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朝,氣氛有點緊張壓抑,未央宮的廷議,正在繼續……
丞相莊青翟和禦史大夫公孫弘輪番上陣,一番慷慨陳詞!
特別是公孫弘,這張著名的鐵嘴,既會詆毀諷刺,不依不饒,窮追到底,也會褒獎讚揚,妙語連珠,說得天花亂墜!他滿臉堆笑:“張大人運籌帷幄,神機妙算,將此江洋大盜抓獲歸案,真乃可喜可賀啊!”
廷尉張湯剛直不阿,卻也謙虛有度:“哪裡哪裡,此乃丞相舉薦之功。”
莊青翟笑吟吟的參拜:“還是陛下英明神武,高瞻遠矚!”
漢武帝劉徹一身華服,端坐龍椅,威倚龍案,俯覽群臣!聽群臣美言吹捧,好像並無多少喜色。雖說,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面對群臣的讚頌,天子龍顏,喜怒不形如色!其實,他的眸光中閃過不意察覺的一絲微笑……
朝野上下,芸芸眾生,很難說只有君子,沒有小人?
水至清則無魚,以水養魚,魚能汙染清水,亦能攪活水,沒有活魚兒暢遊的水,也終將成為一潭死水。
公孫弘話鋒一轉:“如今,人犯歸案,證據確鑿,宜速判速決,除惡務盡,還我大漢黎民百姓一個清平世道。”
廷尉張湯想了想,問道:“不知,公孫大人所說的證據確鑿,是指何等證據?”
“張大人,河內郡軹縣的縣掾楊桂之死,不是證據?”
“楊桂之死,跟郭解的直接關系何在?”
“這,恐怕是張大人的職責了。”公孫弘笑道。
“是啊,審訊嫌疑犯,我張湯責無旁貸,”張湯低頭想了想,繼續說:“如今,人犯看押在大獄,隨時即可提審。只是,人證物證尚且缺乏,還需繼續嚴密調查偵緝。”
“還需調查偵緝?”鐵嘴公孫弘不禁崩出一句,他又和張湯較起勁來了:“建章宮外的血案,三人橫屍街頭,這難道不能說明?”
“這說明,此案與楊桂被害案,肯定有牽連。”張湯正色道。
“當然有牽連!”公孫弘語氣加重:“天子腳下,血濺宮門!除了郭解這種悍匪,誰又能如此囂張?目無王法?”
“京畿重地,發生命案,更要嚴密調查審理,不可絲毫草率紕漏。”
“草率紕漏?張大人的意思是證據不足?不能定罪?”
“如若定罪,必須有真憑實據,證據確鑿。”
“宮門外主仆三人殉難,其屍骸不是證據麽?”
“請問,公孫大人並沒有參與此樁命案的調查審訊,怎知這三人就是主仆身份?”張湯的話可謂“綿裡藏針”!
“眼下,街巷坊內早已傳得沸沸揚揚,何人不知?何人不曉?”公孫弘的臉漲紅了!
“即然此案人命關天,而未經縝密調查,草草定罪,如何讓天下人信服?”
丞相莊青翟極擅於協調各部,插話道:“果真證據不足,那就加緊調察審訊。”
張湯恭身道:“諾,卑職正在加緊審理。”
兩張鐵嘴,可謂針尖對麥芒,針鋒相對!漢武帝劉徹已聽慣了這種廷議爭辯,始終不動聲色,他認真聆聽著每位大臣的言論,直至退朝,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他的意見,就是讓人看不透意見。
他的立場,就是讓人看不清立場。
他的表情,就是沒有表情,令人捉摸不透。
不過,劉徹對張湯的秉性,還是有點滿意的,強硬而不囂張,綿裡藏針,話不多,卻句句在理,
十分到位!迎面硬扛時,照樣有理有據,似乎想刻意激怒對方,引人自亂方寸!這樣的人,正是需要派上用場之時。 漢武帝劉徹很欣賞廷尉張湯,此人天生就是酷吏奇才!
張湯是關中杜陵人,他的父親曾任長安丞。少年時代的張湯,勤奮好學,言行嚴謹,卻思維怪異!
