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大栓被綁著胳膊,他扭頭四下張望。
很好!
這個“警察”是孤身一人,並沒有同黨,丁大栓一下把心放在了肚子裡。顯然,此人是個“單飛”的賊盜,專門揀落子,逮零食的。
奶奶的……老子一會不把你肚子裡的牛黃狗寶給掏出來才怪!
倆人一前一後,穿樹林,過山包,繞著鄉間小路,迅速前行。走了十幾裡地,前面山崗上是一片黑壓壓的柏樹林。
起伏的坡崗,遍處都是礫石野蒿子,柏樹林裡黑森森的,透著一股荒涼之氣。
忽然那警察停下來,四下打量,疑惑地問,“喂,這不是亂葬崗麽?你要敢騙老子,立馬一刀捅了。”
丁大栓說:“就是亂葬崗啊,怎著,你害怕?”
“屁,老子還沒碰見過害怕的事,睡野墳,扒鬼門,常事。”
嘴裡說的哐哐響,但是越往前走,神情越是緊張,這一片地域太荒涼了,四周都是沙礫,不長莊稼,除了野柏樹就是蒿子和亂石堆。
“到了沒有。”
警察用匕首頂著丁大栓的後背。
丁大栓扭過頭來,露出一絲狡詐的微笑,“到了。”
“在哪兒?”
“在你身後。”
警察一愣,吃驚地盯著丁大栓,他發現——丁大栓正在得意地笑,笑得一臉燦爛!
嗯?
警察倒吸一口涼氣。
事情不妙!
他緊張地一回頭,結果……嚇得三魂出竅!!
只見兩個農民裝束的小夥子,一個提著槍,一個拿著刀,正自氣定神閑地站在那兒,用嘲諷的目光瞅著自己,那情形……就象欣賞一隻落入陷阱的兔子。
啊?
警察驚恐地打量四周,他很快就做出了自己的判斷——完了!落入人家手心裡了,自己被丁大栓給騙了,給帶到人家老窩裡來了。
一咬牙,警察拔腿便往斜刺裡飛竄,他要逃!
“唰,”
忽然從一棵老柏樹後面,又竄過來一條黑衣人影,身形如風,其快無比,飛起一腳踢在警察的胯骨上。這一腳,踢得又快又狠,身手無比利落,顯然——此人是練過功夫的。
“啊——”
警察被踢得怪叫一聲,胯骨差點碎了,一個跟頭翻倒在地,鼻子、臉全都搶破了,血流滿面。踢他的黑衣人腳步一跨,伸腿欲再踢,警察嚇得魂飛魄散,知道自己與人家差得太遠,躲無可躲,只能把心一橫,閉眼等死。
“老十九,停,”
旁邊一聲喝,又走過一個虎背熊腰,大葫蘆頭的漢子,叫住了黑衣人。
此人是苗水旺。
旁邊幾個人,都是區小隊員。這片亂葬崗,正是大家約定的集合點,他們都在這兒焦急地等待著丁大栓呢,看見他被一個“警察”押著走過來自然知道該怎麽辦。
趙鐵錘上前解開丁大栓的繩索。
“怎搞的,大栓,這個黑狗是誰?”
“嘿嘿,小意思,這是個假黑狗,是道上的拆白黨,他想跟你交個朋友,趙鐵錘,你願意麽?”
“太願意了,喂,老兄,你是愛吃板刀面,還是愛吃黃酥糕?咱們是朋友,好商量。”
警察嚇得渾身瑟瑟發抖,“先……生……繞我一命……”
板刀面,就是一刀宰了,黃酥糕,就是活埋。這都是本地黑道上的殘害人的手段,土匪盜賊殺人,幾乎從來不用槍,子彈是寶貴的,而且開槍還暴露形跡。
丁大栓走過來,拿著警察那柄匕首,笑嘻嘻地問:“長官,您這把刀子挺快的,借我用用怎樣?”
