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白變了,金陵牧場所有的人都是知道的,在有馬紀念後金陵連著三天小雨之後...
陸長肆站在訓練場中,看著馴馬師助理有些害怕的目光,無奈地歎了口氣。
陳莫奢最近的精神狀態出了些許問題,於是陸長肆便給陳莫奢放了幾天假,讓馴馬師助理來負責魏白的騎乘。
從沒有騎過魏白的馴馬師助理開始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還蠻開心的,畢竟能騎一次三冠馬,怎麽想都是一件值得紀念的事情。
只是在騎上之後,馴馬師助理便沒了這個想法。
這匹三冠馬,遠比他想象的要瘋。
訓練的時候經常性的不顧陸長肆的命令和他的拉停,自己加練,讓陸長肆無奈陪同。
有時那種拚盡一切的勢頭,讓馴馬師助理都害怕自己會不會一個不小心再給自己落馬落出毛病。
聽著胯下賽駒“呼呼”地喘著粗氣,馴馬師助理一直懸著的心也算放下來了。
魏白自己停了下來,腿已經范軟,他確實擠不出來體力繼續訓練了,恨不得原地躺下休息。
紀央這才從陸長肆身邊走上前,站在魏白的身側,將牽馬繩給魏白拴上。
“回去...放一下牧吧...”陸長肆的吩咐,紀央自然是點了點頭以示應答。
帶著魏白去往洗馬區,給魏白清理乾淨了身體,紀央將魏白放到了馬廄之中,便要去給魏白準備馬糧,轉過頭,卻正好見到抱著星羅的禦司卿走上前來。
讓開身,紀央知道,現下沒什麽事的情況下,禦司卿應是來找魏白的才對,對著禦司卿行了一禮後,便朝著馬糧盛放的地方走去。
禦司卿的目光一直放在紀央的背影上,直到紀央的身影消失,才轉過頭來看向魏白。
或許是有些心虛,也含著幾分抱歉,所以禦司卿才在方才不敢正視魏白。
懷中的星羅已經按耐不住,扭了扭身子,將禦司卿的雙臂擠開,一溜煙竄到了地上,隨後便要跑進魏白馬廄中來。
它有段時間沒有來找魏白了,很是想念魏白的體溫。
只是當看到魏白有些冷漠的目光時,星羅歡快的腳步沉沉落下,沒有再抬,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突然變了態度,讓它很是陌生的魏白。
或許也覺得有一點點過,魏白半闔眼簾,將目光中的冷意掩去,朝著星羅搖了搖頭。
星羅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叫了幾聲,聲音中的哀求和傷心,讓禦司卿握緊了拳,但魏白依舊沒有任何讓步的意思,反倒是合上了眼,不再去看星羅。
扒住禦司卿的褲腿,水汪汪的大眼睛裡滿是委屈,禦司卿的沉默,在這個時候終究是被打破了。
“那樣,或許對它來說,更好...”也不管面前的馬聽不聽得懂,也或許是禦司卿也需要這樣一個對象去傾訴,面容間多了幾分頹然,聲線也全然沒了往日的雅意,多了沙啞,難聽了許多,“它治不好了,太痛苦了,或許安樂才是解脫...”
聞言,魏白睜開了眼,靜靜地注視著禦司卿。
他並不覺得禦司卿說的有錯,或許...他也並沒有生禦司卿的氣。
更多的是對命運不公的憤怒與對鎖畫離世的傷感?
都有,只是當這些情緒波動到達了一個程度的時候,魏白完全難以表達自己的心情,就像是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了一般,突然覺得過往的自己很是無聊與幼稚。
所有的那些行為,所有的那些對話,
不外如是。 ‘只是有些累而已...’想要傳達這樣的情緒給禦司卿,但又覺得或許沒必要,於是剛睜開的眼又合了起來,讓禦司卿無奈地駐留在原地,苦笑半晌,直到紀央回來後,才默默離去。
星羅孤零零的縮在角落中,大眼睛一直看著魏白,但即便是吃料的時候,魏白的目光也沒有看它一眼。
舔了舔料盆,吃乾淨所有的馬糧,魏白抬起頭,看向正朝著馬房外迅速跑動的星羅,眼底深處有著一抹歉意。
他不該如此的,這像是遷怒一般的行為。
覺得自己幼稚的同時,卻做著更加幼稚的事情,魏白轉過頭看向空蕩蕩的左右兩側。
這一幕,似乎在哪裡見過...
重重地打了一聲響鼻,把紀央的目光吸引了過來,魏白上下點起頭來,意思是想現在就去放牧。
今天的天氣很好,這也是魏白想要早點便開始放牧的原因。
走在金陵牧場的石板路上,魏白的目光四下望著,那些曾經不曾注意過的景色,此刻細細觀賞,似乎也有著很美的一面。
莫名想起那個總是給自己三匹馬照相的女人。
很想看看那部照相機中的相片...