有一天,父親出外,吩咐他留守家裡,好好看護庭舍。後來,父親歸家時,發現家裡的肉食全被老鼠偷光了,勃然大怒,用鞭子狠狠抽了張湯一頓!
不聽父言,守家失職,若是尋常兒童,只能自認倒霉。
而張湯這小子與眾不同,他陰沉著臉蛋,撅著小屁股滿屋子搜尋,最終找到了老鼠的洞穴,就地挖掘開,抓住了這隻可惡的老鼠,找到它吃剩下的零碎肉沫。
豎子張湯大義凜然,大模大樣的招展黃毛黃牙,學著官府升堂審案!
他用麻繩把這隻倒霉的老鼠綁在柱子上,操起荊棘刺條子,嚴刑拷打!還一本正經的立案審訊,傳布文書再審,徹底追查,把老鼠和吃剩下的肉都尋找出來,一一排列堂下,鼠髒俱獲,證據確鑿,罪名確立!
最後,居然名正刑典,就在堂下操刀行刑,眉飛色舞的大開殺戒!把這隻可憐的老鼠一刀一刀地活活抽筋剝皮,處以磔刑……
父親在一旁目瞪口呆,看著兒子張牙舞爪,操作這血淋淋的一幕!
最後,他拿過張湯審問老鼠,所寫的案卷公文來看,這哪是一個小屁毛孩寫的字?這血染的文書上,字跡公整嚴謹,簡直形如出自辦案多年的老獄吏之手!
父親頗為驚奇,把兒子送到專門的學堂攻讀刑法學,後來還不惜重金,特意請高人引薦,拜在大名鼎鼎的雁門太守,“蒼鷹”郅都的門下!
多年以後,父親病故,張湯學藝歸來,繼承父職,為長安吏,久居要職。
張湯在官場歷煉多年,擅於玩弄權謀,駕禦他人。當初擔任小吏,為人狡詐,口蜜腹劍!與長安的宮商大賈田甲和魚翁叔等人成為密友,信誓歃盟,卻虛情假意,用他們的錢財鋪平自己的仕途!
後來官達九卿,廣交朝野名士,廣結善緣!無論權貴公卿大夫,無論豪門富族俠士,無論君子小人,統統結交!縱然暗自鄙視對方,表面上仍然充滿敬慕之意……
羽翼漸豐,卻不結黨營私。
工於心計,素懷效忠皇室。
這一點,正是漢武帝劉徹所迫切需要的人才。
一大清早, 蘇文就趕到大長公主府上,報告郭解被捕歸案的消息,可是,劉嫖卻沒有想象中那麽樂觀,她依靠在雍容華貴的寶座上,閉目養神,良久沒有說話。
蘇文在旁邊伺候已久,疑惑不解。
劉嫖終於睜開眼睛,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此事,還是不太穩妥。”
因為沒有搞清主子的意思,蘇文恭敬聆聽,沒有開口說話。
“審理此案時,如若證據不足,郭解也許無罪釋放,也許老死獄中。”
“竇太主,證據不足?郭解陰險狡詐,凶強俠悍,窩藏要犯、盜墓挖墳、私鑄錢幣等作奸犯科之事,青史難書,就算是十個腦袋也不夠殺啊?”
“可是,這些所犯之案,都在先帝在世年間,新君登基之後,大赦天下,按照我大漢律法,理應赦免。”
蘇文表面上恍然大悟:“哦……”其實心裡想,這不叫走後門,這叫法外開恩。
劉嫖雍容華貴的臉龐,眼神陰冷,透射出犀利的寒光:“給梅花山莊下一道嚴令!”
就在這一夜,郭府深處的一間房廂,窗口的燈光,徹夜通明。
司馬遷的語氣清淡如水:“其實,郭兄還有一樣東西,同樣會招來麻煩。”
“什麽東西?”
“名譽,名滿天下。”
“名滿天下?”商志和呂威幾乎是同時在想,這能怨師父嗎?
當然,作為郭府門生,鷹俠龍劍,關東大俠郭解的門下弟子,商志心裡清楚,也許說名滿天下,尚屬模棱兩可,而若說威震天下,那就令人唯有沉默無語。