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李飛腿”和“楊神槍”也在傷員名單裡，隊員們的眼裡都“唰唰”放光。

　　這倆人，都是全分區聞名的戰鬥英雄。有好多傳奇故事在燕山南麓流傳，比如:李飛腿一夜奔走上百裡山路，送到秘密情報。楊神槍在阻擊戰中一槍一個，連著擊斃20幾個敵偽，他把槍舉起來，不用瞄準就能把鬼子的電話線給打斷……

　　老疙瘩興奮地搓手，“嘿，我要好好跟楊神槍學學槍法。”

　　“嗯，這主意不錯，”苗水旺鼓勵地拍拍他肩膀，“你馬上就能學習了。”

　　一行四人，穿過樹林，越過山包，太陽偏西在西山尖晃悠的時候，趕到了濡水河邊，在一處叫做“荷花渡”的地方停下來。

　　翻滾的河水，汩汩南流，河岸邊蘆葦遍布。

　　苗水旺一擺手，大家都潛伏在草叢裡。

　　觀察一陣，四周無異常動靜，老疙瘩獨自一個人朝河邊的“渡屋”走過去。那是軍事術語中的“獨立家屋”，裡邊有個老梢公，叫老孫頭，是自己人，這座渡屋也是遊擊隊的一個秘密聯絡點。

　　老疙瘩到了渡屋裡，很快出來朝這邊擺手。

　　平安無事。

　　大家迅速奔過去，梢公老孫從屋裡迎出來，這是個七十來歲的老頭，滿面滄桑。

　　“水旺，你來得正好。”

　　“孫大爺，有情況嗎?”

　　老孫頭壓低聲音說道:“沒有，傷員都到了，在回水灣葦塘子裡藏著呢。”

　　“嗯。”

　　苗水旺大手一揮，布置一名隊員放哨，然後在老孫頭的帶領下，迅速奔向回水灣。

　　用手扒著茂密的葦杆葦葉，拐彎抹角趟過茂密的蘆葦叢——鑽葦塘是個技術活兒，你看著密密層層的葦子，插不進腳去，不能通行，而且也摸不準哪一腳會踩進水裡，但是熟悉路徑的人，卻知道腳往哪兒邁，拐著彎深入。區小隊員們，個個從小都是跟蘆葦打交道的，身子往葦叢裡一鑽，象泥鰍一般滑溜(他們也曾經憑著這手本事，數次躲過了鬼子的追捕)。

　　葦塘中藏著四名傷員。

　　“同志，”

　　苗水旺頂著一腦袋蘆花，奔過去，同傷員緊緊握手，縣大隊的好些戰士，他都熟識，李飛腿和楊神槍，更是燕山腳下聲名赫赫的抗日英雄，大家都景仰。

　　“李飛腿，”

　　“楊神槍！”

　　隊員們紛紛圍過來，熱情地打招呼。

　　楊神槍微笑著說:“老苗，給你們添麻煩了。”

　　“哪裡話，大家可盼著跟你學槍法了。”

　　四名傷員，傷得都挺重，楊神槍是腿傷，不能行走，李飛腿是腰傷，得用擔架抬著。

　　苗水旺給他們仔細了一遍傷勢，心裡有了底，“我準備把你們堅壁到窟窿山去，那裡有秘洞，鬼子就算把鼻子揪掉了都聞不著味兒，另外——”他對楊神槍說，“老楊，你現在能打槍麽?”

　　“當然能，”

　　“可不可以先跟我們打一仗?我派人背著你。”

　　“沒問題，”楊神槍痛痛快快地說。

　　李飛腿和其他幾名傷員也說，“老苗，如果有戰鬥，我們也可以參加。”

　　“不用，”苗水旺笑著搖頭，“有個小仗，需要楊神槍撐撐場子，幫我們打幾槍，放心吧，張飛吃豆芽，小菜一碟。我們自己能應付得下來。”

　　他說得輕松自在。臉上一副“胸有成竹”之狀。

　　渡屋裡，灶台上的鐵鍋裡，熱氣騰騰，煮著一鍋鮮魚。

　　雖然沒有油水，但是剛從河裡捕撈上來的鯉魚草魚，都是新鮮野生的，清水煮燉，只需加些蔥薑花椒，香氣四溢。

　　鐵鍋燉魚，這是老孫頭最慣常的待客方式。區小隊、縣大隊，無數的戰士們都嘗過老孫頭的燉魚。

　　粗瓷大黑碗，每人一碗魚，連湯帶肉，稀裡呼嚕大快朵頤，老孫頭笑呵呵地說，“吃吧，咱們這濡水河裡，就是魚吃不敗，鯉魚最養傷口，多喝魚湯，傷好得快。”

　　喝著魚湯，苗水旺問楊神槍，“老楊，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紅桃九’的人?”

　　“沒有呀，”楊神槍說，“我從來沒聽過，怎啦?”

