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考證領了嗎?”周德福的問話很是生硬,像是領導訓話。
周向陽倒是沒有底下人匯報工作的謹慎,抓過書包掏出一張紙來遞到周德福的面前。
“領了。”
周德福拿起來看了看,說道:“嗯,好好考。”
看周向陽“咕咚咕咚”的一個勁的喝水,眉頭一皺,說道:“別喝那麽多涼水。”
黃秀蓮已經盛了滿滿的一碗面條放到兒子的面前,說道:“放心吧,都是涼好的開水,我都注意著呢。”
又對周向陽道:“這涼面也別多吃,小心鬧肚子,我屋裡給你放著倆燒餅呢,還夾了牛肉,我給你拿去。”
“嗯。”周向陽邊吃邊點頭。
一家人還未將一頓飯吃完,只聽一句帶著南方口音的普通話傳來:“周廠長在家嗎?”
只聽聲音就知道是廠裡的辦公室主任——王奇。
王奇是典型的南方人,個子不高,面皮透著一股冷白,穿一件淡藍色的襯衫,架著眼睛,站在門樓裡往裡張望。
“小王來了?老周在呢,快進來。”黃秀蓮站起來招呼道。
“謝謝黃姨,我找周廠長說點兒事兒。”王奇說著,就往裡面走。
“那進屋裡說。”周德福起身往書房裡進。
“急啥,先吃飯,小王一個單身漢,肯定沒地兒吃飯去。”黃秀蓮說著,拿個碗幫著王奇盛面條。
王奇嘿嘿一笑:“不瞞姨,還真沒吃呢。”
周德福就又坐回到凳子上,一邊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葡萄酒一邊望著兩個年輕人吃飯。
王奇是五年前分下來的大學生,貨真價實的北大畢業,一分配過來周德福就把他放到了廠辦公室,他們廠裡釀酒師不缺,就缺名牌大學生。
王奇在豫東待了五年,雖然還沒學會說本地話,但是好多生活習慣已經和本地人相似,捧起碗,不過幾分鍾,一碗面條就下了肚,中間還就著吃了好幾瓣糖蒜。
“姨,今年的糖蒜周爺爺醃的好吃。”吃完,王奇不忘讚上一句。
“一會兒走的時候捎上一罐放宿舍裡吃,我一會兒連著變蛋一起給你拿點。”黃秀蓮笑著道。
周德福已經又站了起來,對王奇道:“進屋說。”
王奇對著黃秀蓮說了聲謝謝就跟著周德福進了屋。
黃秀蓮收拾了碗筷,提了水壺,指使周向陽:“去,給你爸和你王哥送水去。”
周向陽拎著水壺也進了書房。
不一會兒就傳出周向陽的喊聲:“三千多萬?海津怎麽不去搶?咱們自己造出來的酒,打出的長江牌子,為什麽要給他們錢?”
緊接著是周德福的聲音:“大人談正事,小孩子別插嘴,把水放那兒,回你屋看書去。”
然後是王奇的聲音,王奇的聲音小,只聽著斷斷續續的“法律……歷史……不懂……”之類的話。
黃秀蓮正將一個個醃的泛著粉紅色,圓滾滾、肥嘟嘟的大蒜往一個陶瓷罐子裡放,只聽對面門簾一響,是周向陽氣衝衝的從屋裡出來了。
“你爸廠子裡的事兒,你別跟著瞎操心。”黃秀蓮勸道。
王奇也不往自己屋子裡去,走到廚房裡,站在黃秀蓮身邊道:“媽,你知道海津那邊要多少錢嗎?三千多萬,三千多萬咱們才能繼續用咱長江的牌兒,這明明是咱們自己產的酒啊,是咱們把這商標打到外國的,三千多萬得賣多少葡萄酒啊。”
黃秀蓮也早就被三千多萬的數字驚著,
心雖亂著,但是面上卻看不出來,隻推王奇道:“一切有你爸他們呢,你一個小孩子家別跟著瞎操心,去看會書去,早早的睡,別耽誤了明天考試,那可是一輩子的事兒。” 又道:“你一會兒子進屋關上門,別開窗,估計一會子你鄭叔他們都要來,門樓那裡來來往往的,別打擾了你歇,把風扇打開。”
周向陽有些生氣,端了慢慢一搪瓷缸子的涼開水回了屋。
這是一間只有十幾平方的小屋子,靠北一扇大窗戶,正對著院子裡的葡萄架,就著窗子擺著一張大大的寫字桌,旁邊的書架上堆了滿滿的書,試卷、本子......
靠南的牆邊放著一張架子床,上面鋪著張涼席,床尾放一個大衣櫃。
南牆上還高高的開著一個小小的通氣的窗子,十八歲的周向陽要站到床上才能勉強夠得著開窗戶。
將風扇的開關扭開,聽著嗚嗚的風聲,周向陽也無心看書,躺到床上發呆。
不一會兒就聽著門響,咳嗽的聲音周向陽認出那是鄭叔,周莊葡萄酒廠的副廠長——鄭風,因是個老煙槍, 所以都是人未到咳嗽聲先到。
接著是秦叔,廠裡的技術經理……
周向陽只聽著父親書房那邊吵吵嚷嚷的,好似有好多人在爭論,卻聽不清說的什麽,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夜,就在他們家的東配房裡,幾個周莊葡萄酒廠的大人物直直爭論到凌晨才散,抽過的煙屁股母親直直掃成了一座小山。
等到他考完最後一場從考場裡出來,莊子縣整個縣在議論的,不是可以改變一代年輕人命運的高考,而是——咱們的葡萄酒廠要和海津那邊打官司了。
周向陽他們這些剛出籠子的鳥兒們也都沒閑著,聚在一起所討論的也是這一件事兒。
作為現任廠長家的公子,周向陽是小團體的核心。
“周向陽,到底怎麽回事?說是要幾千萬,咱們酒廠掙得錢夠給海津的嗎?”大個子朱泉問道,他家裡雖然沒有人在葡萄酒廠裡上班,家裡卻種著幾十畝的葡萄,一家人的嚼用,以及朱泉要上大學的學費都要從這些葡萄裡出。
“這幾天咱們都在考試,這事兒我也不太清楚。”周向陽推了推眼鏡,說道。
“王胖子,你那裡有什麽消息嗎?”王胖子本名叫做王璨,因生的胖,大家都叫他“王胖子”,王粲的父親在縣法院上班,關於打官司的事兒,大家都喜歡朝他打聽。
“我也是趴牆根下偷偷聽我爸他們說的,官司估計難贏,說是有個什麽《商標法》,對咱們很不利。”王胖子眯著眼睛擦,抬起胳膊擦脖子裡的汗,嘟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