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落日,騎影沐風浴塵,旌旗獵獵傳空。
千裡風沙,默默吹送遠征大軍。
整整五萬大漢騎兵,排成縱模幾十裡的鐵旅,漫野戰旗旌飄,盔甲星點,沙塵激蕩,沉悶震耳的聲音由遠及近,由近及遠,滾雷翻雨的鐵蹄影群,欲將踏碎整個沙漠……後面緊跟著大片黑壓壓步兵陣線,還有輜重車隊和走卒隊伍鋪天蓋地,逶迤蒼蒼!
大軍從定襄出發後,衛青率前將軍李廣、後將軍曹襄、左將軍公孫賀、右將軍趙食其等部總共五萬精騎,配備步兵及役夫總計數十萬人馬。
幾十萬人馬穿越大沙漠,這是恆古未有的奇跡!
如此強盛的兵力,如此決然的布局,志在必取!
在士勇馬騰之初,旺盛的銳氣卻消耗在冷酷的風沙迷茫,大軍轉來轉去,恍若轉入迷宮,沙丘一座緊挨著一座,密布成了千裡萬裡沙海……
在這種不毛之地,生存環境極度惡劣,水源缺乏,糧食匱乏,將士們忍渴挨餓,在廖無人煙的荒漠地帶行軍,幾乎每個人,每一匹馬都隨時面臨著死亡的威脅,縱然是匈奴人也難以適應這種惡劣環境!
衛青身為主將,卻顯得非常沉著冷靜。
他越來越覺得霍去病的想法雖然太冒險了,也許另有高明之處,這小子有勇有謀,他那句話非常耐人尋味:“驕兵必敗,敗兵必驕。”
公孫敖有點沉不住氣了:“我幾十萬大軍在沙漠跋涉,已陷入險境,那……匈奴人呢?”
“此時,肯定在等吧,伊稚斜單於豈能錯失良機?”
“啊?大將軍,如此說來,我軍長途跋涉,他們以逸待勞?”
“正是。”衛青點了點頭。
公孫敖雙眼瞪得像銅鈴,碩大的腦袋上,胡須就像刺蝟一般,不禁失聲大叫:“這,豈不是自投羅網?”他本是北地郡義渠的遊俠,武功高強,大漢景帝年間,受大俠灌夫引薦,投奔太尉周亞夫,授職騎郎,隸屬郎中令,成為禦林軍鐵甲猛士,後因戰功榮升為校尉。
衛青一身金盔金甲,不慌不忙,語氣淡然:“那要看這張網,究竟結不結實。”
前方沙丘上,一騎蕩沙而來……
騎兵翻身下馬:“啟稟大將軍,前方發現匈奴人!”
“再探!”衛青毅然發令。
“大將軍,”公孫敖的牛眼睛一瞪,掌按著金閃閃的環首刀雕鏤虎環,他臉色一沉,抖了抖韁繩,遲疑的皺起濃眉問:“莫非……左賢王親率大軍來了?”
衛青遙望著蒼茫的沙丘群,面色冷峻:“好啊,正想會會他。”話雖如此,他胸中鬱結著焦慮,東路的李趙二將的人馬究竟到了哪裡?
“左將軍公孫賀的鐵騎就在前方,按預定線路行軍。後將軍曹襄率領輜重營大隊已經跟上來了。”公孫敖翹首遙望,大聲向衛青稟報。
衛青微微點頭,他並不在意,這幾路只是虛張聲勢而已,現在急需獲悉的,是東路大軍的消息,黯然長籲,自言自語:“看來,李老將軍立功心切,如今,千萬不要衝得太遠。”
公孫敖瞪著牛眼睛遙望著,大聲的叫嚷:“鬼地方,轉來轉去都轉暈了,若是迷路了,如何是好?”
“不急,穿過沙漠以後,就是戈壁,匈奴前鋒肯定到了。”
“諾,匈奴人在等我們,以逸待勞,是不是?大將軍。”
“正是,可能是伊稚斜單於的大軍,也有可能是左賢王。”
“末將倒是希望,
碰到的是伊稚斜單於。”公孫敖非常討厭那個左賢王。 “如何,不想會一會左賢王麽?”衛青倒是想試試,此時此刻,李廣和趙食其東路大軍或許正是殺氣騰騰的馳騁於途,早晚必到。此時,他神色淡然,居然微笑著問:“正面迎擊,迂回側擊,要給老朋友準備一份厚禮罷?”
“好說好說,只是李老將軍他們……”
“分擊合擊,按期會師,老將軍久經沙場,熟悉戰陣,軍中向導如雲,相信不致於迷路。”衛青認為這是低級錯誤,他隻擔心李廣立功心切,輕敵冒進,千萬不可中了埋伏。
十幾萬大軍橫穿沙漠,千裡運糧行軍,將士疲憊,日費千金,征途險惡……其實,衛青的神經一直繃得緊緊地!
然而,越是危機時刻,大軍統帥越是需要冷靜鎮定,他知道,前方有兩頭嗜血巨獸在等著,要麽,自己碰上!
要麽外甥霍去病碰上!