　　苗水旺點點頭，若有所思，“嗯……沒事，沒事。老楊，喝完了魚湯，咱們就向山裡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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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著濡水河渡口十五裡遠的狼窩鋪鎮，是全縣數一數二的大鎮，這裡處於平原和山區的交界處，地勢險要，交通便利，有公路從鎮裡穿過。日本鬼子把這個鎮作為縣城以南的戰略支撐點，建了據點，派一個中隊偽警備隊和半個小隊的鬼子駐守。

　　據點就設在原來的小學校內，修起一座三層高的炮樓，膏藥旗在黑橛子似的樓頂終日飄揚。時常有“呀，呀”的日本鬼子操練聲從院裡傳出來。

　　附近的老百姓，都躲著走。

　　鬼子據點隔壁，是一座高牆宅院，青磚門樓，黑漆銅釘大門，門口樹著雕刻龍鳳紋石柱栓馬樁，這是鎮上維持會長、大漢奸農德榮的宅子。

　　農德榮是縣裡數得著的富戶，家裡不光田地多，城裡還有好幾處商鋪買賣，他也是最早投靠日本鬼子的一批人，很快就成了日本駐軍中隊長西村壽義面前的紅人。

　　而且農德榮的弟弟農德耀，從前當過“民軍司令”，投降日本人以後，現在被委任為青榆縣警備隊大隊長。

　　農家，不但在狼窩鋪鎮，就是在全縣也是跺一腳四腳亂顫。

　　這天，農德榮在宅子裡會客。

　　客人是縣城裡的商會會長，叫衛海山，以經營糧米為業，和農德榮既有生意往來，兩人的關系也比較密切。

　　農家典雅古樸的客廳裡，懸掛著唐伯虎的畫，張旭的草書(當然是贗品)——因為農德榮一向以“儒雅”自居。花梨木八仙桌旁，兩把雕花太師椅上，坐的正是主人農德榮和客人魏海山。

　　“農兄，世道越來越艱難啦——”

　　衛海山臉色陰沉，一副憂鬱相。他說的不錯，雖然日本鬼子整天“掃蕩”，但是局勢卻越來越動蕩，大有風雨飄搖之感。而且生意越來越難做。

　　農德榮不動聲色，慢慢啜著一杯花茶。

　　衛海山眨眨蠶豆眼，向前探探脖子，壓低聲音說:“前兩天，在城裡發生的‘紅花血案’，你聽說了麽?”

　　“沒有。”

　　農德榮淡淡一笑，輕描淡寫地說:“這年頭，死傷人命是算個啥事，打仗流血，不是每天都有麽。”

　　“非也非也，”衛海山一臉嚴肅，“這回——事情不一般，西關街維持會長，被人一刀抹了脖子，老兄，西關街是皇軍駐地，戒備森嚴，就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刀殺維持會長，凶手的膽子也太壯吧，手段也太辣了點。”

　　“唔……”

　　“更讓人心驚肉跳的是——唉，維持會長身上貼了一張黃草紙，上面畫著一朵紅花，就是用死者的血，畫上去的，旁邊還寫著幾個血字:紅桃九之令，鐵杆漢奸，概殺無赦……”

　　“哼，”

　　農德榮站起身來，臉色一板。

　　他們這號人，最討厭誰提“漢奸”這倆字。

　　“海山老弟，這顯然就是八路軍搞的鬼嘛，偷偷摸摸害人性命，有本事，到光天化日之下，較量較量，哼哼，量他們也不敢。一群偷雞摸狗，上不了台面的貨，如此而已。”

　　農德榮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一副英雄好漢模樣。

　　其實他是在給自己壯膽。

　　衛海山搖搖頭，“農兄，別這麽逞強呀，你聽我再說一件事，就在昨天晚上，縣城裡憲兵隊長須藤太君屬下的便衣隊長，孫英國——你知道吧?”

　　“孫英國怎麽啦?”

　　“死啦！就在憲兵隊大門口，被人一刀捅了後心，死得不能再死啦！乖乖……”

　　“……”農德榮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暗自倒吸一口涼氣。

　　西關街的維持會長被殺， www.uukanshu.net 這倒也算不上什麽。可是便衣隊長孫英國——這是日本人面前的紅人啊，一向是憲兵隊長須藤老鬼子的左膀右臂。

　　便衣隊的駐地，就是憲兵隊院內。

　　竟然在大門口，被人一刀捅了後心?

　　這事，想想也讓人心裡發涼！

　　不只是兔死狐悲，而且還從背後冒涼風。

　　衛海山的臉，皺巴得象個核桃，繼續說道:“你猜怎麽著，孫英國的身上，也貼著這麽一張黃草紙，紙上，也畫著一朵紅花，紅花旁邊，也寫著這麽一句話，紅桃九之令，鐵杆漢奸，概殺無赦。”

　　農德榮臉色鐵青。

　　衛海山臉色灰白。

　　兩個漢奸大眼瞪小眼，一時誰也沒說話，客廳裡氣氛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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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農德榮象緩過神來，輕輕自言自語似地說:“這‘紅桃九’，是個啥玩兒?”

　　“唉唉，那誰知道呀。農兄，日本人現在封鎖消息，您知道——孫英國被人在大門口捅了，這事也太丟人，所以把案子給捂了，只在暗中偵察，不讓外界人知曉……”

　　正在這時候，從客廳外面，匆匆走進一個家丁。

　　他先朝著客人欠身施禮，然後對農德榮說道:“老爺，有重要客人來訪。”

　　“誰?”

　　“城裡的皇軍憲兵隊長，須藤太君。”

　　“嗯?”

　　農德榮和衛海山都是一愣。

　　須藤親自來了?

　　這個奸詐凶狠的老鬼子，不在縣城好好呆著，到狼窩鋪鎮乾嗎?

　　農德榮和衛海山對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