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妹妹低頭掩面，父兄沉默不語，我也無話可說，隻盯著杯中的茶葉看。茶水映出我的半張臉，確實眉目俊秀，英俊非常。

　　這事也不奇怪，我自十五歲成人以來，提親的媒人絡繹不絕，還多是大戶家有權勢、武力高強的女子想要我入贅。關明意不過是這些女人中，最有權勢、武力最高強的一個。

　　我無聲地輕笑。心想差點忘了我不是一無是處，我還有一張好看的臉。

　　“關閣主這樣做，看似是賣我們人情，其實是逼我們得罪人。”父親的語氣像是蒼老了十歲，“天楊府的大少爺司馬耀，他是這屆內定的沄州魁首……他本就和你二哥有嫌隙，如今又被你妹妹壓了一頭，必定不會讓我們家好過。這次我行事也算不上清白，如果他們非要去查，查出我向那些老爺送禮行賄……按律，我和念卿都要被處斬的。”

　　“我又沒想搶他的第一！”妹妹跺著腳站起身，“大不了我不去了！我不去青松台，不和他爭還不行嗎！”

　　“胡鬧！過幾天陛下親旨下來，你還要抗旨不成?”

　　“意外身殘者不計，我把我腿打斷！”

　　父親瞪她:“我先把你腿打斷！”

　　“您不許把哥哥賣給那個瘋子！”妹妹聲嘶力竭地吼，跑到我身邊緊緊握住我的手，淚眼盈盈，“哥，關明意是個**，是個玩弄年輕男人取樂的瘋婆娘！你身子骨這麽弱，她能把你吃的骨頭渣都不剩！”

　　父親被氣得胡子都飛了:“武念卿！你那一嘴的汙言穢語何時能改改！”

　　“這是實話！”

　　她說的是街頭巷尾人盡皆知的秘辛，但也多是百姓們捕風捉影編造出的流言。我被她氣呼呼的樣子逗得想笑，手指摳了摳杯子上剝落的鑲金雲紋，平靜地說:“延西王是西南之主，萬人之上，養幾個內寵無傷大雅——”

　　“幾個?無傷大雅?”妹妹嗤笑一聲，“她的**是整整一座山！山上數百宮殿，關滿了她抓的靈力孱弱的男人，沒她允許，他們除非跳崖自盡，否則一輩子也下不了山！每天一早，山上都會運下男人的屍體，身上全是血，傷痕累累……那都是被她虐待至死的！哥！你想想！你莫非也想被關進暗無天日的黑屋子裡，蒙著眼，被綁著，任那個女魔頭肆意玩弄——”

　　“念卿！”二哥面紅耳赤，忍不住打斷，“無稽之談，你都是從哪兒聽來的?”

　　“親眼所見！”

　　二哥脾氣再好，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上哪兒親眼所見的?”

　　“別人親眼所見！我師父家的門房說他的小姑子認識持雷閣後院灑掃的二姨姐——”

　　“夠了！”父親忍無可忍地衝過來，拿手指狠狠戳她腦門，“書不讀，好的不記，這種齷齪的謠言倒背如流！動動腦子想想，可能嗎?”

　　妹妹委屈巴巴地鑽進我懷裡，我失笑，揉揉她耳朵，示意她不要再氣父親了。

　　“話說回來，關閣主確實……在男女私情上……放縱了些。”二哥斟酌著措辭，“眾所周知，她的內宮有面首數十人，雖說都是賤籍出身，但要讓弟弟忍氣吞聲與他們共處，實在委屈。爹還是要好好考慮，我們武家，也不是什麽任她揉捏的破落戶，一家人齊心，沒什麽渡不過的難關。”

　　“二哥說得對！”

　　“你們兩個……”父親歎氣，“你們兩個都出去，我和言鋒談談。”

　　妹妹不甘心地離開，走到門口時忍不住又說了一句:“爹！如果您敢把二哥賣了，我就、我就……”

　　沒人知道她打算怎樣威脅。父親不耐煩地一揮手，書房門“砰”一下狠狠合上，不知砸到了她哪裡，只聽外面傳來一聲慘叫。

　　父親煩躁地捏捏眉頭:“死丫頭，就沒讓老子省過一天心。”

　　“她才十四，還是孩子呢。”我忍俊不禁，“念卿中了武魁，爹應當為她好好慶祝才是。”

　　“今晚罷了，得去給林老爺子祝壽，過兩天有她風光的。明夜是城主為她辦的大宴，三日後，州牧大人要為上榜之人辦慶功大會，七日後，天楊府還有慶功宴……”說到這裡父親又歎氣，“真是怕她又整出什麽么蛾子。罷了，比起她，爹更擔心你。”

　　我深吸口氣，閉上眼睛:“爹，我——”

　　“爹得先把所有事都告訴你。”父親打斷了我，“關明意這是第三次向你提親，她已經等了十年。”

　　我愣住，不知該受寵若驚還是該為之恐懼:“第三次?十年?可……我從未見過她……”

　　“你七歲那年，我們一家去天楊府，為司馬大老爺慶生。天楊府鎮府之寶——你應當也有耳聞——是秋寒大將軍的遺物，傳說中射落紅月的鬼獵弓;天楊府視若珍寶，為它建了九層高樓“落月樓”。那日天生異象，本是晴空，莫名起了天雷，一道雷劈下來，整棟樓化為火海。我們試了種種辦法，也熄不滅這火，正絕望時，關明意抱著你從烈火中走了出來。你昏迷不醒，手上還緊緊握著鬼獵弓。 www.uukanshu.net 也正在這時，大雨傾盆，方才把火給澆滅了。”

　　我對這事全無印象，震驚又不免困惑:“據說鬼獵弓帶雷咒，靈力薄弱者觸碰，尚且會被活活電死，為何我能——”

　　“不知。”父親搖搖頭，“關明意請來神醫為你診治，醒來後，你就什麽都不記得了。她私下找到我，說你與她的命數相契，要和你訂下婚約，我借你年幼推辭。你十五歲成人禮，她又派媒人說親，我說你體弱需要靜養，容後再議。今日她派了兩位說客前來……事不過三，此次再拖延，恐怕行不通了。”

　　我努力去回憶過去的細節，還是一無所獲，反倒是心臟又絞痛起來。我扯出微笑:“兒子全聽爹的……爹的養育之恩，兒子無以為報，如果武家需要——”

　　“不。”父親看著我，語調格外嚴肅，“此事，爹不再插手，你也不必問我。”他說著取出一封信，“關明意給了一月限期，這是她的親書。你下定決心後，自己給她回信。”

　　我愣愣地接過信封，華麗的金漆印封松脫，顯然已被拆開過一次:“這……”

　　“持雷閣是名門正派，不是魔窟，關明意行事恣肆，但也不是瘋子。你入贅給她，那就是延西王夫、臨昌郡王，萬人之上，武家永遠給不了你那樣的榮華富貴。若你願意，爹不會看不起你;若你不願……”父親頓了頓，把手按上我的肩膀，力道沉重，“……也不打緊，有爹在呢。”

　　父親不再多言，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了出去。

　　我低著頭，胸口一跳一跳的疼，眼眶發酸，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