而且,還有一個叛徒趙信,在匈奴人那邊上竄下跳。
這個趙信對漢軍了如指掌,對雙方疆域地形很熟悉。
李廣前進過程出奇的順利,肯定與此人的策劃有關。
霍去病的計劃太冒險了,衛青是絕對不讚成的,漢匈雙方都有幾十萬人馬,幾乎調遣朝廷全部兵力財力,若有差池,後果是災難性的,無論是大漢帝國還是匈奴王庭都承受不起!
但是,漢武帝雄才大略,高瞻遠矚,非常人可比!
雖然,衛青與霍去病都是率領五萬騎兵,而他能完全領悟皇帝的秘旨,此戰以霍去病的鐵騎作為進攻的主力,也許確實是明智選擇。
衛青駐馬沙丘眺望,眼神有點焦慮,作為大漢王朝最高將領,也作為家族尊長,衛青不是不願意為外甥做鋪墊,而且,他深深明白,此戰事關重大,萬一有失,後果不堪設想!
公孫敖親率斥候營偵察而歸,語氣有點懊惱:“啟稟將軍,前方是匈奴遊騎,一觸即潰,末將派遣了好幾批斥侯追蹤,搜索到了百裡之外,沒有李趙二將軍的消息。”
“十二時辰,日夜不停,全力搜索,不得有誤!”
“諾!現在,不知他們的人馬是衝得太前,還是掉在了後頭。”
衛青按劍尋思:“若跑到前面,就是孤軍深入,若掉到後面,可能是迷路了。”
公孫敖一臉刺蝟胡子,濃眉皺得差點蓋住雙眼,瞪著一雙賊亮的牛眼睛,牛鼻子噴出一股粗氣:“是啊,兩種結局,都可能是滅頂之災!”。
“傳吾將令,搜索范圍增加一百裡!”
“啊?甚麽……諾!末將立即派出斥侯營,方圓兩百裡之內,鼠雀不留!”公孫敖硬著頭皮領命,一聲壯喝,策馬而去,騎影蕩塵漸遠……
衛青策馬奔馳上了最高一座沙丘的頂端,勒馬按劍,濃眉緊鎖,遙望著一座座沙丘群,縱橫起伏跌宕,勢若茫茫沙海,步騎大軍蜿蜒穿行著,猶如深褐色的巨蟒……依然是前不見頭,後不見尾。
李老將軍啊,你究竟在哪裡?
有兩個沉重的話題,是衛青所不能回避的:
李廣馳騁邊塞多年,久經沙場,甚至和匈奴最凶猛的左賢王多次較量過,為什麽這次如此草率?急功進利,如果中了埋伏,或者不能按期會師,貽誤戰機……這可是大罪啊!
究竟是老馬識途?
抑或是老馬失途?
如果還是沒有消息,後果必然死路一條:不是死於匈奴,就是死於軍法!
霍去病的鐵騎是最大的賭注,卻更邪乎,命懸一線!
率領五萬騎兵,幾千裡遠征,孤軍深入匈奴腹地,如果陷入包圍,衛青身為統帥,這場戰爭就是未戰已敗,未戰先敗!罪責加身倒是小事,五萬大漢兒郎進攻不利,後退無路,沒有後勤補給,沒有友軍增援……這就是所謂的兵臨絕境,此乃兵家之大忌也!
不戰死也會餓死凍死……屍骨喂狼!
還埋骨異鄉呢……誰來給你收屍?匈奴人?
還馬革裹屍呢……野狼啃光馬屍?馬革呢?
想一想,衛青還是覺得這個外甥太幼稚了,是不是打了幾場勝仗,年紀輕輕就封侯拜將, 有點飄了?霍去病雖然驍勇善戰,可是畢竟太年輕了。
目前,衛青大軍已經走出大沙漠,即將脫離險境……現在考慮的不僅僅是霍去病和李廣趙食其幾路兵馬,現在要考慮整個遠征大軍的安全問題!
總有一種預感,是不是有一隻幕後黑手在操縱著?
“報……”一騎飛塵而來,公孫敖風塵仆仆,大聲稟報:“啟稟大將軍,前將軍李廣和右將軍趙食其的人馬沒有趕來會合!”
二員大將躊躇滿志,勒馬按劍,正是雄健沉穩的左將軍公孫賀和年輕果毅的後將軍曹襄,他們聞報,面面相覷,急問衛青:“大將軍,這……如何是好?”
衛青是沉默不語,其實是不願意再想這個問題。
公孫賀濃眉緊皺:“不好,李老將軍可能迷路了。”
曹襄擦了一把汗,笑著搖頭:“近日,兄弟們日夜趕路,輜重車營總算趕上來了。”
“如今,我軍人困馬乏,又渴又餓……”公孫敖頭大了,他寧願拔刀相拚,不願憋屈。
“公孫校尉,”衛青沉聲冷喝道,俄爾,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看來,這次碰到的,肯定是伊稚斜單於無疑。”
“這……”公孫敖不解的問:“大將軍,何以見得?”
“他要的不是李廣,他要的是我衛青。”衛青淡然冷笑。
現在,就連公孫敖也看出來了,恨得咬牙:“趙信,這個叛徒,肯定是他的陰謀詭計!”
此時,衛青的心沉到了谷底,語氣沉緩:“不等李廣了,傳令全軍,準備迎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