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藤來了!
這事非同小可,眼下日本人才是這片土地的主人。自己縱然家大業大,但在日本人面前只能是附庸和仆人。
農德榮不敢有一秒鍾的怠慢,他讓衛海山到後院先“避一避”,然後匆匆一溜小跑出去迎接須藤。
“哎呀呀,須藤太君——”
農德榮滿面春風,跨過黑漆大門高高的門檻,鞠躬施禮。
須藤隻帶著一個便衣特務當隨從,站在門前。他自己也沒穿軍裝,而是穿了一身中式對襟紡綢褲褂,手裡還拿著一把金字折扇。
須藤是個身高不到一米六的矮個子,大腦袋,瘦身子,就象竹竿挑著個倭瓜似的。掐巴掐巴不夠一盤。
別看他瘦小枯乾不起眼,打扮得跟個中式老秀才似的,其實——須藤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殺害過無數中國人。而且此人最奸詐老辣,心狠手毒,燕山以南遠近聞名,對於抓住的“嫌疑犯”,不是活著喂狼狗,就是酷刑折磨,什麽壓杠子、灌辣椒水、老虎凳、火烙鐵、點天燈……提起來令人頭皮發麻。
他的職務是憲兵隊長,實際上負責的是青榆縣這片地區的諜報和特務工作,對於中國人,須藤有兩個秘訣,一是打,二是殺,兩手沾滿中國人的鮮血。
但奇怪的是,須藤這麽個殺人魔王,卻總是以“儒雅”自居,他是個中國通,講一口流利的中文,喜歡中國古代字畫,自我標榜“喜歡中國文化的日本文人”,平常還喜歡穿中式服裝。
就跟惡狼戴了一頂博士帽似的。
“唔,農先生,最近身體健康呀。”
須藤眯著一雙細眼,笑眯眯地同農德榮打招呼。
“太君,請屋裡坐。”
農德榮的腰微微彎著,一臉謙恭地笑,屁顛屁顛地將須藤老鬼子迎進客廳裡。並且親自沏上一杯花茶。
須藤搖著折扇,慢聲細氣地說:“農先生,最近本鎮治安如何?”
“報告太君,本鎮是治安模范區,有個別土八路,都被我軍剿得不敢露面,地面非常安定。”農德榮大言不慚地吹噓。
其實地面上非常“不安定”,八路軍地方小部隊活動很“猖獗”,隔三差五就鬧出事來,但是跟日本主子報喜不報憂,是漢奸們的通用法則。
須藤不置可否,話題一轉,說道:“你有沒有聽到過有關‘紅桃九’的消息呀?”
“沒有,”農德榮立刻搖頭,“紅桃九——是土八路探子的代號麽?”
“目前還不清楚,很有可能,是八路軍的密探,你要知道,八路軍搞情報特工工作,是很狡猾的,最近,在青榆縣城附近,出現了一個神秘的‘紅桃九’,唔,很狡詐,你要部署鄉裡的反共自衛團情報網,一體偵察,有了消息,立刻直接向我報告。”
“是。”
忽然須藤的眼裡冒出一股凶光,冷冷地道:“哼哼,紅桃九,不論是什麽貨色,想跟皇軍搗鬼,死路一條,從他露面的那一刻起,我就給布下天羅地網了,嘿嘿,大日本皇軍建立王道樂土的道路上,要掃除一切障礙。”
“是,皇軍必勝。”
須藤揚了揚枯瘦的竹竿似的脖子,喉嚨裡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怪叫——農德榮知道他這個毛病,凡是發狠或是肚子裡冒壞水的時候,便會象怪物似的這麽怪叫兩聲。
“農先生,這件事,必須要重視,眼下皇軍在各條戰線,節節勝利,華北一帶須建成穩固兵站基地,諜報戰線,重中之重,絕不容許八路特工搗亂,要下最堅定決心,以鐵血氣概,肅清頑匪。”
“是,”
農德榮模仿著“武士道”的樣子,挺著胸脯答應。
他其實知道,須藤也是在吹牛皮,嘴裡說“皇軍在各條戰線節節勝利”,實際上今年以來,日本鬼子處處艱難,幾次大掃蕩,損兵折將,而八路軍越剿越多,地面上處處烽火,抗日浪潮一浪高過一浪,局勢極為險惡。
“咕嚕嚕……”
須藤的脖子又象青蛙似的發出一通怪叫。
細眯眯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得意色,搖頭晃腦地說,“為了肅清八路隱蔽特工,確保燕山南麓綏靖治安,派遣軍參謀部正在實施一項秘密計劃,農先生,這個計劃,只有我們內部骨乾人員才能知道,我告訴你……”
農德榮誠惶誠恐,使勁往前伸長脖子,洗耳恭聽。
“……這項計劃,名為‘幽靈行動’,意思是我們要象幽靈一樣,悄悄地,秘密地,深入到各個角落,將八路的行蹤找出來,並且一舉消滅。為此,參謀部派出一位高級諜報人員,來到青榆一帶,指導幽靈行動的實施。他的代號,叫做‘白無常’,他是個傳奇式的諜報英雄,為大東亞聖戰立下過赫赫戰功……”
聽著須藤的講述,農德榮一臉謙恭,可是心裡卻起了波瀾。
雖然須藤一再吹噓“幽靈行動”有多嚴密,多厲害,新來的諜報頭子有多本事,可是農德榮不傻,他知道眼下局勢險惡,雙方鬥爭你死我活,剛才衛海山說的那兩起“紅花血案”,不就血淋淋地擺在眼前麽?
自己卷入這些特工間的殘酷殺戳之中,會不會也被殺死在街頭,身上貼了一張黃草紙……
暗自打個冷顫。
可是既然上了日本人這條賊船,又能怎麽辦?
不聽日本人的話,只怕死得更慘……
他臉上的汗不知不覺淌了下來。
須藤細脖子上粗大的喉結抖動幾下, www.uukanshu.net “咕嚕……農先生,你是個有勇有謀的人,在聖戰中表現殊堪嘉獎,是皇軍倚重的優秀人才……”
農德榮暗叫,“糟糕,須藤老鬼子這麽誇我,是不是在下套呀……”
“……農先生,我正式任命你,擔任城南區秘密諜報組長,全力配合幽靈行動,以後有幽靈行動組的人在城南,可能會和你單線聯系,你須認真協作!”
“尊命!”農德榮硬著頭皮答應。
心裡掠過一陣惶恐。
我勒個岑……城南區秘密諜報組長,這個頭銜兒可沒那麽光彩,這回不但上了賊船,而且還爬到了桅杆頂上,弄不好,“吧嘰”一下就摔得粉身碎骨了。
“唔……還有,‘白無常’到了之後,如果要來城南區,可能要和你聯絡,你必須聽他的指揮,共同籌劃諜報工作,盡快把‘紅桃九’給找到,正法,消滅八路軍的氣焰,咕嚕,你的明白?”
“願為皇軍效勞。”
“唔,好的好的,我告訴你,這位‘白無常’,喜歡獨自行動,來無影,去無蹤,會變換成各種身份。農先生,他要是來和你見面,會用一句唐詩,作為暗號,你記著,暗號是——朝看花開滿樹紅,暮看花落樹還空。”
“是,”農德榮複述道:“朝看花開滿樹紅,暮看花落樹還空。”
他心道——這特瑪德什麽破暗號。
不吉利。
花落滿樹空……這話怎麽琢磨怎麽喪氣。
也不知道這個“白無常”是哪路神仙,但願他別給自己帶來禍害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