊子葡萄酒廠經歷了無數的風雨，當年小小的葡萄酒廠也成了國內葡萄酒的領軍廠家。

　　但是蛋糕做的大，香味飄出去，總是要招惹的人眼饞，“長江葡萄酒”作為這塊蛋糕裡最美味的一部分，更是恨不得人人都咬上一口。

　　商標上的疏漏無疑是給這些人留了一條縫，現在這條縫越來越大，竟是要往外流了。

　　車內一片的沉寂，王奇用手指撫了撫一摞文件上面微卷的角，也轉頭看向窗外。

　　他能明白這兩代廠長都在想什麽，就像周德福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我們都是吃了沒有文化的虧”。

　　所以當時自己第一天到莊子葡萄酒廠去報到，周德福就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咱們廠最缺的就是文化人，你可是個寶貝，得在辦公室待著，好好的守著咱們的廠。”

　　從那之後，自己這個剛出校門的青瓜蛋子，就做了莊子葡萄酒廠的辦公室主任，直到現在。

　　其實後來有很多次，王奇都設想過，如果他在老廠長他們的位置上，會怎麽選。

　　無論是選擇和海津合作，還是由海津注冊“長江”商標，再到後來的北冀也用“長江”的商標，都是沒有選擇之下的選擇，莊子葡萄酒廠一直處在被動的狀態。

　　這狀態不是由某個人造成的，也不是由有沒有文化造成的，是當時大環境下造成的。

　　那樣的情況，就算是換成他這個“文化人”，也做不出和他們不同的選擇來。

　　這國道是因為運葡萄和運葡萄酒由縣裡市裡的領導，特意爭取來的，

很是平坦。　　車裡一直沉默，待到快到省城的時候，周德福睜開了眼睛:“小王，幾點了?”

　　“快五點了。”王奇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戴的表。

　　話音落下，車停了下來，縣委的秘書張強拿著個大哥大從車上走了下來，王奇忙開了車門下去。

　　回來道:“剛才市裡的史秘書長打了電話來，市委吳書記在省委等著咱們呢，申書記說咱們直接去省委。”

　　老廠長點頭:“那就直接去省委。”

　　兩輛車再次啟動，進了豫東省的省會—中州。

　　省委大院的門口，遠遠的就看到站崗的武警戰士旁邊站著一個人。

　　看到他們的車開過來，那人立刻迎了上來，正是市委秘書長史明天，史明天四十來歲，乾瘦的身材，戴一副黑框眼鏡，穿著半舊的襯衫，也許是著急的，頭上隱隱的滲出汗。

　　看到幾人下來了，立刻邊握手邊道:“申書記，老廠長，周廠長，你們可算是到了，靳高官就今天下午有時間。”

　　縣高官申建國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同志，聲音很是洪亮，道:“那咱們趕快進去。”

　　說著就往大院裡走。

　　史明天忙攔住了:“申書記，老申，先別急，坐車去。”

　　說完拉著申建國上了車，這邊周德福也將老廠長扶上了車，車子啟動，進了省委大院。

　　車子停到辦公樓的側面，幾個人都下了車。

　　“走，吳書記正在靳高官辦公室呢，咱們先去那兒吧。”史天明一邊說著，一邊在前面領路。

　　豫東省高官靳東風是分管經濟的高官，莊子葡萄酒廠因是豫東省的明星企業，在靳東風那裡是掛著號呢，幾個人裡除了王奇，大家都是來過靳東風辦公室的。

　　上二樓，左拐第三個房間，正是靳東風的辦公室。

　　門口有秘書在等著，看到幾個人上來，立刻去做了匯報，請了史明天、申建國、周德福、老廠長幾人進去。

　　辦公室裡除了靳東風和市高官吳大海以後，另有兩個人，分別是豫東省進出口公司的總經理楊天石和省國資委的主任沈志華。

　　四人都是坐著的，看到幾人進來，都站了起來。

　　靳東風先站了起來，親自給老廠長倒水:“老首長，這麽熱的天，您怎麽也來了?”

　　當年兩個人都曾參加過抗美援朝的戰爭，是戰友，老廠長長靳東風十幾歲，又是參加過解放戰爭的，在戰場上，是靳東風這個新兵的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