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一開始受到驚嚇時會慌張,受的驚嚇多了,反而容易冷靜。
才逃出狼口,又被陌生人威脅要一箭爆頭,性命危在旦夕的時刻,我都佩服自己,還有心思去觀察這人的相貌。
她看著和我年紀相仿,個子很高,面容如玉,嘴唇紅潤豐滿,穿著一身看似樸素的黑衣勁裝,但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是漠州崖城特產的黑棉布,比麻布耐用,帶著絲綢光澤,還用金絲勾出了暗紋。這種布匹一尺要十兩黃金,比起我的衣服可——等等……
我這才反應過來,我還沒穿衣服。
縱然只是沒穿上衣,但袒露胸膛又被一個女人盯著,還是讓我有些臉紅。
“女俠……我能先穿上嗎?”我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放在一邊的衣服。
她警惕地看著我,問:“你是怎麽隱匿靈力的?”
“沒有隱匿,我生來就沒有靈力。”我如實說。
“靈脈滯澀?”
“是沒有靈腺。”
她沉默了一會,又問:“為什麽脫衣服?”
我回答:“為了狼吃我時,衣服不被弄髒。”
“你都要被狼吃了,還顧得上衣服?”她似乎覺得有趣,笑了一下,又突然繃起臉,“衣服裡藏了什麽?”
她如果非要看,我也沒法阻攔,但我還是誠懇地看著她:“沒有武器,只有家信。我若不願讓人看,女俠也要強看嗎?”
她愣了一下,搖搖頭,抬手將弓對準了天,閉上眼,射出一箭。只聽一聲鈍響,什麽東西掉了下來,伴隨著幾聲鳥雀的驚鳴。
開了弓,就要有獵物。我知道她的意思是放過我了,連忙去穿衣服。
“多謝女俠救命,請問女俠如何稱呼?”我一邊系著帶子,一邊問。
“叫我阿雨吧。”她顯然不願透露真名,“你呢?”
我也留了個心眼:“我叫黎三。”黎是我母親的姓。
“公子為何會被狼追?”
她這人看著穩重,卻總問些傻乎乎的問題。我無奈地搖搖頭:“狼想吃人,還需要理由嗎?”
阿雨一愣,笑了出來,點頭道:“公子言之有理。請問公子是要去何處?”
“東景城。阿雨姑娘呢?”
她微笑:“巧了,我家就在東景城。”
我像是摸到了救命稻草,連忙問:“若姑娘不嫌棄,黎某可否與姑娘同行?”
阿雨點點頭,應允了。走過時,她看了眼地上的丹紅,抱歉地說:“我追著狼過來,都是用靈力辯位的,只可惜誤殺了這匹好馬。到了東景城,我賠你二十兩吧。”
她這話我細細一想,頗有些毛骨悚然——她閉著眼睛,用靈力辯位;感覺到幾個有靈力波動的活物,就射出幾箭。那我若是個正常人,豈不是已經和丹紅一樣,命喪她箭下了。
“不必了。姑娘救命之恩,黎某本就無以為報。”我跟上她的腳步。
按戲文裡,英雄救美之後,往往是美人以身相許的橋段。誰知她真的走著走著,突然停下,認真地問:“黎公子可有婚配?”
我一下子懵了。這事吧,說有、說沒有,都是撒謊。好在她看我支支吾吾的樣子,當我是有難言之隱,也就作罷,不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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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倆一個前腳走,一個後腳走,花了半個時辰,沉默地行至最近的村落。
這個村子十分怪異。
照理說,離著東景城不算遠,地也肥沃,崗哨也有專人駐扎,妖獸不敢進村肆虐,不該有人受饑才是。但我們遇到的幾個村民,都是面有饑色,骨瘦如柴,眼神空洞。他們身上,也都散發著一股詭異的味道,我隱隱覺得在哪兒聞過。
村中的屋子也多是茅草破房,不遮風不擋雨的,卻有幾間宅子蓋得格外奢華,堪比一些城裡的大戶。按理說一個村子的人,耕的是同一片地,經營著相似的活計,不應當有這樣大的差距。
我沒時間多去探究,直奔驛站而去。
但十分不幸的是,驛站中的馬匹已經租完了,只剩下幾匹累得走不動路的馬在那裡吃草,店家死活不肯借。也正常,它們再跑就斷氣了。
“這村子裡可有客棧?”阿雨問店家。
那店家笑道:“樓上就有客房,二位是要住店嗎?”
她點頭,我搖頭。
店家不解:“二位的意思是……?”
我不想耽誤,問:“此地還有別的馬匹能借嗎?”
“黎公子。”阿雨勸道,“天色已晚,走遠了有妖獸出沒,並不安全。”
“那明日何時能有馬匹?”
店家想了想:“一般卯時前後就能有。”
慶功宴是在明日巳時三刻,卯時出發,也來得及。我看了眼外面天色,隻好同意。
店家帶我們上樓,推開一個客房的門。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櫥櫃,隱隱透出陳年腐朽的氣味,勉強還算整潔。阿雨走進去,把弓箭和行囊放在桌上,我跟著店家退了出來,替她帶上門。
店家看著我,我看著他,我倆面面相覷。
“東家,可以帶我去我那間客房嗎?”我笑著問。
“客官,我們店就兩間房,另一間已經租出去了。”店家擠眉弄眼地說,“您不用裝樣,那小姑娘多俊啊,您可不吃虧。”
“……”我咬了咬牙,想衝他臉上來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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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雨聽我抱怨完,沒說什麽,只是同意讓我打個地鋪。
“今時不同往日了,”她坐在床沿,數著箭筒裡的箭,看著我鋪墊子,認真地感歎,“在過去,你我都這樣了還不成親,是要雙雙被家法處置的。”
我失笑:“你說的這‘過去’可是三百多年前, www.uukanshu.net 那時候,鬼目族還沒來呢。”
“沒來不是更好嗎?”她的表情一瞬間冷起來,眼中倒映著箭尖的寒光,“我畢生所願,就是把妖鬼全部釘在箭上。”
妖鬼是對鬼目族的蔑稱。
這倒是和我妹妹很像,那小丫頭整天嚷嚷著加入鎮海宗、殺光妖鬼,爹一遍遍提醒她如今是太平盛世,即使是鎮海宗,也近百年沒和鬼目族打仗了。
“姑娘這樣的好箭法,又一腔熱血忠心報國,實在有當年鬼獵將軍遺風。”這是我學會的技巧,凡是不知道怎麽誇人,就說這人有鬼獵遺風,管保不會出錯。
阿雨似在思索什麽,而後對我認真地說:“秋寒不會射箭。”
陽朝每一個孩子,自小就聽父母講鬼獵將軍拉弓射月、拯救世人的傳奇,我也不例外。她這話難免讓我感到驚訝:“不會射箭?那射月的另有其人?”
“黎公子……”阿雨好笑地著看我,用給孩子講道理的語氣說,“那是月亮,月亮怎麽會被一箭射落呢?”
我愣了一下,與她一同笑了起來,但不知為何,心口莫名又痛了一下。
晚飯後,我坐在地上發呆,她坐在凳子上調她的弓弦,各自相安無事。
我惦記著早起,很早就熄燈休息了。
“黎公子,我在樓下看到了老鼠。”臨睡前,阿雨對我柔聲說。
我半睡半醒,敷衍地嗯了一聲,緩緩合上眼。
只希望明天能起個大早,順順利利地把銘牌交給妹妹,然後全家一起安然無恙地回到歸寧城。我這樣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