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桃九?

　　苗水旺搖搖葫蘆瓢似的大腦袋我，沒搞明白——啥意思?

　　那漢子神情嚴肅，湊到苗水旺耳邊，說道:“同志，我是軍分區敵工科派來的秘密特派員，有緊急任務，要與上級派來的單線信使‘紅桃九’接頭，可我被黃狗抓了，失去了接頭機會……他最近就在城南這一片活動，你們知道下落麽?”

　　“不知道。”

　　苗水旺把腦袋搖得象卜浪鼓，區小隊總共才八個人，受青榆縣抗日政府領導，只能算是八路軍地方武裝系統的“最底層”，一般有什麽高級點的行動或任務，他也無權知道。

　　“你別急，我向上級報告，幫你問問。你叫啥名?”

　　“胡貴勇。”

　　“嗯，胡貴勇同志，現在咱們先撤退，撒丫子。”

　　苗水旺不再羅嗦，一揮手，帶著區小隊員們迅速撤離。事情明擺著，打跑了黃狗子，敵人一會就要回來報復，炮樓離這兒只有十裡地，一袋煙的功夫就到。

　　區小隊絕不會和敵人正面硬頂，腳底板抹油吧。

　　這一趟雖然沒有捉住黃狗子，但是揀了一隻八成新的漢陽造步槍，而且槍裡有五發子彈，已經收獲不小了。

　　撤！

　　一聲令下，沒用十秒鍾的功夫，區小隊員便隱沒在連綿的莊稼地裡。

　　“怦——怦——”

　　遠處傳來槍聲。

　　沒有人驚慌，區小隊雖然力量薄弱，但是戰鬥經驗頗豐，個個都在遊擊戰中練得跟老油條似的。趙鐵錘還輕蔑地回頭譏諷，“嘿，大鬼子，二鬼子，有種的跟爺爺到山裡轉一遭。”

　　大家都明白，一定是炮樓上的敵人，追下來了。

　　不過，只要區小隊鑽進青紗帳，或是進了山，那就等於是鳥兒入林，魚兒入海，鬼子再也找不到的。

　　七拐八繞，跑了十幾裡地，苗水旺和隊員們來到一處起伏的丘陵地帶，在茂密的柏樹林裡歇下腳。

　　“這是哪兒?”胡貴勇問。

　　“亂葬崗。”

　　亂葬崗又叫亂墳崗，窮人胡亂埋葬死人，或是無主的屍首，都扔於此，常常有屍骨被野獸扒出來，淒涼可怖之所。

　　土包下，亂扔著一個人頭骨，呲牙咧嘴。

　　坑窪處，幾隻凌亂的腿骨，也不知是哪個年月的。

　　黃有財從背後解下一隻黑啦吧嘰，軟古囊囊的物件來，遞給胡貴勇。胡貴勇奇怪地問:“這是啥?”

　　“豬尿泡。”

　　“尿泡……裡面盛的是水?”

　　“對。”

　　八路軍窮得很，就算是正規軍也不配備軍用水壺，很多人用冼淨的豬尿泡當水壺使。

　　胡貴勇喝了兩口水——溫古嘟的有點臊味兒。

　　黃有財問，“胡貴勇，你是怎麽被黃狗子逮住的?”

　　“咳，”胡貴勇沮喪地搖搖頭，“我在濡水河邊上，碰到一個落單的警備隊士兵，想順便搞一把，繳獲他那杆槍，結果……唉，都怪我不小心。”

　　苗水旺走過來，命令道:“大家注意，今天在這宿營，黃有財跟我去搞飯吃，趙鐵錘放哨。胡貴勇同志，你先找個地方休息。”

　　在這兒宿營?

