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大家都坐在一個小涼亭裡，這處涼亭位於縣烈士陵園的前院，一個大院子，後院左邊是烈士們躺的地方，右邊是公墓，前院到處是參天的大樹，每到夏天，這兒就成了少年們的天堂。

　　一陣風吹過，吹的楊樹葉子“嘩啦啦”的響。

　　周向陽隻覺得心裡一陣的煩躁，推搡著朱泉道:“算了，別問了，這些都是大人們的事兒，走咱們一起到教育局問問，看看考試答案有了沒，估了分，好填報志願。”

　　朱泉還想繼續拉著王璨問官司的事兒，但是幾個少年人的注意力都被考試吸引了，朱泉隻得嘮叨道:“我爺爺說如果我考的成績還行，就讓我學個做葡萄酒的專業，畢業了能分配到咱葡萄酒廠。”

　　“王璨，你呢?還是要學法律嗎?”周向陽問道。

　　“嗯，學法律。”

　　“你這是要子承父業啊。”

　　“學了法律能幫著咱們酒廠打官司啊。”

　　“周向陽，你是不是也要子承父業啊?”

　　“我還沒想好呢。”

　　“不行，你也得學個對咱們酒廠有用的專業。”

　　“回頭再說吧。”

　　......

　　“咱們酒廠”，這是全莊子縣人一致的說法，這個豫東的小縣城，從五十年代開始種植葡萄，生產葡萄酒，六十年代葡萄酒就已經開始出口，不但是莊子縣的一張王牌，更是養活了全縣的經濟，果農、工人、運輸......無數個行業千千萬萬的人都靠著葡萄酒廠而生活。

　　少年們憧憬著未來，想象著能夠邁進大學的校門，回來之後用自己所學為“咱們酒廠”出力，端上鐵飯碗。

　　......

　　教育局和縣委一個大院，從南到北一個大大的院子，唯一的一棟三層樓在最北邊，正門直對著中間的大道，是縣委縣政府的所在，兩邊各排著三四個小院，由一個個月洞門走進去，是各個縣直單位。

　　教育局就在一進大門左手邊第二個院子，高考前老師害怕他們會忘記，特意將具體的地址寫在了黑板上，眾人記得很是清楚。

　　一群年輕人風風火火的過來，還未走進大門，就見從大院裡駛出來兩輛小轎車。

　　幾位少年忙躲開了。

　　車揚起的灰塵還未散盡，王璨就碰了碰周向陽的胳膊，問道:“我看著你爸在車上坐著呢。”

　　“嗯。”周向陽點了點頭，他剛才遠遠的就認出了廠裡那輛紅旗牌轎車。

　　“是不是有啥事兒?”

　　“不知道，咱快進去吧。”周向陽催道。

　　......

　　縣政府大院直對著一條朝南的公路，兩輛小轎車經過百貨公司、農貿市場，穿過一條鐵路，朝著西邊拐去。

　　眼看著出了縣城，駛上了平坦寬闊的國道，周德福將手裡握著的保溫杯打開遞給坐在他身邊的老人。

　　“老廠長，您如果不舒坦就喝口水。”

　　老人六七十歲的樣子，雖然頭花花白，但是看著精神卻很好。

　　說道:“你們別瞎忙，這樣平坦的路，我老頭子還受得住。”

　　周德福點頭:“我們也是怕您覺得不舒服。”

　　“不舒服的時候都過去了。”老廠長指了指車窗外剛駛過去的大貨車，道:“看，拉著咱們葡萄酒的大貨車。看著這些啊，就舒坦了。”

　　周德福在老廠長面前感覺自己還是那個初進工廠的毛頭小子:“老廠長，要三千多萬啊，這就是在割咱們酒廠的肉，

說實話，我不能想，想起來就覺得肉疼。”　　“老廠長，咱們的長江牌子不能不要啊。”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王奇也轉頭道。

　　“長江葡萄酒”的牌子他們用了將近三十年，早就打出了品牌，莊子葡萄酒廠出產的幾乎所有葡萄酒都掛的是“長江”的牌子。

　　“小王，你再給我講講這《商標法》到底怎麽回事，要是見了大領導，我也好說話。”

　　這些王奇早就有準備，從腳邊的公文包裡拿出一摞的文件，說道:“老廠長，《商標法》是八三年出的。”

　　“嗯，我記得，咱們的出口業務也是從那一年開始轉到咱們豫東省的。”老廠長眼睛微眯著，車窗開了一條縫，風從車窗進來，吹著老廠長頭頂的一縷白發。

　　王奇看著，道:“咱們長江的商標當時是以海津進出口公司的名義注冊的，咱們不當家，海津當家。這些年，咱們一直是無償使用長江商標的，但是現在海津那邊讓咱們每年交三千多萬的商標使用費，否則就不給授權，老廠長，這樣一來，咱們酒廠產的長江葡萄酒就是假冒偽劣的，北冀的那家就成真的了。”

　　這話周德福已經給老廠長講過一次了， 這時候又聽了一遍，老廠長略略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清楚了。

　　周德福朝著老廠長的方向，望著車外邊一行行後退的大樹，也望著老廠長的白發，又想起了六年前。

　　六年前，也是他和老廠長，連著縣裡的領導一起，這般朝著省城去。

　　那一次，也是為了商標。

　　這件事兒作為這些年來周德福最大的心病，所有的細節他都歷歷在目。

　　一九八二年的年底，在剛剛結束的一場酒類評比中，“長江”奪了魁，還沒來得及慶祝，就得到了海津那邊的消息，組織活動的廠家看中了“長江”的品牌，他們考慮再三，決定將“長江”的商標同時授權給北冀糧油公司。

　　海津那邊的理由很充分，既然莊子葡萄酒廠打算將進出口的業務全部改回到豫東省，那麽他們作為商標的擁有者，也有權利將商標易主。

　　但是這“長江葡萄酒”的牌子之所以能夠走到那一步，是他們莊子葡萄酒廠一瓶葡萄酒一瓶葡萄酒鋪出來的，是全廠甚至全縣人努力三十年的結果，怎可輕易送人。

　　當即就如同現在這般去了省城，那一次，他們不但去了省城，還去了海津，去了北京，但是結果可想而知，北冀的葡萄酒廠依舊火速建了起來。一九八三年，北冀所產的葡萄酒成功的貼上了“長城”的商標。

　　索性這幾年，北冀的葡萄酒廠雖然也在投產，佔了一部分的市場，分了一杯羹，但還不成氣候......

　　現在看來，北冀背靠著大樹，已經不滿足於隻分一杯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