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就到了六月二十一。
盡管在我們沄州,沒有哪個門派能像澗州的持雷閣、江州的鎮海宗那樣,有主理一州事務的資格;但身為沄州最大的門派,天楊府還是年年都為全州——而非天楊府轄地內——武舉前十五名、選入青松台的年輕人舉辦盛大的慶功宴。
今年的慶功宴定在六月二十二,也就是明日。天楊府所在的東景城離歸寧城有數百裡,父親決定帶妹妹提前一天過去,以免誤事。他們起了個大早,帶著幾個小廝、護衛和我的侍女朱弦,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之所以帶朱弦,因為她是我家最會穿衣打扮的侍女,是去給我妹妹梳妝的。
這事還得從我家和天楊府大少爺司馬耀的矛盾說起。
————————
我二哥武言庭,自幼入了天楊府,是府中內門弟子。二哥天分好,出身不差,又恰好比司馬耀大一歲,就做了他的陪讀。起初一切都好,但隨著年紀增大,二人的差距愈發明顯:司馬耀天賦平平,本就被許多人背地裡嘲諷,說司馬慶一世英雄,生了個蠢兒子;我二哥卻是出類拔萃,一度被視作全門派最有前途的少年;如此一來,反襯得司馬耀更加平庸。
二哥為人圓滑,處處避其鋒芒,甚至還想提前三年參加武舉,避免和司馬耀撞上,但這更傷了大少爺的自尊。毫不意外地,二哥武舉前大病一場,在家養了一年多,而病愈後,非但武舉的機會浪費了,武功也大不如從前。天楊府深表關切,主動提拔二哥為府中教習,一生衣祿無憂。
傻子也能看出,是司馬耀、甚至說是天楊府做了手腳。但這事沒有證據,我家也只能接好他們施舍的體面,咽下這口氣。
結果這次,這位大少爺做了十全準備,要拿沄州魁首,卻被我妹妹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力壓一頭,說他不會針對我家,怕是他自己都不信。
而我妹那個一點就炸的脾氣……父親越想越擔心,最終,還是我出了個不算主意的主意:她畢竟是個未成人的小女孩,把她打扮成得漂亮點,或許能讓司馬耀不好意思當眾針對她,還能讓她伸展不開拳腳,少惹點事。
只是突然間所有人都不在家了,我頗有些寂寞。想去找林安鬱,又想起天楊府辦宴席必然要邀請沄州各大豪門,他是林家少主,想必已經在東景城了。
罷了。
————————
還沒到晚飯時間,閑著無事,我去了妹妹的書房。她脾氣怪得很,不喜歡有人貼身服侍,也不喜歡別人動她東西,下人不怎麽敢收拾,因此她的書房裡時常堆滿了雜物,刀劍插在字畫缸裡,許多碎瓷片鑿進了紅木書櫃,還有幾塊甚至插進了書桌的大理石面上——想必是她閑來無事,拿碎瓷當飛鏢玩了。
我先前買了一套講伶人軼事的話本子,看了一半就借給妹妹了,現在想起來,特地過來找。不過她桌上實在亂得礙眼,我糾結片刻,決定先幫她稍稍收拾一下。
結果,剛把一堆亂糟糟的草紙和雜書拿開,我就見著了一個金色菱形的銘牌,上面刻著我妹妹的名字,還有“青松台入場令”幾個小字,翻到背面,是十二羽飛鳳紋——我們大陽朝的圖騰。
我眼前一黑。
這是皇上禦賜的、她入選青松台的銘牌!
丟三落四的傻丫頭!臨走還口口聲聲說東西拿齊了,結果最重要的銘牌扔在這裡!
通常來說,州府、城主府、以及本州的門派,邀請了武舉人後,都會在銘牌上鑲嵌一塊刻了徽記的金石;陛下也通情達理,為這習俗,在銘牌上留夠了位置。赴慶功宴時,銘牌若是不帶去,就是明擺著蔑視主家——而天楊府,可就等著我們留小辮子給他們抓呢。
我收好銘牌,隨意扯了件袍子,衝向馬廄;謝天謝地,他們還留下了我最喜歡的丹紅。
“少爺?”打掃馬廄的仆人看到我,十分不解,“您這是去哪?”