警察嚇得渾身哆嗦。
丁大栓拿匕首在警察胸脯上比劃。
這時候苗水旺招呼道:“喂喂,大栓,先別鬧,過來說正事,你小子耽誤大半天了,怎搞的。”
“是。”
丁大栓趕緊收起匕首,跟著苗水旺,走到柏林深處。找了段倒伏的枯木,坐下來,喝了一通豬尿泡裡的清水,抹了抹嘴巴,開始向隊長匯報:
“隊長,我這一趟任務,非常順利……”
“草,順利,就是讓拆折黨給綁票了?”
“咳,那算個啥,這年月遭個綁票有啥稀奇……我到城裡,二號秘密聯絡站,見到了聯絡員,還見到了縣委敵工科的肖科長。”
“你見到肖科長了?太好了。”
“嗯,肖科長給我傳達重要命令,這命令是軍分區蘇副司令員親自下達的,要全分區的各級軍政組織,全體做好反清鄉,反特務,據偵察,市裡鬼子司令部制定了一個‘幽靈計劃’,往各個遊擊區和根據地,秘密派遣了大批特務,有中國人,也有日本人,目的就是跟他娘的蜘蛛似的,結一個大網,來對付咱們的遊擊戰,他奶奶的……”
苗水旺臉色凝重。
他倒背著手,在草地上慢慢踱步。
顯然,丁大栓帶回來的這個情報,非常重要。
敵人,要開始一次大規模的行動,不光是青榆縣,而是全分區范圍內,撒下了大網。
丁大栓繼續說:“肖科長命令咱們,一定要小心,今後的行動要嚴守秘密,減少暴露,同時偵察敵人派出的‘幽靈’,見一個抓一個,見一雙抓一雙,及時向縣大隊和縣委報告……還有,肖科長說,為了摸清敵人的具體行動,分區派來了數名特派偵察員,其中有一個代號叫做‘黑魚’的特派員,要來到咱們黑水區,部署反特行動……”
“特派員?”
苗水旺停下腳步。
他沉吟著說:“咱們這兒,就有一個特派員。”
“是嗎?他已經到了?”
苗水旺點點頭,又搖搖頭,疑惑地說:“可是他沒說自己是‘黑魚’啊,就是讓咱們幫他找‘紅桃九’。”
丁大栓眨眨眼睛,忽然一拍腦門。
“對了,隊長,說起‘紅桃九’,我在半路上揀到一個舊桑皮紙包,那裡面有張紙牌,就是紅桃九,我也搞不明白是怎回事,後來讓那個拆白黨給逮著了,他還審過我……這紅桃九是幹啥的?”
苗水旺思索著搖頭,“不知道,特派員不肯說,隻讓咱們幫他找到上級組織,盡快和紅桃九聯絡。大栓,你在城裡的時候,沒聽肖科長說過紅桃九的事麽?”
“沒有,一丁點也沒說,肖科長說的特派員,見到咱們會提聯絡暗號,暗號是:一根竹香兩頭點,兩頭都受氣。”
苗水旺閉上嘴,不吱聲了。
背著手,慢慢在草地上踱步子。
丁大栓的眼睛,隨著苗水旺慢慢移動。
沉默了一陣,丁大栓說:“隊長,難道……這個特派員,和‘黑魚’不是一路?
苗水旺不吱聲。
慢慢踱步。
冒出兩個“特派員”,這倆人是一回事,還是兩回事?
戰爭時期的規矩,不相乾的任務,不隨便問。可是……苗水旺也知道,眼前這事,乾系非常重大。
踱了一陣,苗水旺神情嚴肅,對丁大栓說:“你進城接到的命令,肖科長的話,幽靈計劃、特派員什麽的,所有事項,通通不許對任何人說,不準提一個字,明白嗎?包括小隊隊員,也包括特派員胡貴勇。”
“是。”
“大栓,眼下——怎麽說呢,就是獨木橋過旋渦,稍不小心就翻船,敵人搞了個狗屁幽靈計劃,必定非常毒辣,鬼子是下了本錢的,咱們一舉一動,都得加十倍小心。我現在交給你一個任務,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
苗水旺湊到丁大栓耳邊,小聲嘀咕,“這樣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