　　瞧瞧四周的亂草叢，以及扔著的頭骨……白天還沒什麽，到了夜晚……

　　胡貴勇沒說什麽，默默點點頭。

　　八路軍地方武裝，平時過的就是這樣生活。

　　黃有財站起身，嘀咕道，“也不知道丁大栓啥時候回來，這家夥，真夠嗆。

”　　……

　　……

　　丁大栓，正在經歷一場奇怪的遇險。

　　他被綁住了手腳，斜躺在地上，受著警察的審訊。

　　但是，通過種種跡象，對面前的這個“警察”，丁大栓產生了懷疑。

　　他奶奶的——不對勁。

　　彼時戰亂年月，各式各樣的壞蛋流氓地痞土匪……遍地都是，其中有一種人，專做坑蒙拐騙，稱為抄手，詐棍子，或是拆白黨。

　　類似於現在的詐騙犯。

　　唔，老子八成遇到拆白黨了。

　　施詭計把我綁了肉票，想榨點油水。

　　正自琢磨，那警察不耐煩了，伸手“噌”地從腰裡掏出一柄匕首，上前抓住丁大栓的胸襟，凶神惡煞地嚷道:“狗崽子，我數三下，你不說實話，老子一刀剜出心頭肉下酒。”

　　匕首尖直抵胸口，刺破了皮肉，血水流出來。

　　但是這時刻丁大栓已然穩定下來，他更加肯定面前這警察是詐棍子冒充的了。

　　奶奶的，我姓丁的活了二十歲，當區小隊也兩年多了，闖蕩過的江湖，見過的血與火，說出來嚇你小子倆跟頭，跟老子玩這一手……嘿嘿，誰皺眉頭不算好漢。.

　　心裡穩如泰山，臉上卻裝出一副害怕模樣。

　　他迅速制定了一個“讓拆白黨上當”的計劃。

　　狗日的，咱們玩一玩！

　　丁大栓沒念過書，但腦袋瓜很聰明，眼珠不用轉，計謀已上心頭。

　　“長……長官，”

　　眼睛瞧著胸前的匕首，裝得既害怕又慌張，“您……哎呀，別扎呀，我說，我交待……”

　　“講，”

　　“長官，是這麽回事，這張紙片片，是個土夫子交給我的。”

　　(土夫子，即盜墓賊。)

　　“……長官，我是個本分人呀，就是在黑柏林裡揀到了半隻破黑罐子，又髒又破，我琢磨著當泔水盆吧，後來……就這麽著，讓土夫子看見了——那時候我不知道他是土夫子，他長得就跟個癟啦猴似的，要多難看有多難看，顴骨上還流膿……”

　　“你娘的， 少羅索，說簡單點。”

　　“是是，長官，那個王八蛋，要花一毛錢，買我的罐子，長官，我不傻呀，當然不肯賣給他，是不是，我要價十塊錢，那個渾蛋開口罵我……好好，我說簡單點，他想讓我帶著他去，找揀到破罐子的地兒，我偏偏這兩天沒空，可能我弟弟會去那兒，他就給我這麽張破紙片子……”

　　丁大栓羅裡羅嗦，說得顛三倒四。

　　但有件事交待得明白:他在黑柏林裡揀到一隻陶罐，引起了盜墓賊的重視。

　　古墓！

　　這事兒對於任何土匪、盜賊、軍隊……都有著巨大的吸引力。挖墳盜墓是發財的捷徑，亂世更是如此。

　　警察的眼珠子瞪起來，用匕首指著丁大栓，“那塊黑柏林在哪兒?你現在帶我去，敢不老實，一刀宰了。”

　　“那你先放了我。”

　　“哼，把我帶去，就放了你。”

　　丁大栓腿上的繩子被解開了，在警察的押解下，走出這間審訊室。

　　出了門口，抬頭四望，只見幾間破敗的殘牆老屋，在枯草爛磚中靜默著，四周便是起伏的丘陵和田野。

　　這哪裡是鎮上的警察所?

　　風馬牛不相及。

　　略一打量，丁大栓判斷出來了，這是荒郊野外的一處古寺。從前還有僧人住著，日本來了之後，僧人不知道是死了還是跑了，寺廟就荒廢下來。

　　果然不錯。

　　警察是拆白黨假扮的。

　　他裝作疑惑地扭頭問，“長官，這是哪兒?”

　　“少廢話，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