“告訴周叔不用準備晚飯了,我出去一趟。”我留下話,騎上馬,直向大路奔去。
————————
有些馬和人一樣,也能吸納靈氣,這樣的馬俗稱靈馬。它們的體力要比普通駿馬好許多,一個時辰行百余裡是常事,更有甚者,能直直飛越數十丈的鴻溝;靈力不夠強的人,極難馴化靈馬。
但我不知是不是身上帶了什麽味道,它們對我格外親近,我也是少見的沒有靈力就能騎靈馬的例子。
父親不怎麽肯我騎馬,他怕我摔下來時不能像他們那樣運氣護體,會有性命危險。我為了不讓他擔心,也騎得很少。但這種騎在馬上風馳電掣的感覺實在過癮:除了前路什麽都不用關心,耳邊風聲呼嘯,馬兒矯健有力,一起一伏間,身心舒暢。
騎出一個時辰,來到一片叢林深處辟出的小路,天色已經晚了。我擔心天黑了會撞著人,特地抄了近道,算算時間還不夠,又揮鞭加速。
就在揮下鞭子的一刹那,丹紅發出了一聲詭異的嘶吼,猝不及防地抬起前蹄——我驚叫一聲,緊緊抱住它的脖子,攥著它的鬃毛,才勉強沒被甩下去。
“丹紅!”
它不理我,自顧自向一個方向狂奔。
“停下!快停下!”
我被顛得頭昏眼花,胃裡翻江倒海,每每想拉住韁繩,都被它死命掙脫,像極了在被什麽野獸追殺的樣子——但我回過頭,卻什麽也沒看見。
就在這時,一聲狼嚎從我身邊響起,隨之而起的是此起彼伏的尖嚎。我驚訝地低頭,雖然什麽都沒看到,卻感覺到有什麽東西舔過了我的腿……
是隱狼!
這玩意顧名思義,會隱匿身形,白日裡看著是個灰蒙蒙的影子,到了晚上,就完全無法被眼睛察覺。我知道沄州荒野會有狼,但此處並不荒涼,幾裡外就有村落和崗哨,沒想到這玩意這麽膽大!
我嚇得將腿往上縮,死死抱住丹紅的馬脖子,閉上眼,隻盼著它能帶我逃出生天。
然而往往是天不遂人願,丹紅眼看就要跑出林子了,突然不知被什麽東西絆倒,連馬帶人飛了出去。伴隨著它的嘶鳴和我的慘叫,我倆狠狠摔在了地上。虧我抱得緊,隻摔在它身上,沒有大礙。
——如果我們身旁一圈此起彼伏的狼嚎,不算“大礙”的話。
它們似乎有了點騷動,沒有即刻撲上來,或許是跑累了,或許是在考量我們是否還有威脅,也或許只是在等頭狼第一個開吃。
丹紅摔斷了腿,鮮血直流;我努力喘氣,一邊平息心口的絞痛,一邊去撫摸它的鬃毛。
光憑我聽到的狼嚎聲來算,狼群起碼有十四隻, www.uukanshu.net 隱狼又比尋常的野狼大上一圈——換言之,丹紅肯定是不夠它們吃的。
事已至此,以我這點力氣,又看不見它們,再怎麽掙扎也是葬身狼口,不如讓自己死得乾淨點。
趁著狼群還沒動嘴,我脫去了外袍,折兩下放在一旁,那裡面有我妹妹的銘牌,如果被人撿到了,興許還能給她送回去。見它們還是沒動靜,我乾脆又把裡衣脫下,掉出來一封信,是關明意寫給我的——我都快忘了這玩意還在我衣服內襯裡。
也許認定了將死,反而豁達,我甚至笑了一下,自嘲道:“閣主,如果您現在來救我,我就對您一輩子死心塌地。”
狼群本已經平靜了片刻,突然又你一聲我一聲的嚎叫起來,或許是終於等來了狼王,要開飯了。我赤著身子盤腿坐好,閉上眼,等著被尖牙咬穿脖子那一刻的劇痛。
咻咻咻咻咻——
數聲箭響,飛羽穿林。狼沒有咬我,甚至沒有撲上來。
我睜眼,面前的林地染上了血色,數不清的箭矢插在一群若隱若現的灰狼身上,它們死了靈力消散,也就緩緩現了形。只是此人箭法太準了,又太快了,一箭箭都射在致命處,這些狼連哀嚎都來不及,就已一命嗚呼。
“謝恩人搭救!”我大喊一聲,連忙回頭去看丹紅,誰知,它竟也中了箭,整個馬頭都被貫穿,死得悄無聲息。
怎麽會……我莫名有些害怕,隻覺得來者不善,趕緊想要逃跑。
一轉頭,那人就站在我面前,張著弓,箭尖閃著寒光,正對著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