尤其是關於那匹小牝馬的。
正想著呢,卻突然聽到李一道的聲音傳來,隨後便是紀央的回應聲。
“你們這麽早就出來放牧了?”
“可不是麽,今天天選心情不錯,想放牧了...”
“那過來唄!”
李一道的招呼,紀央欣然答應,牽著魏白便朝著那邊走去。
不大的放牧場,李一道正坐在門口,手中端著一本書,在上下打量了一番魏白,輕聲道了一句“瘦了”,讓紀央帶些苦笑地拍了拍魏白的脖子。
“可不是麽,這段時間吃草吃的不太好,感覺胃口變差了...”
紀央的話讓李一道抿了抿唇,沒再說什麽,只是指了指身旁的另一座空著的放牧場。
紀央將魏白牽入其中,隨後在關上放牧場門時說道:“倒是你字是眷胖了一些啊。”
頭也沒抬,李一道的聲音讓魏白才注意到那邊打了幾個滾,站起身朝著這邊走來的牝馬:“是啊,畢竟退役了,可不得胖了麽...”
眼前的牝馬確實是胖了,自出發歐洲以後,便再也未曾見面的你字是眷,感覺比始皇賞秋中給他的印象胖了一小圈。
於是,強自稍稍展露出笑顏。
“中午好啊,眷姐。”
......
“你覺得會好一些麽...”禦司卿有些緊張地來回撫弄著手指,看著自進了他屋子後就一直沉默不語的陸長肆。
“可能吧,畢竟當初天選讓你字的心態恢復的不錯,如今,看看你字能不能也起到相同的效果吧...”
陸長肆的語氣似乎含著幾分不在意,這讓禦司卿有些不滿:“你不在意麽,心態很影響賽駒的身體健康好不好?這段時間天選的狀態,我很擔心...”
“李一道說可能不行...”
陸長肆的話讓禦司卿的話戛然而止,隨後看向了一直委屈地縮在沙發一角的星羅。
“唉...”
......
面前馬的笑容很是熟悉,但也很陌生,這讓你字是眷一時間不太適應。
在剛看到魏白進入自己隔壁的放牧場時,你字是眷是很高興的,只是現在,這種突兀的陌生感,讓你字是眷的心猶如揪起來一般,帶著十足的不安。
“中午好...”想著說些什麽,或是聊一聊最近的生活,但是你字是眷竟有一種不知該如何開口的彷徨,於是在呆愣地看了魏白的臉半天之後,才糯糯地問道,“鎖畫之香怎麽樣了,沒見它啊...”
在你字是眷的想法中,現在的魏白和鎖畫之香,應當是每天一起放牧,有時還會一起訓練。
“怎麽想到問它了?”眸中閃過一瞬的冷意,不是針對你字是眷的,魏白稍微移開自己的目光,看向了天空中幾片白的甚至有些刺眼的雲朵,“小鎖走了...”
“走了?”你字是眷的腦子沒有轉過彎來,一臉疑惑。
“嗯,去世了。”聲音平靜,卻說出了讓你字是眷感到極度錯愕的話語。
那匹之前還揚言要把它帶回去的小牝馬,竟是死了麽...
迷茫地抬起頭,恰好對上魏白也看過來的眸。
眸光中含著一片散不去的陰翳,讓你字是眷的四肢微微顫抖。
“你呢,怎麽就退役了,你知道的,你完全不用聽他們的...”魏白瞥了一眼還老神在在讀著書的李一道,輕聲問道。
這個問題,讓你字是眷心頭一顫,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如果,它告訴了魏白真相,是不是眼前的這匹賽駒,就再也不會如同過去一樣,用那種柔和的目光與溫柔的口吻,同自己交談。
低下頭,你字是眷的脖子上甚至出了汗。
初春的時節,正是氣溫微涼的時候,又怎麽會無故冒汗呢。
“喂!你敢不敢答應我,如果下一場比賽我贏了的話,你就好好訓練,好好比賽!”
“你字是眷!如果你不回我,我就當你答應了,到時候我一定會贏的,然後就去找你,你等著吧!”
鎖畫之香的話又在耳邊回響,這讓你字是眷更難以抬起頭看向魏白。
“你在害怕什麽?”魏白皺著眉,並不太懂你字是眷目前的情況。
只是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把完全已經沉在那些不絕魔音中的你字是眷拉了出來。
怔怔地看著皺著眉的魏白,你字是眷突然有些釋然。
眼前的賽駒,好像早就不是那匹黃金天選了,自己又在害怕什麽呢?
害怕失去...又有什麽可以在失去的呢?
在它選擇了逃避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經注定失去所有。
想起那一場魏白說是為了它而沒有盡力奔跑的比賽,你字是眷突然笑了幾聲,在魏白更覺莫名其妙的眼神中,看向了魏白。
如果讓眼前的賽駒知道真相、厭惡甚至是仇視自己,是不是他也會在賽場上,用那些優勝,來證明自己的懦弱和恇怯。
也算是,自己,所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退役是我自己的選擇...”你字是眷的聲音略微顫抖,它已經有在盡力抑製,但全沒辦法完全抑製住,“那場比賽已經證明了,我不再是我了,我跑不過別的馬了,比賽對我而言,已經沒有意義了...”
魏白稍微眯起眼,卻是沒有說什麽,只是靜靜地等著你字是眷的下文。
“鎖畫之香告訴我,如果它能贏下年末的大賽,我就不能退役...”閉上眼遮住眼中的痛色,你字是眷接著說道,“它確實很喜歡你啊,比所有馬都喜歡你,你說的話它都牢牢記著,要一直努力下去...”
“甚至是它一直討厭著的我,覺得可能會影響到你,它也願意用自己的努力來換取一種不會影響到你的可能...”
“我隻當它是輸了,沒有來找我,卻沒有想到...”一定要承認另一匹馬的某種情感或是能力強於自己,對於你字是眷而言無疑是極難受的,以至於身子都微微顫抖了起來,“原來是死了...”
說完最後一句話,你字是眷抬起頭看向魏白,卻只見對方的眼中一片清澈,完全出乎了它的意料。
“原來是這樣麽?”心底原本在你字是眷說到一半時所產生的怒火與煩躁被魏白狠狠地壓下,他生怕這種情緒會影響到他,讓他又在不知不覺間做出哪些錯誤的事情。
看著眼前的牝馬,相同於魏白給你字是眷的感覺,現在的你字是眷,給魏白的感覺一樣,是如此的陌生。
曾經的冷傲與高貴全然不見,那往日裡代表著端莊的鳳眸,此時卻也只能用來表現可憐。
“竟是如此可怕,能將那樣的馬變成如今模樣麽?”
魏白的話讓你字是眷茫然地看著魏白,全然不懂魏白說的是什麽。
“確實不值,讓它為你有如此舉動...”以一種旁觀者的口吻述說著,魏白或許也知道自己的話會刺痛現在已經完全變了的你字是眷,所以僅此一句,沒再多說。
抬起頭,聽了你字是眷一席話後,方才那些還在的雲朵,此時不知道已經飄到了哪裡,讓魏白微微感到遺憾。
他倒是談不上喜歡看雲,只是聽到了禦司卿那天回來後的自言自語,也就時常在放牧時看一看雲朵。
聽說它喜歡看雲,就當是代它多看一看雲吧...
“你字...”
你字是眷牙齒摩擦的聲音傳出,僅是這稱呼的改變,就讓你字是眷感到心口一痛。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它就變得有這般敏感,即便是那些細小的變化, 也會在不經意間戳到它的痛點。
或許是世界年輕馬大賽,也或許是有馬紀念,更或者是始皇賞秋過後...
有些憐憫地望著垂著頭、看不清神色的你字是眷,魏白還是接著說道。
“其實該說不怪你的...”
“但,還是想說,如果是賽駒的話,你很失敗呢...”
“這幾年的我也是...”
轉過頭朝著放牧場的另一邊走去,你字是眷抬起頭,全身上下泛起的強烈的想要挽留的欲望全部匯聚到了口中,卻在喉頭滾動片刻後消散。
依舊是那句話,當它逃避的那一刻起,它就失去了所有資格。
迷茫地看著魏白的背影以及眼前的欄杆,兩座比鄰的放牧場之間,不過只有一排窄窄的圍欄。
可就是這窄窄的圍欄,卻像是分隔了兩個世界一般,一半是陽光灑滿的金色,一半是沉陰籠罩的灰色。
打理的亮麗的鹿毛,有幾處泛起了幾圈灰暗。
“啪!”合上的書本,將你字是眷的視線拉了過來。
李一道的臉上帶著似是惋惜,又似是安慰的笑,走進了放牧場中。
摟了摟你字是眷的脖子,隨後輕輕地拍了拍。
“一個小時了,一匹馬可不能在一處放牧場待太久呢,其它馬還要用呢...”李一道遙想著當初想在放牧場中躺多久就躺多久的你字是眷,有些感慨。
“該走了...”
就像是碎了的玉,碎玉,是不可能複原的。
待遇如是,關系如是,道路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